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朱公案 > 吸血殭屍

朱公案 吸血殭屍

作者:廣思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00:35:20

-

某日寅時剛過,朱公才淨完了麵,就在水池邊拿著燒餅,邊吃邊時不時扯下一塊餵魚。這正是:人投一粟水立渾,

徒手便撈幾斤沉。

世人逐利多如此,

甘為微餌喪己身。

朱公吃罷,正要回屋翻閱新來的衙役檔案,就見書吏文明慌慌張張來稟報道:“大人,不好了!出了人命案了!”緊接著,師爺又一身血跡進來了,朱公驚問道:“難道先生失手殺了人不成?”

師爺此時也意識到自己穿著不妥,便脫了長袍解釋道:“大人不必驚慌,此事另有隱情。”原來是日清晨,師爺剛從縣衙角門出來,準備買些早點,突然見一婦人蓬頭垢麵,穿一襲滿是血跡的白寢袍,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一把就將他衣襟扯住了,故此也染汙了師爺的衣裳。

朱公聽罷,又問道:“那婦人現在如何?神智可清楚了?”

文明回稟道:“學生已經讓賤荊和幾個仆婦去照看她,現在應該已經安定些了。”

朱公整了整袍帶道:“看來她現在已被你們帶到客堂去了,速速領本官前去檢視。”

那婦人此時已被文明之妻楊氏安置在會客堂,喝了幾口熱水,已能說出幾句完整話,見了朱公忙起身下拜道:“大人明鑒,民婦有天大的冤屈,還請青天大老爺給民婦做主!”

朱公俯身問道:“你且先說明有何冤情?如若屬實,本官定能給你做主!”

婦人哭道:“此事十分稀奇:民婦是城外南莊的農婦公孫氏,今早起來一看,我丈夫的腦袋睡丟了!身上這身血,便是床頭撲到他身上看的時候染上的。”

朱公聽罷大吃一驚:“原來是人命案,看來你十分驚慌,不曾告知地保就一路跑來了。現在本官立即點齊人馬,咱們一同前往案發之處查個端詳。”便叫師爺套了車,杜捕頭牽了馬,又讓文明喊醒了仵作,一行人帶著告狀的公孫氏去了南莊。隻留師爺在縣衙處理公乾。

這南莊離縣衙最近,不多時眾人便到了。公孫氏打開村口第一個小院的竹排門,仵作便一馬當先走了進去。朱公緊跟其後,剛踏入臥房,便看到一具無頭屍體橫躺在一張竹榻上,連著脖頸上的刀口,枕頭上扇麵般一大片殷紅,仵作過去略略一看,冷笑了一聲,又仔細檢視脖頸上的傷口,對朱公道:“大人,屬下辦案這麼多年,還冇見過死得這麼蹊蹺的!”

朱公正不解其意,仵作又道:“該男子大約三十五歲,是失血過多而死,脖頸被鈍刀緩緩鋸斷,可是這枕頭上卻並非全是血跡,大半是灑上的硃砂漆。但是由於血液比較容易檢驗出來,若不是屬下用心,就會認為這裡全是血跡了。”

朱公不由皺眉道:“凶手既然殺了人,為何大動乾戈,佈置這一番場麵?我們且再找公孫氏問個詳細。”

公孫氏聽朱公問,便又倒身下拜道:“民婦本是守寡多年,平日裡仗著先人留下的磨坊,給人磨些糧食為生,大約三個月前,村裡來了個賣涼粉的光棍漢張六,是鄰縣的人,找民婦磨了幾次糧食。

因看我們二人年歲相當,家中又都無父母長輩,一來二去,便有人從中撮合,一個月前招了他做上門女婿。婚後倒也和諧。這幾天突然有個叫王三的來找他,說是他的發小朋友,二人連著幾天晚上都在一起喝酒吃肉。昨晚他們又喝到半夜,我卻早早睡了。大約三更時分,我隱約感覺張六醉醺醺過來上了床,一陣熱酒氣直噴在我臉上,我便扭身背對他睡了。誰知第二天早上起來,便是這樣的情景。”

杜捕頭在旁邊聽了道:“想必是那王三殺了你丈夫,將屍體砍頭後移到床上,又自己噴了口氣,假作那時你丈夫仍活著。我們隻需緝捕那王三便是。那王三長得如何?”

公孫氏道:“那王三身高與我丈夫相仿,黃臉膛上三綹鬍鬚,生得精瘦有力。”

仵作又問公孫氏道:“你家裡可曾丟失什麼東西,比如說刀具之類?”

公孫氏在屋裡院外大致看了一圈,答道:“好像丟了一把小號的剔骨尖刀,不過已經舊得生鏽了,平時也不用。另外院牆根那些做涼粉的器具好像也少了些,但因為數量本來就多,我平時也冇注意看過,不知道是否真丟了。”

朱公又問公孫氏道:“你可確認床上的屍體是你丈夫?”

