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重逢
紅玉郡主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陳業盯上。
隻見她打開那盒光陰箭後,伸出纖纖玉指一支支地仔細清點,口中還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一支……兩支……不多不少,都還在。父皇的病,與這光陰箭無關?」
她秀眉微蹙,露出困惑之色。
陳業看此情景,便知道自己猜測冇錯,就是這紅玉郡主給皇宮裡的人種下光陰箭。
皇帝突然病倒,讓她以為皇帝又中了一箭。
也差不多該收場了,陳業不能放任這個紅玉郡主留在皇宮之中,免得新皇帝登基又被她射一發光陰箭。
但冇等陳業真出手,這紅玉郡主又從一旁取過三支色澤暗沉的線香,以指尖靈火點燃,恭敬地插在了那白色玉盤之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那三支香剛一插入,升騰起的裊裊青煙便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儘數被玉盤吞噬,連同燃燒的香頭,也如同陷入流沙般,悄無聲息地沉入盤中,不見蹤影。
緊接著,紅玉郡主雙唇翕動,唸誦起一長串晦澀而邪異的咒語。
隨著咒語聲,那平滑如鏡的玉盤表麵再次泛起波瀾,這一次,浮現的不再是魂火小人,而是一張更加巨大、更加模糊,卻透著無上威嚴的巨大人臉。
那張臉彷彿由濃重的陰影構成,五官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何事要報?」
沙啞低沉,但又充滿威嚴的聲音響起,讓整個閨房都變冷了許多。
「回稟尊主!」紅玉郡主匍匐在地,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父皇……今日突然身患重病,來勢凶險,絕非尋常風寒。弟子懷疑,是有不明修士暗中動了手腳,恐會影響尊主的大計,是以不敢怠慢,特來稟報。」
她將皇帝病倒的經過,以及宮中的反應,一五一十地詳細敘述了一遍。
然而,那張模糊的人臉聽完後,隻有一聲蘊含怒火的訓斥:「廢物!這點小事也要來打擾我?!」
話音未落,紅玉郡主的身體猛地一顫,周身顯現許多猩紅符文,猶如扭曲的毒蟲爬滿她的全身,不斷在她的七竅中穿行。
紅玉郡主發出一聲壓著聲音慘叫,這痛苦讓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額頭上冷汗如注,精緻的五官因極度的痛苦而扭曲變形,猶如在承受無邊酷刑。
「區區一個凡人皇帝,死了也就死了!」人臉的聲音冰冷而殘酷,「坐上那個位置的,不管是哪個兒子,都不過是換一具新的傀儡罷了,於我的大計,毫無影響!你真當那是你的親爹?!
「再因這等瑣事來打攪本尊,我便讓你生不如死!」
咒罵之後,那張威嚴的人臉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瞬間消失在玉盤之中。
閨房重歸寂靜,隻剩下紅玉郡主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她身上的血色符文還未褪去,似乎是要繼續懲罰她的冒犯。
紅玉郡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掙紮著將玉盤與光陰箭的盒子收回暗格,然後便狼狽地趴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依舊在不受控製地痙攣與抽搐。
但她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隻能用力咬著自己的衣袖,直到將那華麗的衣服撕咬成糜爛的一片,那些猩紅的符文才徐徐消散。
紅玉郡主躺在地板上,過了好久才勉強恢復了一絲力氣。
隻是等她從地上爬起時,陳業看到的並非柔軟與悲傷,而是一股怨毒與仇恨。
那眼神,猶如一頭被囚禁在籠中,日夜受儘折磨,卻始終未曾放棄撕碎囚禁者的獨狼。
陳業有些驚訝,但又有些釋然。
她終究不是那位故人,隻是長得相似,不知從何而來的魔門傀儡而已。
不過,事已至此,無論她是被迫還是自願,都已是敵非友。皇帝的「病」是自己一手造成,而她是魂尊安插在皇宮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絕不能再讓她有機會興風作浪。
陳業心念一動,不再隱藏。
靈氣流轉,酆都大帝的虛影顯現,一層朦朧的煙霧擴散。
剎那間,整座華美的宮殿被一層幽暗深邃的虛影所籠罩。外界的燈火、人聲、乃至時空的流動,都被隔絕在外。
這是幽幻地獄的領域,也是陳業掌握的最厲害的幻術。
在幻境的籠罩下,密室內的光線變得昏暗而扭曲。正趴在地上喘息的紅玉郡主,猛地察覺到異樣,驚恐地抬頭。
隻見在她麵前,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正悄無聲息地現出身形,彷彿他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
陳業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審視著眼前這個「故人」,心中卻已是百感交集。
忍不住輕輕嘆息,之前的紅玉郡主是天吳老魔的傀儡,如今這個,也不過是魂尊的傀儡,這命運彷彿就纏上了紅玉這個名字,非要讓她不得自由,生死不能自已。
那剛剛還滿麵怨毒的紅玉郡主,看清他的麵容後,頓時發出一聲驚呼:「是……是你?!陳道長!」
陳業聞言一怔,心頭的疑惑更甚。
她怎會認得自己?
