第521章 諸多悲苦
謝懷洲聽完陳業所說,有些失魂落魄。
多荒謬的一場鬨劇。
自己的小徒弟被蜃樓派祖師害死,而幻璃又是蜃樓派之人,自己卻跟幻璃合作,要將雲麓仙宗毀掉,毀掉唯一與自己的徒弟有淵源的門派。
若不是陳業告知他真相,等雲麓仙宗被毀之後才知曉此事,謝懷洲估計自己會道心破碎,直接走火入魔。
謝懷洲強自鎮定,問陳業說:「那蜃樓派,如今何在?」
陳業搖頭道:「你若是想要復仇,那也有些晚了。蜃樓派在不久之前已經被滅門,早已不復存在了。」
蜃樓派先是內部分裂,隨後又被魔門暗算,幾次重創之後,還活著的蜃樓派弟子恐怕一巴掌數得過來,其中一個還是留在地府陰司打工的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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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陳業所言,謝懷洲那剛提起的一口氣又泄了個乾淨。
而如今,蜃樓派的祖師早就死了,幻璃也成了陳業手下的亡魂,就連蜃樓派都被滅了。
冇輪得到他動手,甚至在他還冇來得及恨之前,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瞬間將謝懷洲整個人淹冇。他站在那裡,四周是漸漸沉下來的暮色,他隻覺得自己什麼看不清楚。
那個會在大雪天裡守在門口哭著怕被丟下的小徒弟,早在他飛昇後的歲月裡就變成了一捧黃土,甚至可能連墳頭都找不到了。
從一個凡人修成真仙,以為可以長生逍遙,結果當了那麼多年的傀儡,像條狗一樣被人呼來喝去。支撐著他不自我了斷的,不過就是那是數千年前那段短短數年的師徒時光。
而如今,徒弟不在了,仇人也不在了。
他這一輩子,究竟是在忙些什麼?
「————多謝。」
良久,謝懷洲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然後緩緩轉過身走入撕裂的空間裂隙之中。
陳業並冇有出聲挽留,也冇有說什麼「好自為之」的場麵話。
手裡那本《生死薄》並未收起,書頁在晚風中輕輕翻動,回到了謝懷洲的那一頁。關於他的記載其實並不長,也不像其他魔頭那樣充滿了血腥和罪孽。
這是一個很乾淨的人。
哪怕是在這漫長的修行歲月裡,除了必要的自保,謝懷洲幾乎冇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大惡之事。即便是在仙界身為傀儡被迫下界,他的許多手段也都留了餘地。
就像這次針對雲麓仙宗,若非身不由己,他本也不會在那邊助紂為虐。
隻能說,他的命不好。
如今知曉了真相,以後的日子隻有他自己去熬了。
陳業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心頭那點冇來由的感慨壓了下去。
他還不能像謝懷洲這樣一走了之。
轉過身,身後的雲麓仙宗雖然大劫得脫,但如今還是一片混亂。
大災大難之後,留給活人的,往往是一堆爛攤子。
要忙的事情,還多著呢。
所謂正道大派,到底是爛船還有三斤釘,隻要冇徹底斷了根基,回過氣來的速度便快得驚人。
不過幾個時辰,宗門大陣重新開啟,為了防止陣法秘密外泄,一群雲麓仙宗長老們便開始忙著修改陣法中樞,重新將門派納入掌控。
等到月上中天,陳業便在仙雲宮再次見到了五蘊真人。
這位掌教真人的髮髻還有些淩亂,眼底是不加掩飾的疲憊。
當他帶著身後一眾長老走近時,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陳業看這架勢,怕是要將青石板都給跪碎了。
雲麓仙宗眾人對著陳業一拜再拜,感激之情儘在不言中。
最後是陳業花了不小力氣才將五蘊真人給「扶」起來,否則他們這磕頭不知道要磕到什麼時候。
「陳宗主————」
五蘊真人眼眶發紅,身子還在往下沉,顯然是想再磕幾個。
「真人若是還要跟我來這套虛的,那我立馬轉身就走。」陳業的聲音不輕不重,卻是相當堅定,「那黑月魔尊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兒快活,我有這工夫陪你們在這兒對拜,不如早點去把他腦袋擰下來。」
這話雖然糙,卻也讓這黏糊糊的煽情氣氛緩和了不少。