公孫氏點頭道:“千真萬確。他左腰上有一塊黑色胎記,早上民婦也不相信他死了,還壯著膽子掀開他衣裳看了看。另外民婦丈夫右手腕上有一道刀疤,是削竹器時弄傷的。剛躺下時他還拍了民婦兩下,民婦摸了他手一下,可以感覺到確實是他,而且當時那手臂也溫熱靈活,不像是死人。”

仵作看了看那無頭屍體道:“確實如此,手腕上還有布條的勒痕。”

“這便更奇怪了!”朱公思量道,“既然凶犯半夜將上床之後的張六頭顱割下提走,可是這屋內地上,卻冇有半滴血跡。難道說……”

還未等朱公細想,門外又闖進一衙役稟報道:“大人,又出了一件大事!”

朱公一驚:“何事如此驚慌?你且慢慢講來。”

那衙役磕磕巴巴回稟道:“大、大人,剛纔有樵夫來報,離這兒三四裡的山中,有一個年輕後生渾身都是血跡,躺在一具刨出大半的棺材旁邊,已經奄奄一息了!”

朱公吩咐仵作,先和杜捕頭在公孫氏家繼續檢視線索,便帶上文明,跟那衙役趕往山中。不一會兒,便看到幾名樵夫站在一土坑旁邊圍著一個人,正議論紛紛。朱公分開眾人一看,隻見一個身強體健的年輕後生,渾身都是傷口,嘴裡還汩汩地流著紫血,已經冇了氣息。一個樵夫道:“大人,這後生被樵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這樣了,小人看他的時候,他還說了一句話,好像是什麼‘殭屍’‘報應’……”

旁邊另一個樵夫接著說道:“大人看旁邊坑裡這具棺材,已經出土了大半——據說不知在先前哪個朝代,這裡是一片王公貴族的祖墳。

這些墓主人代代都愛修仙練道,研究些奇門遁甲,因此冇人敢在這附近多逗留。”

又一個樵夫仔細看了看那後生道:“這後生好像是附近鄉裡的二愣子,叫作牛大力。這次恐怕是路過的時候出了事吧……”朱公俯下身看那死去的後生:“看他這樣,好像是被野獸抓傷的。”接著又扳開他牙關來看。

一個衙役突然左顧右盼了幾下,驚叫道:“難道這片古墓周圍還有什麼看守神獸之類的?”朱公正要訓斥,無意間發現一隻飛蠅從眼前劃過,不由得一轉身,又見另一隻蒼蠅從棺材中飛出來。朱公仔細一看,原來那挖出一半的棺材上,四枚銷釘中有左上方一枚冇有釘上,空著一個茶盞大小的釘孔,那蒼蠅正是從釘孔中飛出的。

朱公立即下令:“開棺!”

幾個衙役便圍了過來,掏出腰刀來撬那棺材蓋。誰知這是一具柏木厚板的烏油棺材,棺材蓋和棺材兩側沿上都各留著兩個馬蹄形的缺口,一合上便有四個沙漏狀的缺口,用形狀相符的木楔釘填入其中,任誰也打不開。朱公隻好讓衙役們把三個木釘一點點挖掉,纔將其打開。此時仵作和文明也趕了過來。

眾人圍著棺材一看,又都嚇了一大跳:隻見棺內鋪著一張略顯淩亂的黃絹褥,上邊躺著一具慘白的殭屍,下半身斜蓋著一床有些漚爛的黃棉薄被。那殭屍雙目緊閉,嘴角滲著一些黏稠血跡,兩手掌在腹部上下相對,抱著一樣圓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一顆血淋淋麵目全非的人頭!仵作不顧眾人驚訝,伸手小心去取那人頭。可是拿了兩下,竟然扯不動,原來那人頭的毛髮與殭屍的指甲纏在一起。

仵作隻好取出小剪刀將毛髮小心剪斷,拿出那人頭看了看,悄悄對朱公道:“看這脖頸處的刀口,應該就是公孫氏丈夫的頭顱。可它是如何落在這殭屍手裡的?”仵作又看了看殭屍的嘴裡,“這裡頭全是血液,雖然有些黏稠,但是看顏色還是比較新鮮的。”

文明突然驚叫道:“小生明白了!這殭屍半夜裡詐屍起來,去被害者臥房內用指甲鋸下他的腦袋,吸飽了鮮血,然後拎著回到了棺材中,再用它獨有的妖法封住了棺材蓋!可這鬼物的行蹤被那個身強力壯的後生看到了,因此也將他抓死滅口。”仵作不由問道:“你是如何做出這般判斷的?”

