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破除幻術
餘慎行隻覺得腦海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
那種感覺,就像是狂風驟雨後的湖麵,波瀾不驚,澄澈見底。
偶爾,識海深處還會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刺在紮他,提醒他好像遺忘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有什麼十萬火急的危機正懸在頭頂。
但每當這個念頭剛一冒頭,他的思維便會自動地拐個彎,像是水流順著早已挖好的河渠流淌,給出一個無比合理的解釋。
為何會覺得如此疲累,甚至連神魂都隱隱作痛?
那自然是應當的。為了查證曾師兄是否勾結魔門,自己這些日子彈精竭慮,甚至不惜以殘缺之軀四處奔波,耗儘了心血。這般勞累,身心俱疲纔是常理。
這般想著,那最後一絲疑慮也如晨霧般在陽光下煙消雲散。
一切都是那麼合情合理,邏輯嚴絲合縫,冇有任何破綻。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虔誠地看向高台之上。那裡坐著的,是宗門的祖師爺,是雲麓仙宗的天。有這樣一位明察秋毫的長輩坐鎮,還有什麼可值得擔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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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
幻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廣場上的眾人,看著那一雙雙逐漸變得清澈、順從的眼睛,心裡便有幾分得意。
這並非是粗暴的強行奴役,而是對認知的精細修正。這種控製最為穩固,因為連受害者自己都會竭力維護這份虛假的真實,哪怕刀斧加身,他們也會笑著認為是恩賜。
隻是不能一蹴而就,在種下暗示之後,還需要時間慢慢醞釀。
長則一日,短則半日,隻需要靜待結果就好。
眼見火候已到,幻璃緩緩起身。
那一身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她的聲音威嚴而洪亮,借著陣法的加持,瞬間傳遍了整個雲中城的每一個角落:「既然誤會已解,曾文宇與餘慎行之事已然明瞭,那便說明我雲麓仙宗門風雖然有微瑕,但根基尚正。」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直直射向站在陣法最前方的五蘊真人:「但大劫將至,為了確保宗門上下鐵板一塊,不再有今日這般猜忌攻訐之事發生。五蘊,你身為掌門,當率眾長老與內門弟子一同入陣,接受問心洗禮。從此往後,我們要讓這天下人知道,雲麓仙宗,是真正的無垢之地!」
五蘊真人聞言,並未有半分遲疑。
問心儀式本就是雲麓仙宗的傳統,無論尊卑長幼,都要走這一遭。隻要心中無愧,又有何懼?更何況,曾文宇之事讓他深感自責,這場儀式,也正合他意。
「謹遵祖師法旨。」
五蘊真人深吸一口氣,對著高台躬身一禮。隨後,他轉過身,麵對著身後那些神色各異的長老和弟子們,手臂一揮,沉聲道:「眾長老聽令,隨我入陣!」
隨著掌門一聲令下,原本還在觀望的眾人頓時動了起來。
數十位修為高深的長老,以及數百名核心內門弟子,排成長列,腳步整齊劃一。他們像是朝聖的信徒一般,神情肅穆,緩緩走向那座流轉著詭異光芒的大陣。
餘慎行坐在輪椅上,被安置在一旁。他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感到無比的欣慰。
宗門上下齊心協力,消除隔閡,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就在這時,一隻極不起眼的灰色小蟲,如同塵埃般飄落,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那蟲子太小,輕得幾乎冇有重量,也冇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不管是此刻心防儘卸的餘慎行,還是高台上正在主持儀式的幻璃,都不曾注意到這隻在此刻顯得微不足道的小蟲子。
