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墓園 第423章

醫院在他們眼前，隔著一條堆滿廢棄車輛的街道。

那些車歪斜地擠在一起，車窗全碎，車頂落滿灰白色的飄絮。

有幾輛車的門還敞著，裏麵座椅上長出了細小的根須，從座墊的裂縫裏鑽出來，沿著靠背往上爬。

張茜把望遠鏡放下來，鏡片上蒙了一層灰，她用袖口擦了擦，又舉起來。

醫院門口有兩個狂熱者在巡邏，走得慢，步子拖遝，偶爾停下來，同時轉頭朝同一個方向，像是在聽什麼指令。

她把望遠鏡遞給陳妄魚。

陳妄魚接過去沒看，隻是在發獃。

“還是進不去。”張茜說。

“嗯。”

“門口至少兩個。”

“嗯。”陳妄魚看著自己的手，樹紋已經蔓延到手腕以上，顏色比昨天更深了。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樹流正在蓄力，往一個他不確定的方向湧。

不再是之前那種散漫的、需要刻意調動才能啟用的感覺，是更自然的，更迫切的，像水燒開了頂起壺蓋。

“你看看外麵，距離末世開始才過了幾天……”張茜背靠著牆。

“十八天。”陳妄魚說。

“你倒是記得挺清楚。”

“每天數著，數習慣了。”陳妄魚用手指在窗台上劃了一道印子，“在地下的時候也是，分不清白天黑夜，就數自己睡了多久。睡一次算一天。”

“十八天就成這樣了。”張茜的聲音很輕。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個裝水的塑料瓶，瓶底隻剩薄薄一層，大概夠兩個人喝一天。

給周小海喝的話能撐久一點，但他昏迷了這麼久，每次喂都隻能靠她用瓶蓋一點一點往他嘴裏倒。

“食物和水都不夠了。”

“嗯。”

“小海他也……”

她沒說完。

周小海躺在門板上，蓋著一條從廢墟裡扒出來的薄毯。

他的臉已經不是蒼白了，而是灰的，眼眶陷下去，嘴唇乾裂到能看見裂口深處極細的血絲。

他的左手截肢的創麵纏著繃帶，繃帶最外層還是他們幾天前換的。

感染擴散了，兩個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誰都沒有把那個詞說出口。

沉默了好一會兒，張茜忽然開口。

“不知道青南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肯定活得比我們久。”陳妄魚說，“韋弦那傢夥，第一次見他就覺得這人肯定不好相處。”

“後來發現他其實隻是話少，做事的時候從來不問你為什麼，你做完了他才過來看一眼，點個頭。他那個點頭的意思是還行。”

“你想他了？”張茜偏頭看他。

“我想他那點頭。”陳妄魚收回目光，站起來，“每次他點頭我就知道自己沒做錯。”

咚咚。

樓下傳來腳步聲。

陳妄魚的反應比張茜更快，他已經擋在她前麵，手臂上的樹紋重新亮起來，木質化的麵板從手腕蔓延到前臂，泛著灰褐色的冷光。

那些人邊走還邊拍身上的灰，像是剛從哪個廢墟裡翻完東西，嘴裏還在抱怨什麼。

為首的是個光頭壯漢，下巴上留著一小撮鬍子。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

一個瘦高個，手插在口袋裏，走路時肩膀晃得很厲害。

一個沉默的刀疤臉，手裏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消防斧，斧刃上還沾著乾涸的暗色痕跡。

還有一個年輕些，剃著板寸，走路時習慣性回頭看，像是在警戒，但更像是在擔心有人背後捅刀子。

張茜認得他們。

這四個人之前和他們交過手，不強，但對方人多，每次都能佔上風。

還好並未受到嚴重傷害。

畢竟在這個世界裏，重傷就等於被路過的飄絮獸撿走當口糧。

為首的光頭壯漢叫李彪。

他在樓下站定，仰頭看著二樓窗戶，用手遮了一下暗紅的天光。

“那個小崽子快死了吧。”他說。

張茜沒有回答。

“你們在這蹲了多久了？一兩天？進不去吧。醫院裏那幫人以前是醫生，現在還是醫生，隻不過信了棵樹。”

他停頓了一下，把目光從醫院方向收回來，重新看向二樓視窗。

“你們想讓那群瘋了的醫生給小孩做手術，又不想加入他們，這事成不了。”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留的空隙剛好夠聽的人消化完上一句再開始擔心下一句。

“我們那邊有吃的，比你們在這耗著強。”

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下來，似乎在等張茜和陳妄魚的反應。

沒有人回答他。

於是他繼續說，語氣比剛才更隨意了些，像是在聊一件很小的事。

“說實話，那孩子撐不了太久了，你們心裏也清楚。等他自然死亡之後屍體怎麼處理？埋在廢墟裡？過幾天還是會被樹根纏上吸乾，不如給我們，死都死了，幫幫活人。”

他說完這句話，身後的瘦高個，被稱為猴子的人接上：“你們不是要救人嗎，死人還能救什麼？不如幫幫活人。一個小孩的屍體，省著點吃能撐很久。”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和得像在商量分一條剛死的野狗，說完還用手指抹了一下下巴上被風吹到的灰。

張茜聽完猴子最後那句話，她沒有看猴子，也沒有看李彪。

她隻是側過頭，看了一眼躺在門板上的周小海。

這孩子從被救出來到現在，斷手、斷腿、截肢、感染、高燒，連一次哭都沒有過。

清醒的時候他隻是躺著，閉眼的時候像是在攢力氣。

張茜不知道他在攢什麼力氣，可能是活下去的，可能是別的什麼。

她把頭轉回去，重新看向樓下，手指從望遠鏡上移開，按在腰間那根撿來的鋼筋上。

李彪等了一會兒，見兩人都不接話，換了個姿勢，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

他偏了偏頭，沒有直接繼續往下說，而是側身指了指身後的板寸頭，像是在介紹一個不太熟的朋友。

“這小子剛來的時候也跟你們一樣，橫得很，差點被打死。”

板寸頭沒有反駁，他的頭低著，眼睛看地。

“我跟他說，你一個人能活多久？運氣好一星期，運氣不好明天被飄絮獸拍碎。我們人多，有武器，有據點，跟著我們你能活到明年，現在他活得挺好的。”

“兄弟。”他重新轉向陳妄魚，“你是個能打的人。我們交過好幾次手，你這本事浪費了，被一個女人和一個死人拖著。不如跟著我們，你這種能打的，待遇肯定比這群廢物高得多，至於你喜歡這個女的……”

他看了張茜一眼。

“拿不下吧，這種女人最難搞，長得不怎麼樣，眼光還挺高。我們那邊有比她漂亮一百倍的，什麼型別都有，都是別人的老婆女兒，現在都歸我們了。”

“你要是跟我們走，今晚就能給你安排上，都是男人，末世裡這點事不丟人。”

陳妄魚站在張茜前麵，開口了。

“你說完了嗎。”

李彪臉上的笑意收乾淨了。

他偏了偏頭，刀疤臉的斧頭柄在碎石地麵上磕出一聲悶響。

板寸頭往後退了半步，猴子的匕首已經拔出來了。

陳妄魚沒有退，他把重心放低，雙臂上樹紋亮起來，木質化的麵板從手腕蔓延到上臂，顏色比之前更深。

他自己可能沒注意到，但張茜看到了。

他每次擋在別人前麵時，樹流都會比平時更活躍。

但突然李彪的頭忽然轉向巷子那頭。

那是三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快不慢，節奏均勻，完全沒有在廢墟中潛行時該有的那種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