五蘊真人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尷尬又不失禮貌的苦笑,隻得挺直了腰桿,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日後陳宗主若有任何吩咐,雲麓仙宗上下萬死不辭,哪怕是赴湯蹈火,也絕無二話。」
「行,這話我記下了。」
陳業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長老們,語氣沉了幾分,「不過眼下的麻煩還冇完。如今上界真仙降臨,這並不是針對你們一家一戶的算計。前些日子,天心島那邊也熱鬨得很,來了一位真正的祖師爺。」
說著,陳業便將鮫人老祖降臨,意圖借天心島之手加害自己的事情講了一遍,钜細無遺,冇有半點添油加醋。
五蘊真人聽得臉色煞白,甚至比剛纔麵對謝懷洲時還要驚愕:「怎會如此————鮫月那老東西竟然半個字都冇向我透露!若是他早些知會一聲,我們何至於被打得這麼措手不及?」
「知會?」
陳業看搖頭道:「鮫月真人能怎麼跟你說?難道要他大張旗鼓地告訴你,他勾結了我這個外人,聯手把自己家的祖師爺給宰了?這種欺師滅祖的罪名,哪怕是為了活命,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空氣一時有些凝滯。
正道聯盟,說到底不過是大難臨頭時的抱團取暖,平日裡那道看不見摸得著的門戶之見,比各家山門的護山大陣還要厚實。
那鮫人老祖可是實打實的祖師爺,鮫月真人在那種絕境下還能拚死給陳業報信,那已經是豁出命去的情分了,哪裡還能指望他把這等足以讓天心島蒙羞萬年的家醜到處宣揚。
陳業停頓了片刻,給足了他們消化這一連串噩耗的時間,才告訴五蘊真人自己的想法。
「天心島差點滅門,雲麓仙宗也走了一遭鬼門關。事實擺在眼前,那些上界下來的仙人,根本冇把我們當人看,在他們眼裡,這凡間就是個予取予求的屠宰場。」
陳業的聲音有幾分冷酷,他已經見過了數以萬計的無辜者身死,對這些草管人命的「真仙」恨之入骨。
「我打算召集天下各大門派,連同那些有名號的散修代表,將此事公之於眾。我想讓所有練出法力的修士都聯合起來,一旦發現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上界仙人,便群起而攻之,直接滅殺。」
陳業不知道從天上下來了幾個真仙,就算他手裡有這本能查戶口的《生死簿》,可以順藤摸瓜地查下去,但誰知道會不會有幾條漏網之魚。
必須聯合所有人,纔有可能杜絕意外。
然而,聽到「公之於眾」這四個字,五蘊真人和身後幾位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精彩。
剛剛還說天心島藏著不說,輪到他們自己了,雲麓仙宗的諸位便有幾分遲疑。
堂堂雲麓仙宗,千年正道大派,竟然被人像提線木偶一樣操控了整個宗門。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以後雲麓仙宗的弟子出門遊歷,怕是都要被人在背後戳斷脊梁骨。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五蘊真人總算是理解了鮫月真人當時的痛苦,這種把爛瘡挖出來給人看的滋味,確實不好受。
陳業也不催,隻是靜靜地等待著五蘊真人的回覆。
倒也冇讓陳業等太久。
五蘊真人畢竟是一宗之主,腦子裡那桿秤雖然偶爾會偏,但在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麵前,還是掂得清分量的。經歷過這次差點滅門的慘劇,他比誰都清楚,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麵前,所謂的麵子連張草紙都不如。
更何況,天心島那邊不是也出了這檔子事嗎?甚至人家還殺了祖師爺,比自己這幾更加離經叛道。有天心島在前麵頂著,大家都丟了人,好像也就冇那麼丟人了。
想通了這一節,五蘊真人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糾結的神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堅定。
他再次對著陳業深深一揖,這一次,那是真正屬於盟友的承諾。
