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欲加之罪
就在大殿之中氣氛微妙之際,一道身影快步從殿外走入,來人正是曾文宇。
他本應早就到了,隻是此人心思縝密,在未曾弄清楚殿內究竟發生了何事之前,便故意在路上拖延了時間。
此刻,他已然打聽清楚一切:雲麓仙宗那位飛昇仙界的祖師,竟然真的回來了。
更要命的是,這位祖師爺偏偏在山門前遇到了餘慎行,並聲言要為他主持公道。
這讓曾文宇隻想罵幾句老天爺。
明明是大好的形勢,他隻要安心修行,憑藉這獨一無二的法力,雲麓仙宗下一任掌門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這位老祖宗下凡了,當真是倒黴透頂!
但曾文宇深知,今日之事,他躲是躲不過去的,必須正麵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
不過好在曾文宇之前也有所準備,哪怕是針對餘慎行,做得也非常隱秘,而且並無什麼實質性的行動。
就算能查到那些風言風語是曾文宇散播的又如何?
背後說人壞話難道是什麼乾惡不赦的罪名麼?
歸根結底,還是餘慎行自己冇承受住這些非議,自己跑去看大門,而曾文宇從頭到尾都冇有動他一個指頭。
按照雲麓仙宗的門規,最多罰他麵壁幾個月,曾文宇擔憂的隻是這位天問老祖是數千年前的老祖宗,那時候的雲麓仙宗可冇有如今這麼嚴謹的規矩。聽說那時候,還是掌門一言而決生死的時代。
天問祖師若是一意孤行,覺得曾文宇人品不好,就要廢了他或者將他逐出師門,那纔是最大的麻煩。
不過,曾文宇也有另一個法子。
那就是拖延時間。
隻要過得了今日,那就有轉機。
這位天問祖師終究是仙界之人,遲早要回到天上去的。他隻需要蟄伏忍耐,平安度過此劫,待祖師離開,這雲麓仙宗之內,依舊隻有他一個人能練出法力。
到那時候,他依然會是雲麓仙宗唯一的、無可爭議的下一任掌門。
想通了這一點,曾文宇剛一踏入仙雲宮的大門,便毫不猶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殿上高坐的幻璃,朗聲大喊:「弟子曾文宇,罪該萬死,懇請祖師與掌門責罰!」
對他而言,下跪請罪,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事。隻要能讓自己平安度過這一關,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無妨。從宗門長輩到陳業,再到這位未曾見過的祖師爺,曾文宇早就跪習慣了。
幻璃高高地坐在那掌門玉座之上,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跪在殿中的、雲麓仙宗如今「最出色」的弟子。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此人身上的法力氣息確實不假,這小子,的確已經快要跨越那一道仙凡之隔了。
她心中不禁暗想,如果自己真是雲麓仙宗的天問祖師,恐怕也定會對這個小子另眼相看。畢竟,對一個門派而言,傳承的存續比什麼都重要。先不說這曾文宇的人品究竟如何,隻要他不是那種喪心病狂、無可救藥之輩,單憑這一身獨步天下的修為,就足以庇護雲麓仙宗的香火繼續傳承下去了。
隻可惜,幻璃並非是來建設雲麓仙宗的。她冒名頂替天問道人,唯一的目的,便是要將這個千年大派的權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這曾文宇的死活,全要看他接下來究竟會不會做人了。幻璃需要在最短的時間之內,讓整個雲麓仙宗都為自己所用,哪怕是耗儘雲麓仙宗千年的底蘊與全部資源,也要為自己創造出一個能暗算覆海大聖的絕佳機會。
但此刻,看到曾文宇這一進門便乾脆利落下跪磕頭的模樣,幻璃心中便有了判斷。此人,不僅心機深沉如海,還特別的豁得出去,臉皮厚如城牆。
而這樣的小人,往往是最難控製的。
幻璃正默默思量著,該找一個何等合適又無懈可擊的藉口,當場將這個曾文宇格殺,以絕後患。不料,她還未開口,一旁的五蘊真人便已按捺不住,沉聲向跪在地上的曾文宇問道:「你所犯何罪?」
曾文宇依舊是那副伏地認罪的模樣,連忙回答說:「弟子一時不察,行事有失周全,連累了餘師弟遭人誹謗,聲名受損。此乃弟子之過。」
「好一個避重就輕!」五蘊真人聞言,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自雪山回來之後,五蘊真人便一直心神不寧,或許是因宗門未來之事憂思過重,竟隱隱有了走火入魔的徵兆,迫使他不得不立刻閉關修行,調理心神。
正因如此,當時聽得曾文宇主動提議,要推舉餘慎行出任要職時,五蘊真人也並未往更深處去想。他隻當是曾文宇真心想要與餘慎行冰釋前嫌,化解矛盾。
但如今,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仔細一琢磨,他才驚覺,恐怕連自己都落入了曾文宇的算計之中!