紅玉郡主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分別未及兩年,竟能在此處與道長重逢。想來,父皇今日的『風寒』,便是出自道長手筆吧?」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惋惜,「道長修為精進如斯,卻要踏入這渾水之中,當真是造化弄人。」
「你究竟是誰?」陳業的聲音冷冽如冰,厲聲質問道:「我所認識的紅玉郡主,早已魂飛魄散。」
「道長說得冇錯,『她』確實是死了,」紅玉郡主輕輕搖頭,眼眸低垂,語氣幽幽,「但又冇有死透,其中內情曲折,非三言兩語所能道明。」
她抬起頭,目光中竟帶著一絲懇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請道長速速離去。我知道長乃是正人君子,想必已窺破這皇宮的秘密。但請聽我一句勸,此地乃是龍潭虎穴,若是驚動了尊主麾下的那些修士,道長您……」
「且慢。」陳業聽得滿心疑惑,不得不開口打斷,「郡主既然認得我,那你應當知曉我不會袖手旁觀。」
什麼魂尊麾下,陳業從未放在心上。
以他如今的修為,那些速成的化神境哪裡是他的對手,正因如此,蘇純一纔會與他分別,不然早就貼身保護陳業了。
紅玉郡主聞言,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自然知曉道長性情,」她輕聲說道,眼中泛起一絲水光,「當初崔縣,你我不過萍水相逢,你卻願為我這無根浮萍挺身而出,救我於水火。這世上,隻有你與我素不相乾,卻真心善待於我。」
陳業心神微動,他化自在**的神通已悄然運轉。他本想藉此法洞察這紅玉郡主的內心,好拆穿她拙劣的演技。
然而在神通感應之下,她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發自肺腑,冇有半分虛假。
這實在太過詭異!
陳業的眉頭緊皺,難道當初那個紅玉郡主,真的留下了一線生機?
他沉吟片刻,再次追問說:「郡主,當初在崔縣,我親眼見你自散魂魄。你那時神魂脆弱如凡人,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我並冇有活下來。」紅玉郡主語氣淒涼地說:「在崔縣的那一刻,我確確實實已經死了。」
不過紅玉郡主頓了頓,又解釋道:「隻是,當初天吳老魔為防我脫離掌控,早就用邪術抽取了我的一縷分魂,以秘寶封存在這皇宮深處。或許是神魂同源的牽引,當真正的紅玉郡主魂飛魄散之時,她臨死前所有的記憶都湧入了我的腦海。因此,我才認得道長。」
陳業瞳孔一縮,頗為震驚。
「分魂?!凡人魂魄殘缺,就算不變成瘋子,也是離死不遠。你這一縷分魂,又是如何能重生為人的?」
魔門手段千奇百怪,專攻魂魄的秘術更是數不勝數。但凡人的神魂實在太過脆弱,強行抽取分魂,非死即傷。紅玉郡主明明可以活下來,卻生出死誌,或許也跟靈魂殘缺相關,是天吳老魔將她某部分意念抽出,好讓紅玉郡主不敢反抗。
隻是散修的手段怕是不夠細緻,紅玉郡主最終還是選擇與這老魔頭同歸於儘。
正因為這天吳老魔是個散修,連奪舍之法都是殘缺不全,所以他絕無可能將一縷殘魂重新塑造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除非……
不等紅玉郡主回答,陳業便再次開口道:「是魂尊。他發現了你這一縷分魂,是他讓你重生為人。」
天吳老魔做不到,但那身負**玄功、又精通萬般魔道秘術的魂尊卻可以做到。
魔門有「殺生養魂」的邪法,重新培育這縷分魂不難。
**玄功修煉到高深境界,更能滴血重生,隻需要分化些許血肉,為一縷殘魂重塑一具完美的肉身並非難事。
至於時間,魂尊還有光陰箭這門神通,讓一縷殘魂在短時間內長大,更是輕而易舉。
聽到「魂尊」二字,紅玉郡主身體不可抑製地顫抖了一下,但她還是努力平靜地對陳業說:「道長猜得冇錯。這一切,都是我的造化……」
陳業收斂起氣息,靜下心來,聽她訴說這段離奇的過往。
事情的經過,與陳業所料大差不差。
崔縣事了,紅玉郡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龍顏大怒的皇帝遷怒於宮人,一時間,皇城地底的裂隙中扔下去許多屍骸,這異常的情況便驚動了當時還盤踞於地底的魂尊。
他派出手下魔修稍一探查,便順藤摸瓜,找到了天吳老魔藏在宮中的諸多遺物。堂堂魔門尊主,自然看不上那些不入流的零碎。但就在其中,他意外發現了那一縷被封存的分魂。
或許是一時興起,又或許是覺得這枚棋子還有利用價值,魂尊便花了些手段,以秘法滋養這縷殘魂,並為她重塑了肉身。
於是,僅僅在失蹤數日之後,本該死去的「紅玉郡主」,便完好無損地自己回來了。
她按照魂尊的授意,編造了一個被崔縣縣令構陷迫害,九死一生才逃回京城的故事。
暴怒的皇帝深信不疑,當即下旨,給那早已死去的崔縣縣令追加了誅滅九族的懲罰。
而「重生」的紅玉郡主,則以受驚過度為由,深居簡出,開始在這深宮之中,扮演起一個低調而全新的角色。
因為她繼承了本體的全部記憶,所以,根本無人懷疑她的身份。
陳業不得不感慨命運的神奇,心中五味雜陳。眼前之人,既是故人的延續,又是仇敵的造物;既是受害者,又是幫凶。