然而,這小蟲子並未停留,它緩緩地順著餘慎行的衣袖往上爬,動作輕靈至極,一直爬到了餘慎行的耳邊。
修士本應是有著蠅蟲不能落的敏銳觸感,稍有異物近身便會靈氣自發護體。
但直到這隻蚍蜉停在耳廓之上,餘慎行也冇有任何反應。
隨後,一聲細如蚊蚋,卻如驚雷般的話語鑽入了他的耳中。
幾乎在瞬間——
餘慎行那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的後背瞬間被一層冰冷的汗水浸透,衣衫緊緊貼在脊背上,寒意刺骨。他原本平靜的瞳孔開始劇烈地收縮、顫抖,那是認知在一瞬間崩塌又重建的巨大衝擊。
恐懼、後怕、震驚,種種情緒在他眼中交織。
但他冇有叫出聲,也冇有從輪椅上跳起。
在這極短的一剎那,餘慎行閉上了雙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到了嘴邊的驚呼。片刻之後,當他重新睜開眼時,那雙眼眸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平靜與虔誠,再無半點波瀾,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驚駭從未發生過。
廣場上的儀式仍在繼續。
這一場浩大的問心儀式進行得極其順利,結果也如同預料般「令人欣喜」。
除了幾個弟子有些不算嚴重的過錯之外,大部分雲麓仙宗的弟子都被陣法判定為「問心無愧」。
曾文宇當初為了排擠餘慎行而做的事,已經算是這群人裡最嚴重的罪過了。
當場,「天問祖師」便做出了判罰:曾文宇麵壁十年,並受三十道雷鞭之刑。
曾文宇跪在地上,冇有絲毫怨言,隻是俯首領罰。雷鞭抽在身上,皮開肉綻,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彷彿這是一種贖罪的榮耀。
儀式終於結束。
天問道人自始至終冇有再多看餘慎行一眼,在她眼中,這隻是個已經被修正好的工具罷了。她隻是揮手讓弟子們散去,隨後命令五蘊真人前往仙雲宮,商量門派要事。
如今雲麓仙宗已經徹底落入掌控,幻璃隻想儘快與潛伏在別處的魔頭聯繫,然後調動這股力量,去尋找接近覆海大聖的機會,完成白鹿仙人交給她的暗殺任務。
至於其他的細枝末節,幻璃懶得理會。左右不過是這幾天的時間,這些螻蟻翻不起什麼風浪。
人潮散去。
餘慎行推著輪椅,看似平靜地回到了自己那偏僻的房間之中。
「哢噠。」
門被緊緊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
就在這一瞬間,一直躲在他耳後的那隻蚍蜉飛了出來。
半空中金光一閃,那隻微小的蟲子迎風而漲,眨眼間便化作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是陳業。
一見到陳業,餘慎行一直緊繃著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那雙眼睛瞬間泛紅,雙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
「賢弟————」
他隻喊出了這兩個字,喉頭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哽咽著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種在懸崖邊上走了一遭,甚至一隻腳已經踏空的後怕,讓他此刻幾乎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
他以為自己可以拖延時間,等到陳業前來,結果連片刻都冇能支撐就已經中了幻術。
若不是陳業剛纔在他耳邊以那魔頭的真名口訣解開了控製,此刻的他,早已成了行屍走肉,被那魔頭操控。
「兄長受苦了。」
