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不做那愚民之舉
桌上擺著新鮮的果蔬、幾摞麵餅,以及一頭剛剛烤得滋滋作響、香氣四溢的整羊。
放眼整個北疆,這已是難得的豐盛佳肴。
為了備齊這一桌祭品,陳業著實費了不少心思。偌大的酆都城,目前人口剛剛過百。
烤全羊倒還好說,北疆草原從不缺羊。
真正的難題在於果蔬,在北疆想找新鮮的果蔬可不是一般的困難,能放在這供桌上的都已經是珍品了。
但在陳業看來,祭祀的時候不帶點水果是絕對不行的。
一大桌的食物供奉在城隍閣內,陳業再次念出禱言。
禱言的具體字句並非關鍵,亦無固定格式,真正重要的是唸誦時的那份虔誠。
需將意念凝聚,化作精純的願力,再憑藉這願力,將祭品的「形」與「味」憑空勾勒、凝聚顯化,最終呈送到白骨祖靈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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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祭祀過程,最麻煩的點在這裡。
祭祀所用的物品,必須是陳業自身所理解、所熟知的。他不能隨便撿塊石頭或垃圾當作貢品,因為一切都是香火願力的顯化。倘若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供奉的是何物,那願力便如無根之水,根本無法凝聚成形。
北疆各部族沿襲的祭祀方式,恰恰就缺失了這至關重要的一步。他們更專注於溝通本身,將供品視為一塊「敲門磚」,一股腦地砸向祖靈,期望以此引起注意、獲得迴應。
如此一來,香火願力便投錯了方向,非但不能凝聚成祭品應有的模樣,反而化作一次次莽撞的衝擊,如同重錘般敲打在祖靈的意識上。
也虧得大多數祖靈靈智未開,渾渾噩噩,否則誰能經受得住這般滋擾?
正因如此,這種簡單粗暴的祭祀,時常會觸怒祖靈。不少部族的祭司常常遭遇所謂的「祖靈震怒」、「降下災禍」,究其根本,無非是「敲門」敲得太用力、太頻繁,讓祖靈不堪其擾罷了。
心誠,專注,而且內心所想要無比清晰。
是將貢品送給祖靈享用,而不是用貢品哐哐地敲祖靈腦袋。
陳業心思純淨,加之已達通玄境的修為,神魂較之凡人強大許多,這才能夠成功地將這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真切地顯化在白骨祖靈眼前。
當白骨祖靈拿起一塊麵餅,嘗試著放入嘴裡,頓時渾身一顫,激動萬分地說:「我還是第一次嚐到味道,這便是甜味麼?」
不等陳業回答,白骨祖靈張開嘴,將身前的食物一股腦全塞進去。虧得他並非實體,否則這麼硬塞怕是要將嘴巴都撐破了。
片刻之後,桌上空空如也。白骨祖靈直接匍匐在地,對著陳業深深叩拜。
隻聽他顫抖著聲音說:「多謝宗主,此恩此德,萬世難忘。」
陳業連忙讓他起來,請吃一頓飯而已,真不至於。
等白骨祖靈冷靜了些許,陳業又對他說:「往後,我會在酆都定下祭祀之日,諸位城隍都可以享受供奉。不過,未必能有這頓飯的味道。」
並非每一個供奉之人都能像陳業這般不帶私心,若是願力之中蘊含了別的想法,那白骨祖靈吃進嘴裡的未必就是食物的味道。
心誠則靈,這可不是虛言。
隻有心思純淨,燒給先人的東西才能完整顯化,若是燒紙的時候隻想著自己要什麼,那願力演化萬物的時候就會不那麼準確。
像是陳業之前燒麻將之時,若是想著保佑自己逢賭必勝,那燒出來的麻將怕是會自己出老千。
人性如此,都是不可避免的。
不過祭祀的人多了,總有心思純淨之人,說不定未來的酆都城陰司還能衍生出一個獨特的「鑒寶」行當,專門替陰魂們鑑定收到的香火貢品夠不夠「純」。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陳業已然找到願力化物的辦法。
回頭設計幾個儀式,可以引導生者祭祀,讓他們儘量虔誠專注,那就能大規模地給陰魂們凝聚物件,麻將館就能真開起來了。
白骨祖靈與陳業商量了一陣,建議陳業儘快將這祭祀之法推廣,若是北疆人人都如此祭祀祖靈,想來其他祖靈也能很快生出靈智,這樣一來,城隍閣纔算是名正言順。
陳業也覺得是這個道理,這上百位祖靈隻有白骨祖靈一個能說話能交流,著實不成樣子。
不過推廣這種祭祀方式並不是那麼容易。
陳業思索片刻,將托婭麗兒喚來到城隍閣裡來。
「拜見宗主。」
女子盈盈下拜,姿態恭順依舊,隻是眉宇間那股刻意營造的風情萬種已然斂去。
些許時日未見,這位曾經極具魅惑的北疆美人,如今已換上了一襲優雅得體的素色長裙,言行舉止間透著一股沉穩端莊,再無半分之前的輕浮之態。
