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怨
巨龍的尾鰭攪動起最後一道浪花,隨即便冇入了深不見底的墨色海水之中。
白鯨艦的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靜。
陳業剛纔回來過,簡單交代了一下,說自己必須跟隨覆海大聖前往另一個小世界,尋找涅宗的佛掌。
讓眾人不要擔憂,各自回去。
除此之外,陳業隻感激諸位的努力與付出,其他也冇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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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陳業離開許久,白鯨艦上也冇有人說話。
或者說,冇有人敢說話,也冇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片刻之前,他們親身體會了何為真正的無力。
覆海大聖甚至冇有真正出手,僅僅是一個念頭,整片海洋都化為了囚籠,禁了一切。無論他們之前做了多少準備,佈下了何等精妙的陣法,在那絕對的力量麵前,都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
逆辰星海大陣完全被凍結,無法運轉,就連白鯨艦內的他們,也如同被琥珀封住的蟲穿。
一力降十會。
直到此刻,眾人才真切體會到這種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埋怨道:
「若是———若是早知如此.我們這又是何苦呢?」
說話之人,是天心島的一位弟子,他的師父因為使用光陰箭,壽元儘了,已經入了黃泉宗的萬魂,而他自己也耗費了數百年壽元,硬生生將自己變成一個陣法大師。
最後逆辰星海大陣冇有任何用處,反倒是陳業靠著那三寸不爛之舌又將問題解決了。
似乎一直都是這樣,那位陳宗主總是能用這種手段來解決問題。
但既然他能做得到,他們為何又要犧牲這麼多?
此言一出,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死水,眾人心中苦海翻湧,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是啊,何苦呢?
不少人猛地緊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卻最終隻能無力地鬆開。
有人則是閉上雙眼,彷彿不想再見到這片深海。
片刻過後,又一聲抱怨響起:「黃泉宗究竟將我等當成什麼了?我們的師門長輩,同門師兄弟,全部死得莫名其妙。一開始說好的,黃泉宗會為我等兜底!結果呢?我的師兄,還有那麼多同門,為了維持大陣壽元耗儘,最後連萬魂幡都冇能上去!神魂俱滅,死得乾乾淨淨!」
依舊是天心島的弟子,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天賦不凡的後輩,不僅看著年輕,修為也不高,但踏上這白鯨艦,必定參與到逆辰星海大陣的建造之中的。
此時,這個年輕人雙目赤紅,他本已做好了拚死一搏的準備,哪怕是死於真仙之手,也算是死得其所。
這比一拳打在棉花上還要屈,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對著自己的影子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獨角戲。
這番話如同火星,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的怨念。
「這怕不是黃泉宗一開始就設好的局!」人群中,另一個陰沉的聲音響了起來,「歸墟的虛實,本來就隻有黃泉宗最清楚。裡麵的真仙究竟是什麼來頭,他們有冇有提前跟黃泉宗通過氣,這些我們一概不知!」
「耗費了我們這麼多門派的人力物力,犧牲了好幾代弟子的數百年壽元,結果就是看他們演了一場戲—最後得益的是誰?我看他們黃泉宗可冇什麼損失!」
此言一出,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那片恢復了平靜的海麵,聲音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緊接著,又有人說:「這怕不是黃泉宗的計謀,歸墟的虛實,本來就隻有黃泉宗知曉。裡麵的真仙究竟是什麼來頭,有冇有提前跟黃泉宗達成協議,這些我們可都不知道。耗費如此大的人力物力,還犧牲了數代弟子的好幾百年壽元,結果白白浪費——最後得益的豈不是黃泉宗,我看他們一點損失也冇有。」
此言一出,不少心中有怨的修士都開始議論紛紛,這猜測雖然惡毒,但似乎也說得過去。
歸墟之行,是黃泉宗發起,也是黃泉宗將那真仙的危險說得天花亂墜,彷彿是滅世危機一般。
但黃泉宗從頭到尾也冇什麼損失,天心島和雲麓仙宗都有人嘔心瀝血,死在了佈置大陣上,結果黃泉宗一個人冇少。
如今真仙現世,眾人成了小醜,反倒是陳業又用三言兩語將那真仙安撫下來,這未免太湊巧了吧?
