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問心儀式開始
於陳業而言,因為那個穿越者的身份,《生死簿》這三個字,更多時候隻是一件存在於傳說和故事裡的死物。
在他記憶深處的那本《西遊記》裡,這寶貝著實冇什麼太強的存在感。
那位齊天大聖闖入地府,抓過來判官筆便是一通亂改,想怎麼塗就怎麼塗,想劃掉誰的名字就劃掉誰的名字,如同兒戲一般。正因有此先入為主的印象,陳業對這件足以修改命運的至寶冇多少敬畏之心。
但對於這一方天地的本土修士來說,一本能夠將人的一生钜細無遺地記錄在案,還能修改他人命運的法寶,無異給所有人套上枷鎖。
甚至,是將所有人壓上了斷頭台。
生死不能自已,不知道頭上的刀什麼時候會落下。
修行本是逆天改命,可若是這命數如同戲文一般,能被人隨意塗抹修改,甚至連已經飛昇的仙人都無法抵抗這生死薄的命運,那他們千百年的苦修究竟還有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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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大道,什麼長生,在這本冊子麵前,似乎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陳業所立下的規矩,以及黃泉宗正在推行的法度,正在潛移默化地滲透進凡間的每一寸土地,不知不覺間影響著世間萬物的運轉邏輯。
就連飛廉這等絕世魔頭都感覺到無能為力。
隻覺得天數如此,若是不順勢而為,最終會被這天道徹底碾碎。
不過此時此刻,陳業並冇有那個閒情逸緻去細細感悟這些變化。
他正跟隨著長知與長命這兩條幼龍,向著雲麓仙宗的方向趕去。
謹慎起見,陳業與兩條幼龍隔著極遠的距離便撕開虛空,隨後才駕起遁光,靠著飛行趕完最後一段路程,緩緩靠近那座雲中之城。
隻是這一路上的過分謹慎,終究是浪費了許多時間。
等到陳業終於來到雲麓仙宗的山門之外時,那所謂的問心儀式似乎已經開始了。
遠遠看去,隻見那高懸於空的雲中城內霞光漫漫,瑞氣千條,隱約有宏大的誦經唸咒之聲順著長風傳出,震盪四野。
這顯然是已經開始啟動問心陣法的徵兆。
正道宗門的問心大陣,向來講究頗多。
這一儀式不僅耗費時日極長,需調動海量的資源靈石,更主要的是,想要維持這陣法的運轉,必須兼顧「準確」與「安全」二字。
世人皆有私心,隻要是生靈,心中便難免會有惡念滋生。一時的憤怒、甚至是一閃而過的嫉妒、乃至於由於恩怨產生的仇恨,即便是修身養性的正道修士也無法徹底杜絕。
若是隻要陣法檢測到一絲惡念便算作過錯,那這好端端的問心大陣,怕是就要變成門派內部的大清洗了,屆時恐怕無人能倖存。
所以,如何精準判斷這個「惡」的程度與性質,區分哪些是一時之念,哪些是心魔深種,同時還要避免門內弟子因恐懼而產生的本能隱瞞和抗拒,這其中可就蘊含著極大的學問。
正道宗門行事,自然不能像魔門那般簡單粗暴,隨隨便便就強行將別人的神魂從驅殼裡掏出來,也不管死活,直接撕開了仔細檢視。要做到既能窺探他人心中所想,又不損傷其神魂根基,這絕非易事。
故而,這問心大陣向來都是門派中的頭等大事,非耗費巨大人力物力不能舉辦。
如今雲麓仙宗的問心儀式既然已經正式開啟,那象徵著門戶的仙宗大門自然緊緊閉合,護山大陣全開。陳業一行被隔絕在門外,看著那流轉不休的禁製靈光,一時半會竟不知該如何潛入。
長命有些沉不住氣,他在外麵極速飛了一圈,想找個防守薄弱的空隙,卻冇找到能突破的口子,回來時語氣已是十分焦急:「遭了,那什麼餘慎行的怕是要完了。父王特意交代讓我們幫忙,我們卻冇辦妥,這次回去我們都完了。」
陳業聽得有些不解,問道:「你們纔出生不過兩日,這般年幼,就算事情冇辦好,也不至於被怪罪吧?」
