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他根本不是人
水鏡之中,陳業這張臉顯得過分年輕絲毫看不出來是正道大派的掌門至尊。
飛廉魔尊卻冇有半點大意,反而臉色凝重地注視著對方。
方纔因尋到「蛟龍」而升起一絲脫困的希望,如今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說這世上有誰最令他忌憚,除了那個已經身死道消的幽羅子之外,便是眼前此人了即便是清河劍派,也得往後梢稍。
隻因陳業的崛起太過詭異,每一步都在常理之外。任何尋常修士,隻要行差踏錯一絲,都該是魂飛魄散、萬劫不復的下場,可他偏偏就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能與自己隔著禁製分庭抗禮的地步。
這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飛廉心中浮現這四個字,這便是天道氣運所鍾之人。
更何況,自己還曾被這小子結結實實地暗算過一把。那段被天雷追著劈的日子,其中的痛苦當真刻骨銘心,至今想起來,神魂深處都還會泛起難以磨滅的刺痛。
他這一生所有為敵者都比陳業修為更高,但這些人加起來的分量,都不如此刻鏡中的這個年輕人。
他依舊端坐於那血肉王座之上,身形未動分毫,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冇有絲毫變化。
看似古並無波,但以飛廉為中心,一股令人室息的威壓卻悄然散開,讓周圍的海水彷彿都變得粘稠起來。那些剛剛從廝殺中倖存的海獸,本能地將龐大的身軀匍匐得更低,瑟瑟發抖。
麵對陳業,飛廉也難以完全收斂自己的情緒。
兩人隔著水鏡對視,幽暗的海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最終,還是陳業先打破了沉默。
「前輩,」他的聲音通過水鏡傳來:「你想出來,我們想進去。既然彼此都被這歸墟所阻,我們便有了合作的理由。」
開門見山,直接得不帶一絲一毫的客套。
飛廉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與其說是冷笑,不如說是嘲諷。
「合作?」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而悠長,「陳宗主說得真是大度。不知道的,還以為當初在雷罰之下苦熬了數月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前輩是大人物,」陳業的回答同樣直接,「理當不會與我這等小小的通玄境修士計較過往恩怨纔是。」
飛廉靠在王座上,單手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我若是非要計較呢?」
「那晚輩便要問一句,」陳業不卑不亢,目光直視著飛廉,「當初我在閣下麵前與人賭鬥,前輩又為何要三番兩次地暗中加害?我知道,前輩當時是收了別人的好處,要在鬥法中拉偏架,這是魔門的作風,我認了,所以我從未怨天尤人。」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變得銳利起來。
「那麼現在,前輩是想講道理,還是講利益?不妨先定個調子,免得你我浪費彼此的時間。」
飛廉的雙眼微微眯起,陳業的態度比他想像中要強硬得多。
但他豈是輕易服軟之人?
「你憑什麼認為,我需要與你合作?」他輕笑一聲,姿態慵懶得彷彿在閒談,「我若是在此地待得膩了,大可以去推開那扇大門。想來,裡麵的那位存在脫困時的景象,定然是一場萬年難遇的盛大煙火。我活了數百年,還未曾親眼見過那等場麵,如今倒是個不錯的機會。」
這話說的雲淡風輕,卻無異於宣告要與整個世界同歸於儘。
然而,陳業冇有迴應,隻是揮了揮手,水鏡的畫麵便忽然一轉。
歸墟之外,深海的景象呈現在飛廉的麵前,無數仙舟法艦如星辰般羅列,而在那幽暗的海床之上,一座覆蓋極廣的超級大陣正在緩緩成型。無數符文如呼吸般明滅,勾連成一片不知道綿延幾百裡。
即使是隔著水鏡看上一眼,飛廉魔尊也能感受到這個陣法的威壓,讓他這個合道境也心驚膽跳。
合道境雖強,卻也難以與真正的天地偉力正麵對抗。而陣法,正是將天地偉力化為己用的最好方法。
飛廉嘴上發出一聲笑:「嗬,真是好大的陣仗。陳宗主這是將整個正道的家底都搬來了?怎麼,是準備用人命來填平這歸墟麼?想法不錯,隻可惜,愚蠢了些。」
他嘴上說看不屑,心中卻已是波瀾起伏。
陳業竟然已經能調動整個正道的力量?這纔過去幾年,這小子當真已經成了能與清河劍派媲美的正道魁首?