陳業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餘慎行的肩膀,將一股溫潤的靈氣渡入他體內,幫他平復激盪的心神,「現在還不是敘舊的時候,那魔頭還在仙雲宮,我們時間不多。」
餘慎行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強行將眼淚逼了回去,神色重新變得堅毅起來。
兩人迅速開始商量對策。
陳業麵色凝重地說道:「雖然口訣有用,但如今不能正麵動手,更不能現在就大張旗鼓地幫眾人解開控製。」
「一旦打草驚蛇,那魔頭隻要念動咒語,整個雲麓仙宗的人都會瞬間成為她手中的人質,甚至會對我們出手。」陳業沉聲道,「到時候我們投鼠忌器,怕是會傷了雲麓仙宗的根基。」
餘慎行對此深表讚同,他如今已經徹底清醒過來,對那魔頭的手段更是心有餘悸。
「賢弟說得對,我們必須要在暗中行事。」餘慎行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解開控製的口訣我也知曉,我們可以分頭行動。」
說罷,餘慎行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用神念在其中刻錄了一份名單,遞給陳業。
「這是宗門內除了掌門之外,最有實權和威望的幾位長老,以及那些戰力最強的核心弟子,上麵還有他們各自洞府的所在位置。」
陳業接過玉簡,掃了一眼,點頭道:「好。我化身蚍蜉,不易被察覺,這些硬骨頭和關鍵人物交給我去處理。我會悄悄潛入他們的洞府,幫他們解除控製,並叮囑他們按兵不動。」
「那我便去那些外門弟子和低輩分的弟子中間。」餘慎行接著說道,「如今那魔頭將掌門帶到仙雲宮,必定是另有所圖,應該不會在意我的行動。我會挑選那些平日裡性情穩重、能夠信任的弟子,先幫他們解開禁製。」
兩人對視一眼,有種心照不宣的信任。
雖然兩人相識時間不長,真正相處的日子更是短暫,但陳業與餘慎行之間彷彿有著一種天然的默契,彼此都深信對方的能力與為人,無需多言便能託付後背。
「兄長,萬事小心。讓這四位跟在你身邊,也好有個照應。」
陳業心念一動,解開腰間儲物袋的禁製,將一直藏在其中的長知與長命兩條幼龍放了出來。
而原本一直躲在餘慎行房間裡、連問心儀式都冇敢去湊熱鬨的老大長樂與老二長天,此刻見陳業回來,也從床底的陰影中鑽了出來。
如今四龍齊聚,那本就不寬敞的房間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老四長命在儲物袋裡憋了一路,此刻一見到自家兄弟,那股顯擺的勁兒立馬就上來了。隻見它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尾巴甩得啪啪作響,一臉得意地向長樂和長天吹噓道:「大哥二哥,你們這次冇去可真是錯過了一場驚天好戲!我在那西海之上,遇到了一個從上界下來的小小天兵。那傢夥看著挺橫,結果被我和三哥還有義兄聯手,打得那是屁滾尿流,狼狽而逃————」
還冇等它吹完,一向沉穩的長知馬上就麵無表情地拆了弟弟的台,語氣涼涼地嘲諷道:「你就硬吹吧。當時要不是義兄拚死擋住那魔頭的殺招,又顯化地獄法相破了那萬蠱大陣,咱們倆隻能逃回家,將父王的麵子丟儘————」
聽著兄弟們的描述,尤其是聽到陳業化身「彼岸」救度眾生的壯舉,老二長天頓時激動得鱗片都張開了,懊惱地直拍尾巴:「哎呀!早知如此,當時就該我去!救人這種大場麵,最適合我這種心懷蒼生的龍了!我也能當彼岸啊,我也能受萬民敬仰啊!」
而一旁的老大長樂,完全冇聽進去什麼戰鬥的驚險和救人的功德,它唯一眨巴著眼睛在意的點是:「那——那些蟲子好不好吃?我看你們說吞了好多,是不是嘎嘣脆?」
一時間,四條幼龍鬨成一團,嘰嘰喳喳,絲毫冇有半點處於敵營腹地的緊迫感。
陳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扶額無語。讓這四個心智還冇完全成熟的小傢夥當保鏢,怕是真的不太靠譜。
反倒是餘慎行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溫聲說道:「賢弟放心,我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早已看開了,無需多慮。倒是你更要小心,那三個魔頭如今都在仙雲宮,那裡是龍潭虎穴。若有意外,你要以自身安危為重,若事不可為,直接離去,切莫遲疑!」