文明指著殭屍嘴角道:“你看這殭屍的嘴,明顯喝了不少鮮血。

至於這血為什麼還冇凝結——那是因為殭屍貪嘴,喝得過多,血液在肚子裡不見風,當然不會凝結,剛纔被大夥兒一陣晃動,忍不住吐了。”又轉身對朱公道,“依小生之見,應立即將這殭屍燒燬,以絕後患!”

朱公聽罷,剛要評判一番,卻又見師爺領著幾個衙役一步步走來。

師爺過來見禮道:“大人,聽說這裡又出了一樁奇案,學生特來助大人一臂之力。”朱公笑道:“你來得正好,本官知你素來明白這縣中的典故,可知道什麼有關殭屍的事?”師爺隨手將一根走山路的竹柺杖遞給朱公,想了想道:“大人問及此事,學生還真有所涉獵。不過這裡……大人還是先隨學生回衙纔好。這裡不甚乾淨,若是妄加議論,恐怕……”朱公會意道:“好,那我們就回衙中再議。對了,這根手杖是?”師爺隨口道:“上山時,在河水下遊撿到的,想大人走山路不便,就順手拿來了。”

朱公想:“怪不得這手杖上還有些許水跡。”師爺又蹲身從泥地上摳出一物件,問周圍人道:“這是何物?”朱公接過一看,原來是三根不到一尺長的竹片搭在一起,結成一個三角框,汙跡斑斑,眾人都不知是何物。朱公隻好先收好此物,又叫幾個衙役將人頭拿去和公孫氏家的無頭屍相兌,又叫把這殭屍連被褥抬回縣衙,由於那口棺木過重,便仍留在原地。朱公又看了看棺材中,隻剩一張薄絹鋪在最底,伸手要揭開,卻粘在了棺材底,隻好作罷。至於棺中陪葬的財物,仍暫時放在棺材中。師爺上前對朱公道:“此地陰氣沉重,朱大人還是不要在此地長期逗留。隻留杜捕頭等幾個年輕力壯的武士在此便好。”朱公也頗感詭異,隻得讓一名衙役去請杜捕頭來,再在附近草木地麵中仔細搜查相關線索。

師爺囑咐眾樵夫不要宣揚此事,又見朱公將各般事物都安排好了,便連忙低聲勸道:“大人還是將殭屍蓋棺埋好,再折些桃木枝插在墳頭為妙。”朱公依言,心中滿懷疑慮,與師爺回衙門去了。因為心事重重,朱公進門時還差點被門檻絆倒,師爺忙扶起他,向內宅走去。

二人回到朱公書房,師爺倒上兩杯熱茶,對朱公道:“大人,殭屍這種邪物,又稱行屍、遊屍、不化骨等。按照道家的說法,人有三魂七魄,魂主心機,魄主形體。人若死前有一口怨氣淤積喉中未曾散儘,死後便隻有魂離身軀,魄仍滯留著體內。再受日精月華或邪氣附身,經一定時間便淪為惡鬼殭屍,夜間跳行襲人。因此按照慣例,大戶中皆有高門檻,以防止殭屍跳入。某些節日時,百姓在牆角門口撒糯米,也是為了假扮成殭屍所懼怕的蛆蟲,驅其遠離。”

“剛纔未曾絆倒殭屍,卻將本官絆倒了。”朱公剛說笑一句,又緊鎖雙眉道,“按照傳說,殭屍也能從棺木中跑出,吸食人血之後再回去嗎?”師爺答道:“我聽喜好談神論鬼的湘西人說過,殭屍通過修煉會逐漸增長法力,獲得神智,千年後化身為飛僵或魃妖,能殺龍吞雲,做成水旱災禍。另外還聽說有殭屍能使魄脫離身體,飛到彆處附身到人身上。”

二人正在攀談,仵作和文明突然在門口報“回事”,朱公讓他二人進來。文明搶先稟報道:“大人,仵作哥哥又有新發現了。”仵作接著說道:“大人,根據屬下目前所瞭解,棺材內的人頭確實和公孫氏家的無頭屍體相合。另外屬下還想起一件事:將酸橘汁和細鹽拌勻,與血液混在一起,便可數個時辰不凝結。”文明疑惑道:“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仵作眯著眼睛盯了文明一陣,幽幽答道:“你不會想知道的……”

朱公又問:“除此之外,那牛大力的屍體你可檢視過?”仵作拱手道:“屬下正要回稟:牛大力身上雖然重傷多處,但隻有頸部一處足以致命,在他脖頸上的傷口中,有一根草木莖葉中的細絲,或許是牛大力曾接觸過草繩之類的東西。”說罷取出一方手帕攤開,將物證給朱公看。隻見此物有大半寸長,形狀筆直,貌似是劈破柴草後端麵上的毛刺,已被血汙染成了絳色。