「前輩慧眼如炬,」陳業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此陣,的確是為了將歸墟徹底封絕,甚至在最壞的情況下,將其從世上抹去。但此乃下下之策,非我所願。若是前輩願意合作,我們或許能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飛廉眉頭緊鎖。
他想不通。按理說,正道那些門派,一個個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歸墟這等被蜃樓派藏了千年的地方,他們不好奇麼?就不想進來探一探,看看裡麵究竟藏著什麼寶貝?
陳業一句話就要將此地徹底封禁,其他人難道就不懷疑他想私吞其中的秘密?
這小子的威望,難道真的已經高到了這種地步?
不論事實如何,飛廉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場隔空對峙中,自己已經失去了談判的籌碼被困在歸墟的人是他,需要直麵那頭恐怖黑犬的人是他,若真打開那扇門,第一個麵對那位未知「真仙」怒火的人還是他。
任何一個選項,都是他先倒黴,然後才輪到外麵的正道修士。這是一個同歸於儘的選擇,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
好漢不吃眼前虧。
飛廉心中迅速做出了決斷。他唯一的目標,就是脫困。隻要能離開這該死的歸墟,他依舊是合道境的天下第一人。到時候,再跟黃泉宗,跟陳業慢慢算這筆帳也不遲。
念及於此,他身體前傾,神色恢復了平靜。
「那麼,陳宗主認為,我們該如何合作?」
「裡應外合。」陳業解釋道,「我們將合力破開這歸墟禁製,隻開一道縫隙,讓前輩得以脫身。待前輩重獲自由,我們再將此地徹底封鎖,免得那位真仙脫困。如此,豈不是兩全其美?」
飛廉聞言,反而笑了。
「說得倒是好聽。」他搖了搖頭,目光變得銳利如刀,「小子,別跟我來這一套。你我都是魔門出身,麵子那套虛的遠不如拿到手的好處來得實在。這水鏡之術,分明是天心島的手段,你們早就守在這裡等著我。禁製一破,我衝出去麵對的,怕不是你的笑臉,而是十麵埋伏吧?」
「前輩乃合道境修士,天下第一人,還會懼怕區區埋伏?」陳業反問。
「我懼不懼怕,是一回事。你們會不會這樣做,是另一回事。」飛廉的聲音冷了下來,「凡事未雨綢繆,纔是正道。本座需要一個保證。一個能讓我確信,離開歸墟之後,得到的是自由,而不是一頭撞進你們精心佈置的陷阱裡的保證。」
「我可以對天發誓,你我合作打破歸墟的禁製,我會放你離開此地,絕不阻攔。但你我需要約定,離開歸墟之後,百年之內,正魔兩道互不侵犯。」
這是陳業能想到的最合適的條件,不給飛廉保證,他是絕不會合作的。百年時光,足夠解決許多問題。
說不定正道這邊就多幾個合道境,到時候飛廉就不足為慮了。
飛廉也聽出了陳業的意思,若是正道真多了幾個合道境修土,那他的末日就到了。
仙界的情況還是一團亂碼,飛廉根本不敢飛昇離開凡間,一旦讓正道的幾位掌門普升合道,那他必定會被圍剿,到時候未必是對手。
哪怕一百年不夠讓這些人突破,眼前這個小子可是三年不到就已經接近化神境界,給他一百年?飛廉都不敢確定五十年後自己是不是陳業的對手。
這個條件,不能答應。
飛廉嘲諷道:「百年時光,你倒是打了一個好算盤,但那跟要我的命有何區別?我還不如打開歸墟之門,大家同歸於儘。說不定,我賣了這個人情,門中那位真仙還會感恩戴德,給我不少好處呢。」
陳業激將法般說道:「尊主此言差矣,區區百年而已,對你來說不過彈指一揮間。」
「少來這套,你難道以為我是死要麵子活受罪那種性子?你自己也該清楚,修魔道之人,能到如今,每一個都是不要臉隻要實惠的。」
飛廉可絲毫不在意旁人如何看自己,隻要實打實的好處夠了,名聲再差又如何,都已經當魔頭了,誰還在意什麼名聲。
這世上,修為高纔是一切。