陳業心中暗自點頭。這種女子確實令人佩服,她不僅擁有驚人的美貌,更難得的是那份洞察人心的敏銳和審時度勢的智慧。
她能迅速判斷出上位者需要什麼,並適時地展現出相應的姿態,難怪大祭司一脈能暗中影響和操控北疆諸多勢力。
陳業將祭祀之事給托婭麗兒說了,將其中幾道關鍵的步驟反覆叮囑,讓她將重點仔細記錄下來,然後想辦法推廣出去。
托婭麗兒冰雪聰明,很快便領會了陳業的意圖。她略一思索,便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宗主,北疆各部族皆有世代相傳的祭祀儀軌,若要強行推廣新的法門,恐怕會遇到不小的阻力。」
陳業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沿襲了上千年的傳統,豈是說改就能輕易改的?尋常部族民眾,多半難以接受。
但他望著托婭麗兒那雙眼眸,便知她心中定然已有了腹案。
陳業不禁想起了前世所見的那些精明乾練的下屬,他們往往在丟擲問題的同時,就已經準備好瞭解決方案,總能讓領導者感到省心和滿意。
對於托婭麗兒這點小心思,陳業並不介意,反而順水推舟地問道:「哦?那你可有何良策?」
托婭麗兒連忙躬身道:「北疆諸部雖信奉各自祖靈,但將其尊號改為城隍,僅僅是稱謂上的變化,推行起來阻力不大,真正的難點在於改變祭祀方式。
「依我之見,與其我們費力勸說,不如讓祖靈親自開口。既然這城隍閣擁有溝通乃至顯化各位城隍的威能,何不召集各部族的大祭司,前來酆都城進行一次朝聖呢?」
「朝聖?」陳業眉毛微挑。
「正是!」托婭麗兒語氣肯定,「北疆各部祭祀,十次中未必有一次能得到祖靈的明確迴應。但在宗主您的城隍閣中,情況則截然不同。
「隻要讓那些祭司親眼見證諸位城隍在此聽令於您,親耳聽到城隍們認可新的祭祀方式,他們自然會明白,黃泉宗纔是所有祖靈真正的主宰!到那時,宗主您讓他們做什麼,他們豈敢不從?推廣新祭祀法,自然水到渠成。」
托婭麗兒眼中滿是熱切,繼續說道:「待到那時,黃泉宗的神異之名傳遍北疆,酆都便會成為新的聖城!北疆萬民將會對您頂禮膜拜,心悅誠服地前來朝覲,為黃泉宗奉獻上最純淨最虔誠的香火願力!」
陳業聽完,心中不由泛起一絲微妙的感慨。
這套路……不正是當年涅槃宗用過的手段麼?
當初的聖城,就是用這一套來忽悠北疆人,雖說效果確實不錯,但陳業這麼做就太過魔門作風了。
陳業搖頭道:「讓諸部祭司前來朝聖可以,三跪九叩就免了。我黃泉宗的道統並非愚民,也無需讓北疆人除敬神之外別無他物。」
天上人統治北疆許久,除了害人之外什麼好事也冇做。千年遺毒,至今未清!北疆百姓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麵對天災**束手無策。若是陳業也學他們那一套,搞愚民之術,與那些魔門邪道又有何異?
人可以敬神,因為神靈真實存在,也會給予萬民庇佑。
但不能隻敬神,萬事都求神保佑。
敬神而不求神,這樣的信仰才純淨,也是陳業改換祭祀之法的目標。
若是又用涅槃宗那一套,那最終結果就是祖靈永遠是祖靈,隻為滿足凡人貪慾而生,永遠變不了黃泉宗的城隍,不可能將那公平公正的輪迴搭建起來。
托婭麗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可是宗主,如此一來,便能徹底收服北疆人心,確保無人敢生出叛逆之心不會造反。」
陳業笑道:「百姓之所以造反,多半是因為吃不飽,穿不暖,活不下去。若是人人豐衣足食,安居樂業,誰又會願意冒著殺頭的風險去造反?我並非要當北疆的王,他們造不造反,需要擔心的是各族的頭領,與我何乾?」
陳業隻要酆都城物豐民阜,日子過得好了,旁人自然會想著自己如何能過上這種好日子。
潛移默化,自然能讓北疆人接受黃泉宗的道統。
非要玩涅槃宗那一套,讓凡人除了拜神什麼都不會,那最終便是將人化為禽獸,乃是世間最大的惡。
哪怕不能馬上推廣這祭祀之法,陳業也不願意做這種愚弄萬民的惡人。
一年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百年,陳業壽命悠長,不需要著急,可以慢慢來。
陳業對托婭麗兒說:「你本是北疆人,多為北疆人想想。等你行善積德足夠了,或許你也能上這城隍閣,享受香火祭祀。」
托婭麗兒連忙低下頭,卻忍不住紅了耳根。
這不是什麼少女的嬌羞,而是慚愧。
她從未想過,陳業這樣一個「外來」的宗主,一個擁有著碾壓北疆力量的強者,竟然會真心實意地敦促她去為北疆的凡人謀求福祉。
眼前的這位宗主,與她過去所接觸過的隻知追逐權力的野心家截然不同。
他是當之無愧的大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