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沉重代價
一道黑影自黃泉道宮的飛簷上彈射而出,隻一眨眼,便已化作天邊的一個微不可見的墨點。
黑旋風這些日子,看起來似乎什麼也冇乾,終日躲在城隍閣中,默默吞納著那些供奉給它的香火。它從不開口說話,也從不迴應任何人的祈禱。但作為諸多城隍神祇中唯一的純正飛禽,其特殊性總讓不少來北疆的香客抱著「試著拜一拜也無妨」的心態,敬上一炷香。
更早些時候,有幾位不滿黃泉宗規矩的城隍意圖作亂,被陳業出手直接抹去。其中一個部族的信仰無處可去,便被強行轉嫁到了黑旋風身上。這段時日以來,憑著這份龐大的願力,它的實力著實增長了許多。
而這烏鴉也似乎明白一招鮮吃遍天的道理,別的神通法術一概不理,隻將所有好處都用在了錘鏈自己的飛行速度上。如今,它的速度早已冠絕北疆,不論你是什麼修為的修士,在它麵前,連跟在後麵吃風的資格都冇有。
正是這種集中一點、登峰造極的偏執,讓黑旋風成了最佳的信使。從黃泉宗到雪山龍池,它所花費的時間,比返虛修士直接撕裂空間挪移也慢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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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隻是短短幾個呼吸之間,黑旋風便已經到了那雪山龍池。
就在它出現的同一瞬間,平靜的龍池水麵轟然破開,一個比山嶽還要龐大的龍頭緩緩升起,金色的豎瞳如同兩輪太陽,注視著這個不速之客。原本展翅足有十丈的巨大黑鳥,在這顆龍頭麵前,當真連塞牙縫都不太夠。
覆海大聖見到黑旋風,那如同雷鳴般的聲音裡卻帶上了幾分難得的溫和:「又是你這小傢夥,如此著急忙慌地來找我,所為何事?」
這並非它們第一次相見。
當初覆海大聖剛剛落足此地時,四處遊蕩的黑旋風恰好從天上掠過,當即便被他一隻龍爪從雲層裡抓了下來,險些就當了牙祭。
但覆海大聖最終不僅冇吃它,反而對這烏鴉另眼相看。原因倒也簡單,隻因這黑旋風極有靈性,乃是天生天養、自行開啟靈智的妖怪,是世間非常難得一見的類型。脫困至今,覆海大聖也就隻見到黑旋風這麼一個同類,自然多了幾分親近感。
黑旋風乖巧地落在龍池邊的岩石上,朝著那巨大的龍頭「呱呱」叫了幾聲。
覆海大聖的龍目中流露出一絲笑意:「你這小傢夥,明明早就能夠煉化喉中橫骨,開口說話,你也聽得懂人言,為何就是不學?」
「呱呱!呱呱呱!」
覆海大聖似乎聽懂了,隨即發出了震天動地的笑聲,龍吟般的笑聲震得整座雪山都在嗡鳴,龍池中的池水更是被激起滔天巨浪,化作無數水花衝上雲霄。「你是說,懂得越多,乾活越多;懂得越少,反倒越是清閒?你這小東西,當真是聰明狡猾,怪不得陳業那小子也拿你冇辦法。」
覆海大聖似乎很喜歡這種機靈的小妖怪,笑聲收斂後,再次問道:「說吧,那你來求我何事?儘管說來。」
黑旋風這才收起那副懶散的模樣,仰頭對著覆海大聖,「呱呱呱」地叫了好長一段。
隨著它的講述,覆海大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那對如同烈日般的金色豎瞳也變得銳利起來。
「嗬嗬,」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真派人下凡了。卻不敢直接出現在我麵前,看來也不過是些蝦兵蟹將,不足為慮。不過,要讓我出手相助,他們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聽得覆海大聖竟不願幫忙,黑旋風的腦袋猛地一歪,漆黑的眼珠裡流露出清晰的疑惑。
覆海大聖看了它一眼,竟耐心地解釋起來:「雖說不是什麼厲害角色,但這凡間太過脆弱了。出手對付幾個凡人,我尚能收住力氣。可若是對付天庭的仙人,哪怕隻是尋常的天兵天將,我也需多用上幾分力。屆時,或許隻是隨便一捏,這方凡間就要碎了。」
他巨大的頭顱微微垂下,聲音在龍池上空迴蕩:「到了那時候,可就不是死一兩個門派的事,而是億萬萬人族都要死於非命。我倒是不在意這些凡人的死活,但那些向我求援的人,他們能不在意麼?」
黑旋風聽明白了。
它歪著頭,烏黑的眼珠轉了轉,算是理解了覆海大聖話語中的深意。儘管平日裡除了吃喝之外,它對世事不聞不問,但它很瞭解自家主人,也瞭解黃泉宗的規矩。用億萬生靈的性命去換一個雲麓仙宗,陳業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可它畢竟是被寄予厚望的信使,不能就這麼空手而歸,總得再努力一下。
「,黑旋風又仰頭叫嚷起來,聲音急切,似乎在跟覆海大聖商量著某種可能性。
覆海大聖耐心地聽著,等它叫完,便露出思索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問我有冇有辦法,能讓凡人擁有對付真仙的力量?」他沉吟片刻,說道,「倒也不是全無辦法。我見那陳業不是有種手段,可以讓人消耗壽元來換取修為麼?」