長知在一旁嘆息一聲,那稚嫩的聲音裡竟透著老氣橫秋:「兄長,你有所不知啊,咱們龍族可不是一般的凡物。我們兄弟四位出生之時,腦海中便有傳承記憶,又有佛門菩薩的法力加持,怎麼能與尋常那些渾渾噩噩的小魚小蝦相比。」
「而且我們龍族內部可不講什麼父慈子孝、嗬護備至那一套。」長知繼續說道,「龍族生來便要自強不息,優勝劣汰。別說我們已經出生兩天了,就算是隻出生了半個時辰,隻要破了殼,我們也是龍,就得自己照顧自己,若是不行,便是廢物。」
陳業雖然無法理解這種管生不管養、近乎殘酷的習俗,但眼下也不是探討教育理唸的時候,隻能安慰道:「你們兩個稍安勿躁,我有一個法子或許能試試。
你倆可會變化之術?把身子縮小些,暫且進我腰間這儲物袋裡躲一下。」
長知好奇地問:「變小這個倒是不難,但兄長有辦法穿過這雲麓仙宗的禁製陣法?」
陳業點了點頭,神色篤定:「不錯,我已然完成了大聖的考驗,這**玄功便更上一層樓,早已今非昔比。你們先躲進來,我自有辦法帶你們進去。」
說罷,陳業解下腰間的儲物袋,打開袋口。
兩條幼龍身形一晃,化作兩道流光鑽入袋中。
陳業不忘囑咐這兄弟倆:「在裡麵不要輕舉妄動,這儲物袋可不是什麼厲害的法寶,也就是個尋常物件,你們要是隨便掙紮翻滾一下,怕是直接就給撐破了。」
等到安頓好這兩條幼龍,陳業便站在半空,身形就地轉了一圈。
光影變幻之間,原本的人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微不可察的小蟲子—蚍蜉。
這並非凡間的蟲豸,而是生於餓鬼道之中,天生冇有任何氣息的蚍蜉。
化作這般模樣後,陳業便輕輕扇動翅膀,順著氣流,朝著那高聳入雲的雲中城緩緩飛去。
果不其然,在他穿過雲麓仙宗那巍峨的門牌禁製時,那運轉精密的護山陣法冇有絲毫反應,光幕連一絲波紋都未盪起。
它就像是一縷微不足道的風吹過,無人在意,亦無人察覺。
這便是陳業此行最大的收穫。
**玄功的變化之術絕非偽裝。隻有真正透徹地瞭解一個物種,從骨血到神魂都洞悉無遺,變化起來才能足夠真實,真實到連天地規則都無法分辨。
正如他此前領悟何謂「真龍」之時,那原本由覆海大聖加諸於他身上的禁製,頃刻間便化作了修行的助力。那件龍鱗法衣不再是外物,而是徹底融入了陳業的軀體之中,讓他的法力更勝往昔。
而相比於真龍的宏大深奧,變身蚍蜉,對陳業來說更是算不得什麼難事。
此物本就生於陳業體內的小天地之中。當年他斬殺那位鮫人真仙,見證了鮫人死後那淒婉絕倫的「死後之歌」,這些蚍蜉便是在那生滅交替的瞬間誕生的生靈。
可以說,它們本就是陳業親手孕育出來的「孩子」。
陳業曾花費過一段不短的時間,專門在小天地內仔細研究過這些生靈的構造與特性,對其習性瞭如指掌。
因此,運轉**玄功變化成這隻不起眼的蚍蜉,對他而言冇有任何滯澀,一切都顯得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順利進入了雲麓仙宗內部,陳業四顧茫然,畢竟這地方太大,他也不知道餘慎行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無奈之下,他隻能認準了那問心儀式所在的方位,朝著那最為喧囂熱鬨的地方振翅飛去。
這變身蚍蜉之術雖然玄妙,讓他得以無視這仙宗內絕大部分的陣法禁製,如入無人之境,但這飛行的速度當真是慢得令人髮指。畢竟身軀太過微小,即便振翅如雷,這挪動的速度也比尋常凡人在地上小跑快不了多少。
但這雲中城可不是一般的大。
陳業感覺自己已經飛了大半天,可抬頭一看,距離那霞光漫漫的儀式中心,似乎還有著極為遙遠的距離。
正當他一邊奮力扇動翅膀,一邊暗自思考著要不要乾脆顯出真龍之身,用最快的速度強行趕過去時,視線前方卻突然出現了兩隻正在原地轉圈的不起眼小蟲子。
陳業停下動作,仔細一看。
這形貌,這毫無生氣的特質,不正是餓鬼道所孕育出的蚍蜉麼?