「尊主,你也該知道,我代表的是正道,而不是我一個人。百年互不侵犯,這是我與諸位掌門商議過的結果,不能有絲毫退讓,若是你不願意,那我等隻能將歸墟完全隔絕。」
陳業也是寸步不讓,他料定了飛廉不敢冒險。
先不說歸墟裡麵那位是敵是友,光是那守門的黑犬就能要了他的命,如今是飛廉處於劣勢,拖延時間對陳業來說反而是好事。
多一天時間,這大陣佈置得就越完善。
談判已然陷入僵局。
飛廉很清楚,陳業這小子說得句句在理,所以纔會絲毫不讓。
主動權從一開始就在對方手上,是他被困於歸墟,是他想要逃離此地,想要在言語上讓陳業服軟,那幾乎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換一種方式。
飛廉的念頭飛速轉動。他這一生鬥法無數,深知一個道理:任何看似無懈可擊的對手,都必有其罩門。隻要找到了那個弱點,自然就能將陳業拿捏。
隻見飛廉冷哼一聲,對陳業說:「那便讓我考慮考慮。」
說吧,彈指間擊碎了水鏡,然後便帶著獸群退去。
等到遠離了那片區域,飛廉才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半截殘頁。
這寶貝能映照一切生靈的生平,能窺見其根腳來歷,洞悉其過往種種。
隻要仔細研究,便能從這生平中得知其秘密與弱點,自然可以將對方拿捏。
飛廉能輕易將眾多海獸變成傀儡,也是多虧了這殘頁的幫忙,若非有這件寶貝,他就要耗費更多的時日了。
現在,顯然就是動用此寶的時候了。
陳業是魔門出身,僥倖成了正道魁首,這小子修行速度之快也是孩人聽聞。
飛廉不信陳業冇有秘密,尤其是見不得人的秘密。
隻要能得知這些,談判之時自然就能逼他讓步。
飛廉靜下心神,將陳業的形象化作意念,投入到這殘頁之中。當初他就是如此操作,便將幽羅子生平給映照出來。
片刻間,殘頁便有了變化。
飛廉麵露冷笑,他已經準備好,陳業尿床的小事都不會放過,保證不會有絲毫的遺漏,要將這小子的秘密全部挖出來。
然而,下一瞬間,預想中的長篇大論並冇有出現。
冇有名字,冇有生辰八字,冇有出生記錄,也冇有恩怨情仇,什麼都冇有。
殘頁上,隻顯示了一句似曾相識的話: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一瞬間,飛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座下的血肉王座,都因他身體瞬間的僵直而發出一陣輕微的咯哎聲。
這句話,他見過!
就在不久之前,他用同樣的方法去探查那頭守門的恐怖黑犬,這片殘頁給出的就是這句話,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飛廉的思維在這一刻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那個陳業—.和那頭黑犬是同一種東西?
這一刻,飛廉隻覺得比推開合道之門時更加震撼。
怪不得!那小子的崛起如此不合常理!
怪不得他總能化險為夷,難怪他短短幾年就超越了旁人數百年苦修。
那小子,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所謂的天之驕子,所謂的氣運所鍾,都隻是表象!其根本原因,是因為他本身的存在,就已經超出了此方天地的極限。
飛廉心念急轉:「這小子,怕不是跟黑犬一樣都有看守歸墟的職責,所以他很清楚裡麵關著的是誰!這陳業,恐怕也是真仙下凡!」
飛廉隻覺得自己可笑,他竟然跟一個「不在五行中」的東西談條件?
用人世間的規矩去約束一個「超出三界外」的存在?
過了許久,飛廉嘆息一聲。
「罷了,人間不值得,那陳業既然是仙界之人,應當知曉天道為何破碎,隻要讓他為我解惑,這百年時光也不算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