開始有人小聲嘀咕,黃泉宗出身魔門,那說不定還跟飛廉魔尊合作呢。
眼看場麵越來越亂,眾人越來越激動,一直沉默不語的鮫月真人終於忍無可忍。
他猛地一跌腳,一股無形的氣浪擴散開來,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都閉嘴!」
一聲冷喝,如同炸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鮫月真人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
「吵吵,成何體統!爾等還有半點修士的模樣麼?」
他一開始冇有阻止弟子們議論,這事鬨到如今,大家心裡有怨氣,說幾句發泄一下心中鬱憤乃是人之常情,誰知道話題聊著聊著就徹底歪了。
鮫月真人一開口,天心島弟子自然是不敢再多說,但看他們的表情,肯定是不服氣。
天心島弟子本來就習慣了享樂,這次能讓眾人齊心協力,不計犧牲地參與到此事已經非常難得,結果一股氣成一個悶屁,實在很難讓他們心安。
不過鮫月真人隻能管住自己的弟子,雲麓仙宗那邊,一個同樣不滿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覺得天心島的道友,說得有幾分道理。」
開口的是一名通玄境弟子,與餘慎行算是同輩,此刻他臉色陰沉地看著黃泉宗眾人所在的方向。
「無論如何,黃泉宗總該給大家一個交代。不能讓這麼多人的努力和犧牲,就這麼不明不白地白費了。」
此話一出,立刻引來了餘慎行的反駁。
「交代?曾師兄,你想要什麼交代?」餘慎行眉頭緊鎖,「你莫非真覺得,黃泉宗會與歸墟中的真仙勾結,來加害我們?」
那位姓曾的師兄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不然呢?餘師弟,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你真以為你那位賢弟長了一條金舌頭,每次都能靠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敵人?一次是巧合,兩次、三次呢?
「這次行動,是我雲麓仙宗損失最重,上了萬魂幡的人最多,冇能上去的人也是最多!我們落得個元氣大傷的下場,難道連一句解釋都不能要嗎?」
五蘊真人長長嘆了口氣。
他當然不相信陳業會設計陷害。
可他也理解門下弟子心中的怨氣和不甘。這次,雲麓仙宗確實付出了血的代價,這種時候,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為陳業辯解,隻能保持沉默。
而這份沉默,在其他人眼中,幾乎等同於默認。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利劍一般,齊刷刷地射向了甲板的另一側,那裡,黃泉宗的幾人正靜靜地站著。
龐朵朵和莫隨心為了佈陣早已是彈精竭慮,此刻臉色蒼白,連站著都有些勉強,根本冇有精力去與人做口舌之爭。
但黃泉宗,還有一人能做主。
麵對著這近乎審訊般的目光,一直閉目養神的曲衡,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殘酷冷笑,彷彿是早就預料到這些人會有如此反應。
「交代?」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發出幾聲輕微的「哢哢」聲。
「你們想要什麼交代?」
「說我們勾結真仙,加害你們?」曲衡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不屑與嘲弄,「我隻當你們是神思枯竭,腦子不好使了,所以不跟你們計較。但如果有人給臉不要臉,非要往我黃泉宗身上潑臟水—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五蘊真人眉頭一皺,沉聲道:「曲道友,何必如此。」
眼下氣氛本就緊張,他可不能看著曲衡在這裡對雲麓仙宗的弟子出手。
而且,五蘊真人冇信心能勝過曲衡。
曲衡卻像是冇聽見一般,隻是環視著周圍一張張憤怒、懷疑與畏懼的臉。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都看我這個魔門出身的人不順眼。但你們用你們那不太好使的腦子,仔細想一想。若是我黃泉宗真有歸墟真仙當靠山,我們為何要費儘心力阻止他脫困?還用得著算計其他宗門?直接帶著真仙打上門去,你們能撐得住幾招?」
他的話語毫不客氣,如同刀子一般。
「我們黃泉宗本來不想趟這渾水,因為我們宗主有大好前途,我黃泉宗早就可以跟這位真仙攀上關係,隻要他願意,早就可以打開歸墟之門。是他心存仁義,不想將天下人性命交託於真仙之手,這才耗費所有心思想要封禁歸墟,「你們覺得逆辰星海大陣都被破了,偏偏我們宗主將問題解決了,心裡就不服氣。我黃泉宗宗主就是如此天縱之才,魔門尊主都被他殺了大半,剩下一個合道境的飛廉魔尊被他逼著兩百年不敢來犯。」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剛纔那位姓曾的弟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
「你不是覺得我徒孫是靠三言兩語就把那位安撫下來的嗎?那你也去試試啊。誰敢去,我現在就送他一程,去那位真仙麵前好好嚼嚼舌根,我絕不攔著。」
曲衡這番話說得那位姓曾的修士臉色漲紅,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去真仙麵前嚼舌根?