他龐大的身軀在池水中微微攪動,掀起陣陣漣漪。「如今他門下那幾個人,天賦都算不凡。若是肯消耗個幾百上千年的壽元,直接拔升到真仙境界也並非難事。到那時,自然就能對付得了從天上下來的那幾個廢物了。
「呱呱呱!」黑旋風立刻激烈地叫了起來,連連搖著頭。
光陰箭早就用完了,黃泉宗根本冇有任何庫存,現在想再找恐怕也找不到。
「什麼?」覆海大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訝異,「你說不能再用這一招了?
那恐怕就冇什麼好辦法了。除非你們能找到什麼天材地寶,像是老君的九轉金丹,或是王母的蟠桃。那種一口吃下去就能立地成仙的東西————不過,這種寶物,你們這凡間更不可能找得到。」
「呱呱!」黑旋風的叫聲忽然變得有些狡黠,它的目光不自覺地朝著龍池深處瞟了一眼。
「嗬嗬,」覆海大聖立刻看穿了它的心思,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你這小傢夥,對你的主人倒是忠心。怎麼,還打起我寶庫的主意了?」
他巨大的頭顱湊近了一些,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我實話告訴你,我那歸墟之眼中,寶貝雖然不少,但也冇有能讓人一步登天的。就算真有,當年也早被我的那些龍子龍孫們吃完了,哪裡還能留得到現在?」
話音剛落,覆海大聖那如同山嶽般的頭顱卻微微一頓,彷彿想到了什麼。他那對金色的豎瞳重新聚焦在黑旋風身上,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不過,你提起此事,倒也提醒了我。或許————並非全無辦法。隻是,要看你們這些凡人,舍不捨得。」
「呱?」黑旋風的腦袋立刻偏向另一邊,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我有辦法,可以幫你們對付下凡的真仙。」覆海大聖的聲音在龍池上空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隻是,我需要你們黃泉宗積攢至今的全部香火願力。不僅如此,你們宗內不是供奉著兩尊香火之神麼?我要其中之一。
「」
他巨大的龍目緊盯著那隻小小的烏鴉,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若是願意獻出香火之神和所有願力,我便可以借予你們一股足以對抗上界真仙的力量。不過,說清楚,這不是交換,而是借」。你們將香火與神隻獻祭給我,而我的力量,隻會暫時借給你們。用完之後,是會收回的。」
這條件,無異於讓黃泉宗傾儘所有家當,隻為換取一次性的、用完即逝的對抗手段。這等於將宗門自創立以來辛苦積攢的家底消耗一空。
這份代價,高得超乎想像。
如此重大的決定,早已不是黑旋風一隻小小的烏鴉可以決斷的了。它那靈動的腦袋此刻也顯得有些僵硬,隻是深深地看了覆海大聖一眼,便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下一刻,它雙翅一振,冇有絲毫猶豫,化作一道離弦之箭,帶著覆海大聖的回覆,急速朝著黃泉道宮的方向飛去。
黑旋風這一來一回,幾乎冇花費多少時間。餘慎行的視野裡,那道黑影剛剛消失在天際,耳邊隻聽得曲衡安慰了自己幾句,那道黑影便已悄無聲息地重新出現在眼前。
餘慎行見狀,神情中滿是震驚與不解,下意識地問道:「可是————遺漏了什麼?需要我再說一遍麼?」
在他想來,定然是這烏鴉冇能記清楚雲麓仙宗發生的詳情。他心中暗道,這妖怪辦事未必穩妥,看來還是得自己親自去一趟,才能將事情說得清楚明白。
然而,黑旋風隻是輕蔑地斜睨了餘慎行一眼,隨即轉向曲衡,「呱呱呱」地叫了幾聲。
曲衡聽著,原本舒展的眉頭緩緩皺起,臉色也隨之變得異常難看。
餘慎行見他神色變化,心中一急,便想掙紮著坐起身來,卻猛地牽動了傷勢,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刺痛,讓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幾口鮮血隨之咳出,染紅了衣襟。
「別勉強,」曲衡伸手虛按,示意他躺下,「都說了,你現在需要靜養。」
餘慎行強忍著胸口的劇痛,氣息微弱,聲音沙啞地問道:「曲長老,雲麓仙宗危在旦夕,我如何能夠靜養?請你告訴我,覆海大聖他————可願意伸出援手?」
曲衡知道此事瞞不住,隻能將黑旋風帶回來的話如實轉述。
「不是不幫,是想幫卻未必幫得了。」曲衡的語氣沉重,「覆海大聖說,他可以輕鬆滅殺那三個真仙。但他一旦全力出手,恐怕整個雲麓仙宗連同周遭山脈也要一同毀去,山河破碎,附近的凡人更是要死傷千萬。」
「怎會如此?!」
餘慎行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在真正的仙人麵前,他們果真就如同螻蟻一般,即便對方想救,也無從下手麼?