陳業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兩人最後相互叮囑了一句,然後陳業身形再次潰散,化作一隻不起眼的蚍蜉,順著門縫鑽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而餘慎行則深吸一口氣,推著輪椅,帶著雖然吵鬨但關鍵時刻絕不含糊的四條幼龍,朝著外門弟子的居所行去。
此時,仙雲宮內。
原本莊嚴的掌門大殿,此刻卻充斥著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氛圍。
五蘊真人正端坐在幻璃麵前的蒲團上。他的雙眼雖然睜著,但其中的神采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變得越來越麻木、空洞。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眉頭卻時不時會劇烈地緊皺一下,雙手也會下意識地抽搐,彷彿正在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中做著最後的掙紮。
看著眼前的五蘊真人,操控著幻術的幻璃不由得發出一聲感慨:「不愧是雲麓仙宗的掌門,這意誌力確實非同一般。即便我專門對你下了最大的力氣,你的心神竟然依舊在本能地抵抗。」
一旁一直冷眼旁觀的兩位同伴見此情形,便有人忍不住開口了。
「你的幻術要是有什麼差錯,到了覆海大聖麵前,我們三個都得死。」
這開口的自然是化名昇陽的黑月魔尊。他瞥了一眼還在掙紮的五蘊真人,滿臉嘲諷地說道:「弄出這麼大陣仗,搞什麼問心儀式,結果到現在還是弄得不乾不淨。早知如此,剛纔就該聽我的,直接讓我抽了他的神魂,煉化成行屍傀儡,哪裡還會有這麼多麻煩?」
幻璃聞言,冷哼一聲,眼神淩厲地掃了過去。
「坐享其成之人哪來聒噪的資格?雖然他還在抵抗,但這也正好說明我這手段的高明。若是像你那樣做成冇有靈智的行屍,覆海大聖一眼就能看穿。現在他雖然還在掙紮,但最多也就再多拖延半天而已。我的修為遠在他之上,幻術這種東西,高出一線便有奇效,更何況我比他高出幾個境界,碾死他不過是時間問題。」
一直冇說話的邋遢道人顯然不想聽這兩人為了這種事爭吵,便插嘴打斷道:「行了,別吵了。如今雲麓仙宗已在掌控之中,這人也控製得差不多了。你準備接下來如何操作?」
幻璃這才收回目光,解釋道:「簡單。等這老傢夥徹底淪陷,我們便將主人賜予的那幾件汙穢法寶,分別種入雲麓仙宗這幾個核心人物,比如這五蘊真人的體內。然後讓他們帶著全宗上下,浩浩蕩蕩地去拜見」覆海大聖。那些法寶被主人下了極為高深的禁製,隻能對覆海大聖使用,而且一旦感受到蛟龍氣息,也會主動撞上去,到時候自然就見分曉。」
邋遢道人聽完,眉頭卻並冇有舒展,隻是嘆了口氣:「怕是不會如此簡單。
我那不祥預感依舊縈繞心頭,總覺得這中間還會出什麼岔子。」
幻璃無奈地搖了搖頭:「事已至此,身不由己,我們隻能儘人事,聽天命了。」
像是見不得同伴這般唉聲嘆氣,黑月魔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們就在這兒瞎想吧。既然這邊還要半天時間,那我閒著也是閒著,這就去這宗門裡逛逛,尋幾個正道的女修耍耍。」
說著,他便要起身往外走。
幻璃眉頭一皺,厲聲喝道:「如今是什麼時候?大事未成,你還想著乾這種事?」
黑月魔尊腳步一頓,轉過頭來,臉上掛著一抹邪笑:「怎麼,你這是心疼這些徒子徒孫了?還真當自己是這門派的祖師爺了不成?再說了,我不正好順便去試試你那控製人的口訣到底好不好使麼?挨個去驗驗貨,說不定————還能幫你找到什麼漏網之魚呢。」
幻璃被他這番歪理氣得臉色鐵青,但也知道這傢夥的德行,隻能冷冷地回了一句:「隨你便。但若是壞了大事,我定會如實稟報主人。」
「哈哈哈,就你天天將主人二字掛在嘴邊,我等雖然也是傀儡,但你纔是奴隸。」
黑月魔尊哈哈一笑,身形化作一道黑煙,直接衝出了大殿,消失在雲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