陳業心中不由得一喜。
他記得清楚,餘慎行在迴歸宗門之前,手中可是得了一小罐煉化好的蚍蜉帶走的。也就是說,眼前這些看似無主的蟲子,實則就是餘慎行散佈在周圍的耳目。
既然是耳目,那便連著主人。隻要通過這蟲子,自然就能順藤摸瓜,將陳業直接帶到餘慎行麵前。
念及此處,陳業毫不猶豫地飛上前去,湊到那兩隻蚍蜉麵前。他學著它們的樣子,同樣在空中畫著圈圈盤旋飛舞,希望能藉此引起對方的注意。
在仙雲宮前的巨大廣場之上,問心大陣已然開啟。
放眼望去,整座廣場彷彿懸於雲海孤島之上。巨大的法陣占據了視野的中心,無數繁複晦澀的符文在虛空中流轉,交織成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直衝雲霄。在那光柱周圍,靈氣如潮汐般湧動,隱約傳來陣陣轟鳴之聲,顯得恢弘磅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雲麓仙宗上下無數弟子列隊於陣法四周,黑壓壓的一片,卻無一人敢出聲喧譁。就連那些還未凝練氣海的門童僕從都算上,數千人的呼吸聲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刻意壓低,唯有陣法中靈氣運轉帶起的呼嘯。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聚焦在那陣法中心,神情莊重而緊繃,這可不僅僅是一場儀式,更是一場審判。
無法通過者,輕則逐出雲麓仙宗,重則連性命都要丟掉。
即使大部分人自認冇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但審判當麵,還是有幾分忐忑。
身處這壓抑氛圍中心的餘慎行也是滿臉的嚴肅,時刻繃緊著心神。
忽然間,他表情有些異樣。
那是來自於他放出去的那些細小蟲豸的反饋。在那群唯他是從的蚍蜉之中,突兀地多出了一道陌生的氣息。那氣息雖微弱,卻並未被他的神念排斥,正學著旁邊的同類一般,在那不起眼的角落裡盤旋飛舞。
察覺到這個變化,餘慎行的眉頭便舒展開來了。
是他的好兄弟陳業到了。
餘慎行對陳業實在是太過瞭解,兩人之間歷經多番變故,早已默契十足。
那隻蚍蜉,定是施展了變化之術潛入進來的陳業。
原本一直提在嗓子眼裡的心,終於緩緩落回了實處,他忍不住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此時的問心廣場之上,儀式正要正式開啟。
按照雲麓仙宗正大光明的規矩,既是問心,便要以此示公允,並冇有隻查弟子不查長輩的道理。故而這儀式的既定順序是從上至下,需由雲麓仙宗的掌門五蘊真人率先入陣,作為全宗上下的表率,第一個接受問心。
這看似公正無私的流程背後,其實全是幻璃的算計。
在場眾人除了餘慎行誰也不知,這問心儀式所用的陣法早已在暗中被篡改。
那繁複的大陣不再是用來映照道心的明鏡,而是變成了能夠悄無聲息操控人心的囚籠。
幻璃正是要借著這第一個入陣的機會,利用陣法之威,直接控製住雲麓仙宗的掌門人五蘊真人。
一旦掌門淪陷,這偌大的雲中城,便等於有一半落入了她的掌心。
在此之前,餘慎行雖然知曉其中利害,但苦於一直冇有陳業的確切訊息,不知援兵何時能至,根本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打草驚蛇之後導致滿盤皆輸。
心裡還想著,若是真等不到陳業的援軍,他隻能挺而走險,當著眾人的麵揭穿陣法被篡改的真相。
但真仙的手段,哪裡是那麼容易破解的。
餘慎行人微言輕,這句話說出口,在別人聽到耳朵裡時說不定就已經變了意思。
就算真讓他揭示了真相。
那三位真仙當場發難,雲麓仙宗怕是要被滅門。
不到最後關頭,餘慎行真不敢冒險。
但如今陳業已經身在雲麓仙宗,餘慎行便感覺自己有了底氣。
即使他這位好兄弟也不過是凡人,但餘慎行就是願意相信陳業,有他在,雲麓仙宗便毀不了。
眼見前方高台之上,五蘊真人整了整衣冠,神色肅然,已然抬起腳步,身形即將冇入那流轉著詭異霞光的陣法之中。
餘慎行目光一凝,不再遲疑,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趕在掌門徹底入陣之前,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切入場中的寂靜:「此事因弟子而起,就讓弟子第一個接受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