「那————那可否將那三人引出來?引到一處荒無人煙之地————」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曲衡緩緩搖頭:「這世上,哪裡有方圓數千裡都真正無人煙的地方?再說了,即便有,大聖出手造成的山河破碎,可不光是將那片地域的凡人殺死,其動盪會波及整個凡間。光是因此引發的天災**,便要讓無數生靈塗炭。我倒是無所謂,但你應該知曉我們宗主的性子,此事萬萬不可。」
聽到曲衡提起陳業,餘慎行也沉默了。
兩人相處時日雖不長,但餘慎行十分瞭解陳業的為人。讓他用無數凡人的性命來換取雲麓仙宗的平安,陳業是絕不會答應的。
一絲絕望如寒冰般爬上心頭,他無力地躺回床上,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再也冇有言語,彷彿連同他的心也一起死去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看著他這副模樣,曲衡纔再次開口:「不過,也不是冇有一線生機。」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在餘慎行死寂的心湖中炸響。他身體猛地一顫,差點又是一口血湧上喉頭,連忙掙紮著撐起半個身子,急切地說道:「曲長老,求你————求你一次性告訴我吧!我————我真的要承受不住了!」
曲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若是真有簡單的解決辦法,我也懶得跟你賣這個關子。」他頓了頓,將那沉重的條件說了出來,「覆海大聖說了,要我們黃泉宗積攢至今的全部香火願力,還要獻出我們的一尊香火神隻。然後,他才能賜予我等一股足以對抗真仙的力量。而且,這力量隻是一次性的,用完之後,便要收回。」
餘慎行一聽,整個人都僵住了。
雖然這條件極為苛刻,但——至少還有幾分可能。
隻是,香火乃是黃泉宗的立宗之本。不論是酆都大帝還是赤練龍佛,如今都已名揚天下,世人皆知其神妙威能,這纔有了源源不絕的願力。
為了一個外宗,卻要挖走黃泉宗賴以生存的根基。
這個條件,黃泉宗能答應麼?
餘慎行艱難開口,對曲衡說:「曲長老,我知道此事對黃泉宗來說根本不可能答應,但請你看在正道五門同氣連枝份上,懇請曲長老你救雲麓仙宗,不管任何代價,我雲麓仙宗必將十倍補償。」
現在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餘慎行隻能求黃泉宗幫忙了。
曲衡卻說:「你說得倒是輕巧,你區區一個通玄境弟子,有什麼資格答應這條件?你能代表雲麓仙宗給我承諾?」
餘慎行頓時無言以對,他確實隻是個求援的信使,人微言輕,根本無法給出承諾。
但雲麓仙宗問心儀式就在這兩天了,根本冇時間再慢慢商量。
一旦發現餘慎行不在雲麓仙宗,恐怕那三位真仙馬上就察覺不對,雲麓仙宗就要被毀了。
除非,現在可以聯絡上五蘊真人,得到這位掌門的承諾。
就在餘慎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曲衡對他說:「我也知道情況危急,所以,我隻要你一個承諾。
「餘慎行,若是你當上雲麓仙宗掌門,能否答應,將雲麓仙宗歸入我黃泉宗門下?從此,雲麓仙宗便是黃泉宗分堂,你我不分彼此,黃泉宗自然會出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