這個曾文宇,從一開始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他的目的,就是要將餘慎行徹底打入塵埃,讓他永世不得翻身,以此來洗刷自己在雪山之上所蒙受的恥辱!宗門之內驟然四起的謠言,多半也是出自他的手筆,其用心,就是要逼著心高氣傲的餘慎行自我放逐,遠離宗門的核心。
此刻,看著曾文宇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五蘊真人是真想一巴掌拍下去,將他這一身來之不易的修為徹底廢掉。
隻可惜,五蘊真人無法下手。
曾文宇是如今雲麓仙宗唯一的希望,是宗門未來數百年傳承的唯一支柱。
真廢了,雲麓仙宗便註定衰落。
被五蘊真人一語揭穿,曾文宇卻絲毫冇有驚慌失措,反而將那份虛偽的悔罪姿態演繹得更加淋漓儘致。他繼續叩首,語氣懇切:「千錯萬錯,都是弟子的錯,弟子甘願受罰,請掌門責罰!」
他現在就是要將姿態放到最低。他算得很清楚,不管是什麼樣的責罰,隻要不丟性命,不廢修為,那便都不重要。他並未親自出手暗算餘慎行,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最多也就是個「心術不正」的罪名,肯定罪不至死。
眼下唯一能讓他感到擔心的,隻有殿上那位神秘莫測的天問祖師的態度,以及他可能會使出的手段。
若是這位天問祖師一開口就說,他有辦法讓雲麓仙宗再多一個練出法力的弟子,那麼,自己便會瞬間墮入萬丈深淵,之前的一切算計都將化為泡影。
但曾文宇覺得可能性不大。
覆海大聖傳授的禦水之法何等玄妙,需要耗費數十年光陰纔有可能領悟一絲門徑,這還是在那位大聖不惜消耗自身法力,允許眾人放開手腳去「偷」的前提下,自己才僥倖練成。
他不曾見過這位所謂的天問祖師,但縱觀雲麓仙宗的千年歷史,也從未聽聞有過這等點石成金的手段。即便這位祖師在仙界另有奇遇,想要從零開始教會一個徒弟,恐怕也需要幾十年的漫長時間。
光陰箭早就用完了。這位天問祖師若是真能留在凡間幾十年,那他曾文宇便自認倒黴;可若是不能,那這雲麓仙宗的下一任掌門之位,終究還是他的。
五蘊真人也知道,曾文宇這番姿態根本不是真心悔過,不過是避禍的伎倆。
他心中怒火翻湧,卻也隻能強行按捺著,以掌門的身份下令道:「曾文宇!
此事因你而起,按照門規,同門之間挑起事端者,當受五印之刑」,麵壁十年。你可認罰?」
曾文宇一聽這話,頓時心生怨恨。
所謂五印之刑,乃是用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的法術,在受刑者身上強行打下五道法術烙印。在麵壁的十年期間,這五道烙印將日夜不息地輪轉發作,令受刑者每日都要遭受五行法術輪轉折磨,血肉消融,筋斷骨折,說不定還會有損根基,堪稱雲麓仙宗最嚴酷的刑罰之一。
若隻論明麵上那「挑撥是非,攻訐同門」的罪名,其實根本用不著如此嚴苛的懲處。
這番處置,全然是源於五蘊真人心中那難以遏製的怒火,所以他動用了最嚴厲的酷刑。
這十年,必定非常難熬。曾文宇萬萬冇想到,一向最講規矩的掌門五蘊真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為了泄憤而壞了宗門的規矩!
十年?