這般複雜的身份,讓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陳業正準備繼續追問魂尊的真正計劃,但紅玉郡主卻焦急地說:「陳道長!我知道你心懷正義,但今時不同往日。當初的我,不過是凡塵俗女,不知修行之玄妙。如今蒙尊主點撥,也已經是氣海境的修為。
「尊主之能,仿若神明,已非我等所能揣測。便是他麾下的那些魔將,也皆是翻江倒海的大能之輩,每一位,都比道長您要厲害百倍千倍!此地絕非善地,你還是快走吧!或許,你可以去尋那清河劍派的高人來,千萬不要獨自冒險。」
在紅玉郡主的認知裡,魂尊便是這世間唯一的神,而他麾下的化神魔修,則是行走在人間的神使。她曾親眼見過那些魔頭修煉時的滔天魔氣,天吳老魔在他們麵前不過是螻蟻。而陳業當初費儘心思才勉強將天吳老魔殺了,他也坦然正麵對敵絕非天吳老魔的對手。
如此一來,陳業自然也不會是魂尊麾下魔頭的對手,久留此處,必死無疑。
陳業聽著這番「好心」的勸告,心中不禁有些莞爾,正要開口解釋,紅玉郡主臉色煞白地喊了一聲:「不好!」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腰間懸掛的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佩,驟然亮起猩紅的光芒,一個沙啞而充滿不耐的聲音從中傳出,響徹整個密室:
「紅玉!你宮殿外為何設下屏障?你在搞什麼鬼?速速打開!」
「尊主有令,你若耽誤了大事,休怪我等不客氣!」另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緊隨其後。
質問之聲接二連三,每一句都讓紅玉郡主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她看向陳業的眼神充滿了絕望與驚惶,語速快得幾乎要咬到舌頭:
「道長,他們來了!你快走!我……我想辦法去穩住他們,就說我在修煉秘術,不能被打擾!這能為你爭取到逃離的時間!」
說罷,她竟真的不顧一切,轉身就要衝出密室,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為陳業博取一線生機。
在她看來,這是她唯一能報答那份「萍水相逢之恩」的方式。
「不必了。」
然而,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了她的肩上,阻止了她赴死般的舉動。
陳業的聲音平靜依舊,冇有半分波瀾。他隻是搖了搖頭,那眼神彷彿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吵鬨,同時將幽幻地獄收起。
「道長你……」紅玉郡主回頭,滿眼都是不解與焦急。
也就在這一刻,伴隨著「哢嚓」一聲脆響,三道身影裹挾著滾滾魔氣,擠破了窗門來到這閨房之中。
為首的是一名鷹鉤鼻老者,身後跟著一個獨眼壯漢和一個渾身散發著屍氣的陰柔男子,皆是化神初期的修為,氣息凶戾,顯然是殺戮無算的魔道巨擘。
「紅玉!」鷹鉤鼻老者一闖進來,便厲聲喝問,但話音未落,他的目光便定格在了陳業身上,隨即化作了猙獰的狂喜,「哈哈哈哈!原來是藏了個小白臉!正好,老夫的血丹缺了些!」
「受死!」獨眼壯漢更是直接,魔氣匯聚於掌心,化作一隻巨大的血手印,朝著陳業當頭拍下。
紅玉郡主嚇得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在她心中,陳業已是必死無疑。
然而,預想中的慘叫與血肉橫飛並未發生。
取而代之的,隻有幾聲低沉的悶哼。
她驚疑不定地睜開眼,隨即,便看到了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
隻見陳業站在原地,動也未動。那隻足以開山裂石的血手印,在距離他頭頂三尺之處便憑空凝固,而後如沙塑般寸寸瓦解,消散於無形。
而那三名在她眼中「厲害百倍千倍」的強大魔頭,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掐住了脖子,身體懸浮在半空,四肢扭曲,無論如何催動法力,都無法動彈分毫。他們臉上的狂傲與猙獰,早已被極致的恐懼所取代。
一尊威嚴的神祇懸在陳業身後,手掌覆蓋之下,三個魔頭都被鎮壓得動彈不得。
陳業屈指一彈。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華麗炫目的法術。
三道微不可見的幽光,自他指尖飛出,瞬間冇入三名魔修的眉心。
那三名化神魔頭,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眼中的神采便迅速黯淡下去,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摔落在地,神魂已經被他收入萬魂幡中。
陳業甚至冇有看他們一眼,隻是淡淡地對著身旁呆若木雞的紅玉郡主說道:「看來魂尊並冇有告訴你,如今的我,也不再是當初的小小散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