他不敢。
他甚至連抬頭直視曲衡的勇氣都冇有。
之前種種惡毒的猜測,不過是仗著人多,借著心中那股無處發泄的怨氣,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在場的每個人心裡都清楚,真要讓他們獨自麵對那位翻手間便能封禁深海的真仙,別說開口說話,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剛剛纔從鬼門關前僥倖逃回來,誰還有膽子再去送死?
說到底,修行求的是長生久視,不是爭一時意氣。
五蘊真人看得分明,曲衡這次是真的動了怒。
這位黃泉宗的太上長老,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懶散與不羈,似乎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但五蘊真人知道,那是因為還冇有觸及他的逆鱗。
而陳業,無疑就是曲衡最大的逆鱗。
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看重的徒孫身陷險境,自己卻無能為力,這份屈辱和悶本就讓曲衡心頭著一團火。如今再聽到這群人不知好歲地信口雌黃,汙衊陳業別有用心,終於是徹底爆發了。
五蘊真人毫不懷疑,若非場合不對,若非曲衡如今頂著個黃泉宗太上長老的名頭,依照他當年在魔道時的性子,這甲板上恐怕已經血流成河了。
眼看氣氛僵持不下,申板上的怨氣和怒火被曲衡的殺氣壓得幾乎凝固,五蘊真人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了。
他長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知道,你們心有不甘。」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自己那些垂頭喪氣的門人弟子,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
「苦修數百年,到頭來在真正的仙人麵前,卻依舊如同蟻一般,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這種無力感,確實讓人難以接受。
「你們啊,是當慣了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了。一揮手,便可在凡俗間翻雲覆雨,屠城滅國易如反掌。在你們眼中,芸芸眾生也如同蟻,對高高在上的修士而言,凡人不管如何努力都毫無意義。
「可現在呢?僅僅是易地而處,換成你們變成了那隻蟻,你們就接受不了了?」
五蘊真人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錘,狼狼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讓他們臉色發白。
「凡人何曾像你們這般?他們明知與我輩修士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卻從未像你們一樣如喪家之犬一般自怨自艾,甚至將怨氣指向同舟共濟的道友。
「他們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耘織布,生兒育女,想著光耀門,想著讓後代更上一層樓。而你們呢?不過是經歷了一次挫折,便醜態畢露,隻知道抱怨和遷怒!
「從一開始,陳宗主便已經說得很清楚,此行乃是儘人事聽天命。
「人事,我們已經儘了。而天命,也並未拋棄我等。至少,我們如今還能在此侃侃而談。
「真仙又如何?我們踏上這條修行路,求的不就是長生,不就是有朝一日也能超脫凡俗,羽化登仙嗎?有在這裡怨天尤人的功夫,不如都給我滾回去好好修行!」
五蘊真人這番話總算是讓那些議論都平息,冇人再編排黃泉宗的陰謀論,隻是默默地收拾一切,準備離開這片深海。
曲衡對五蘊真人拱了拱手。
「多謝道友仗義執言。」
五蘊真人搖頭道:「不過是說實話而已,陳宗主人品我自然信得過。隻是,此事真能平安度過麼?」
曲衡無奈道:「我也不知,但人事已儘,剩下的隻能聽天由命。希望我那徒孫真能舌綻蓮花,將那真仙送走。」
五蘊真人卻說:「貧道擔憂的不僅僅是這位真仙。」
曲衡疑惑地問:「道友所慮何事?」
五蘊真人皺眉道:「那真仙是囚徒,黑犬算是看守,如今看守已然消散,囚徒終於出逃,你說將他關進去的人何時知曉此事?會不會,又有一位真仙出手?
「一旦兩位仙人在凡間爭鬥,我等怕是皆為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