曾文宇如何等得了十年。
隻看最近這短短三四年時間,天下便已大變。五大宗門已毀了兩家,魔門近乎全滅,更有真仙降世攪動風雲。如今乃是風雲際會的大爭之世,若被罰閉關十年,等出來之後,怕是早已物是人非了。
曾文宇腦中正飛速思考著如何能為自己減免罪責,卻冇想到,就在這個時候,竟真的有人開口為他求情。
「掌門,按照門規,挑起事端,最嚴厲也不過是罰麵壁一年而已。五印之刑,需得是誤傷同門性命,或造成終身殘疾的重罪方能動用。掌門如此判罰,恐怕不合規矩。」
聽到這個聲音,曾文宇震驚地抬起頭。這聲音他認得,循聲望去,果然是餘慎行。
他竟然會為自己開口求情?
五蘊真人也相當不快,擰緊了眉頭。他明明是想為餘慎行出口惡氣,結果這小子竟然還不樂意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五蘊真人的情緒,餘慎行立刻彎腰低頭,恭敬地說道:「掌門,弟子之所以不願接任長老之位,便是覺得自己才德不足以勝任,不願因此亂了宗門之法。但掌門若是因此而錯用了刑罰,那豈不是————」
餘慎行本想說,那自己這番苦心豈不是白費了,可話到嘴邊,卻突然反應過來,自己今日是怎麼了?怎麼淨說些亂七八糟的氣話?
看守山門這等小事,怎麼會一步步鬨到掌門麵前,甚至動搖了宗門的安穩?
感覺到一種莫名的不對勁,餘慎行頓時心頭一凜,閉上了嘴巴,不再多言。
唯有高坐之上的幻璃,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這小子,竟然差點看破了我的幻術?雖說我隻是稍微引導了一下他的情緒,但能如此之快地恢復冷靜,此人確實比旁邊這個心機深沉的小人要厲害許多。」
五蘊真人看著沉默下來的餘慎行,最終長長地嘆息一聲。
「你說得不錯,此事確實不合門規————」他越發覺得餘慎行這個弟子可貴,比那滿腹壞水、隻知算計的曾文宇要好上千百倍。隻可惜啊,這世上的道理,終究是需要拳頭來講的。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強行將餘慎行也帶到雪山去。僅憑他與陳業的那份交情,黃泉宗說不定就會分出幾支光陰箭來,助他練出法力。
思及此,五蘊真人做出了最後的決定:「曾文宇,念在餘慎行為你求情,現罰你麵壁一月,禁絕飲食,你可領罰?」
曾文宇一聽,立刻叩首領命:「弟子知罪!弟子領罰!」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是因為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結果。一個月不吃不喝而已,對他這等修為的人來說,隻需安心打坐修行,一晃便過去了。
他看向餘慎行,眼中滿含感激,但心裡想的卻是:「這小子,莫以為這就將過往一筆抹去了?嗬嗬,待我當上掌門之時,再慢慢跟你計較!」
對曾文宇來說,餘慎行再怎麼幫他也冇用。
自從兩人第一次爭吵開始,他就知道餘慎行絕不可能跟自己做朋友。
因為餘慎行講的是規矩和道理,而他曾文宇,隻計算利益和得失。
今日餘慎行能為他求情,他日就可能為道理對他拔劍相向,這是遲早的事。
在雲麓仙宗,兩人必不可共存。既然註定是道不同者,那便別記什麼恩德了,省得到時候心軟。
幻璃高坐玉座,冷眼看著殿中眾人的一番「表演」,隻覺得有些無聊。餘慎行冇有乘勝追擊,落井下石,反而幫忙求情,這就讓她很不高興了。
若是曾文宇真被關上十年,她也懶得再管,反正自己不可能在凡間逗留十年之久。但僅僅一個月,此人出來後,肯定會對她的計劃產生不可預測的影響。
唉,這餘慎行還以為自己是幫了曾文宇,卻不知道,這是在逼著她這位「老祖宗」殺人啊。
就在曾文宇暗自慶幸,以為自己已經順利度過此劫之時,幻璃便開口說:
我看,這可不是挑撥是非那麼簡單。」
曾文宇渾身猛地一顫,但依舊低著頭,冇有說話。
五蘊真人皺眉問道:「祖師何出此言?」
幻璃冇有回答他,隻是從那掌門玉座上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階,來到伏跪在地的曾文宇麵前。她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然後淡然說道:「我看此子,不是一般的心術不正。我懷疑,他是魔門派來的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