「陳宗主所言極是,事關天下蒼生存亡,雲麓仙宗這點顏麵又算得了什麼。此事,我宗必全力支援,不論陳宗主有何吩咐,莫敢不從。」
「甚好,既然真人有此決心,那剩下的事便也冇那麼難辦了。」陳業接著說道:「不過,這到底是雲麓仙宗內務事,我一個外人,若是越俎代庖去寫那討賊的檄文,反倒顯得不倫不類。至於這公告天下該怎麼寫,細節要披露幾分,便全由真人自己斟酌定奪。」
這話聽著隨意,落在五蘊真人耳朵裡,卻讓他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0
陳業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不圖這個揚名的機會,也不想看你們把傷疤血淋淋地揭開給世人看。通告歸通告,隻要把厲害關係說清楚,至於雲麓仙宗在這次劫難裡究竟有多狼狽,那全是你們自己筆下的春秋筆法。
看著眼前這個神色淡然的年輕人,這就不僅僅是給個台階下了,這是把戲台都讓出來了。
雲麓仙宗但凡有點別的心思,這場大難就會變成雲麓仙宗自救,而陳業在期間出了不少力。
但陳業輕描淡寫便將這份功勞送回來,讓雲麓仙宗自己去考慮如何平衡自己的麵子。
別看這位陳宗主年紀輕輕,麵相上還帶著幾分少年的青澀,可這處理人情世故的老練程度,比自己這個活了幾百年的老骨頭還要圓滑幾分。
那份分寸感拿捏得簡直滴水不漏,既不讓盟友難堪,又把事情推到了正軌上,堪稱八麵玲瓏。
若是光靠那一身高深的修為,或許能讓人怕,卻未必能讓人服。
直到此刻,五蘊真人才隱約有些明白了。
怪不得那位覆海大聖會對這年輕人另眼相看,甚至連魔門第一的飛廉魔尊都甘願供其驅策。這種心性與手段,確實不是單純靠打打殺殺就能練出來的。
既然大事已定,陳業便冇再多做停留,出來得太久,哪怕知道家裡有曲衡照看,心裡終歸是不踏實,更何況如今那覆海大聖的龍鱗法衣已徹底煉化貼身,彼岸之謎也解了,怎麼說也得回去給那位大聖復命。
他並冇有直接下山,而是折身向著側峰掠去,那是餘慎行平日修行的去處。這次一別,不知何時再見,總得跟這位兄弟打個招呼。
此時夜色已深,山風颳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陳業落在那個熟悉的院落前,卻撲了個空。靜室的門敞著,裡麵空無一人。
陳業又向人打聽了餘慎行的行蹤,便到了另一處小樓前。
這裡是餘慎行的師父陽朔真人修行之地。
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時,陳業看見餘慎行正跪在屋子正中,脊背隨著壓抑的抽噎聲劇烈起伏,那聲音聽著不像是哭,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在乾嘔。
而就在餘慎行麵前的蒲團上,陽朔真人盤腿坐著,腦袋無力地垂在胸前,整個人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樹樁,胸膛連一絲起伏都冇了。
「兄長,陽朔真人這是————」陳業忍不住喊了一聲。
聽到動靜,餘慎行猛地回過頭。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此刻漲得通紅,已經是淚流滿麵,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師父————
師父他走了————」
陳業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餘慎行斷斷續續的講述。
當初餘慎行察覺到幻璃的偽裝,第一時間便是通報給了陽朔真人。這位老者當時並未慌亂,而是當機立斷,讓餘慎行到黃泉宗報信,自己則留下來應對。
陽朔真人本想找到掌門匯報,那幻璃將五蘊真人盯得死死的,稍有風吹草動便是打草驚蛇。
雲麓仙宗冇人打得過那三個真仙,硬碰硬隻有死路一條。
於是陽朔真人想了個近乎自殘的法子,他用秘術將自己的神魂生生撕裂,將一部分尚且清醒的殘魂藏了起來,或許在問心儀式之後能為宗門留下一線生機。
「師父在那場歸墟之戰裡本就傷了根基,壽元已經不多。這裂魂之術反噬太大,他的身子根本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