仵作又道:“另外,牛大力口舌有多處重傷,手掌中有磨破的地方,指甲縫中有些泥垢,因此應當是他將棺木挖出的。可是,挖土的鐵鏟之類器物卻未曾發現。”朱公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本來有鐵鏟?”仵作答道:“棺木外皮還有一些新鮮傷痕,應當是他用鐵鏟挖掘時,用力較猛,鏟刃碰破了棺木外漆層。”

師爺突然問道:“那具不知哪朝哪代的殭屍,你們是如何處理的?”文明上前答道:“雖然仵作哥哥說不礙事,但學生還是讓衙役用鐵絲將其牢牢捆住,以防不測。另外學生又折了幾根桃木枝擺在殭屍周圍,免得它屍變了。”

幾人正談論案情,突然見杜捕頭大步走進來,對朱公稟報道:“回稟大人,屬下聽說山中又發生了凶案,便帶領幾個衙役去探查了一番,還帶來了幾樣線索。”說罷拿出一竹籃,取出一小盒泥土,“這些在棺木附近挖出的泥土中,有少許比麩皮還小的木屑,看上去還比較新鮮。”又拿起一個裝著泥土的方木盤,“在靠近棺材的土層表麵,我們還發現了多個瓷盤大小的圓圈印痕,雖然大多已被周圍來往的眾人踩壞,屬下還是找到了一個比較完好的,剷下這塊地皮帶來了。

不知這些線索對本案告破是否有用。”

朱公叫仵作收起這幾樣證物,又對師爺道:“今日一天之內,連出兩起命案,且都與前朝的殭屍有關,看來此次真是非比尋常。”

師爺低聲道:“此句正是學生想說的!”朱公哭笑不得道:“此類話多說無益,你目前可有什麼看法?”師爺道:“依學生之見,還是請幾名高僧高道,將靈符貼在殭屍上,這才能將其妖法壓製。”師爺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了什麼,起身大踏步到門口,衝冇走遠的文明嚷道:“叫仵作把殭屍蓋嚴實些,死人不能見三光,免得詐屍!”文明假裝冇聽見,低頭偷笑而去。

朱公等師爺回來,正色道:“何師爺不必如此。由目前幾樣證物來看,凶犯應當另有其人。”師爺正要請教,突然有衙役來報:“稟報大人,死者張六的弟弟張七從鄰縣趕來,想看看他哥哥的屍首。”

朱公應道:“待本官出去看看。”

朱公和師爺來到前堂,隻見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漢子站立在門口,穿一身沾滿黃土的粗布衣服,對朱公納頭便拜道:“小人聽說兄長慘死,特來這裡探看屍首,還請大人開恩。”朱公勸他道:“你兄長張六的麵貌已經毀壞,脖頸也被切斷,剛剛已讓皮匠縫合了。你還是穩住心緒,仔細辨認為好。”張六領命,和師爺到停屍房去了。

朱公也悄悄跟隨其後。

張七見了屍首,嚇了一跳,仔細看了兩圈,還掀起衣服看了看,驚叫一聲,登時趴在屍身上大哭起來。朱公上前道:“還請節哀順變,本官必然捉拿真凶,為他申冤報仇。”張七道:“我一路上披荊斬棘,走了三天山路來看兄長,誰知竟出了這等逆事!”師爺安慰道:“你且先寬心,等大人斷明瞭此案,再讓你兄長的屍身回鄉下葬。你兄長家中還有嫂子,你可曾去看過?”張七答道:“不曾,小人初到貴縣,就聽說了兄長的噩耗,便直接來這裡了。”朱公看他可憐,對師爺道:“他身形與你相仿,可去取一套乾淨的舊衣服給他。”師爺依言而去。

朱公又看張七左手食指上纏著一根油膩膩的舊布條,想必走山路時受了傷,便取來一小塊乾淨布,將那根滿是灰跡的布條換下。師爺此時也取來了衣服,給張七換去破舊衣服。師爺還送張七一條新頭巾,換去了張七頭上的。張七方知朱公體恤黎民,千恩萬謝,又給朱公磕了幾個頭,便離開去南莊。朱公又讓師爺將張七脫下的破衣服收走。

師爺將一切收拾妥當,又來問朱公道:“大人,對於此案,可有眉目?”朱公思量道:“白天人多手雜,不便前去看視,不如我們夜晚再去查驗,或許另有線索。”師爺臉色蒼白道:“大人不可如此,縱然杜捕頭武藝精熟,可對方終歸是妖魔邪祟,大人還是小心為妙。”

朱公拂袖道:“我意已決,無須多言。”師爺無奈,隻好再去找其他人商量對策。

天色剛過二更時,朱公叫了師爺和杜捕頭等人,正要起身去山中古墓檢視,剛出了後堂,就見一名值班衙役匆匆忙忙跑進來報道:“大事不好了,大人,有人說他在山中看到了……看到了……”朱公道:“莫急,連殭屍都見過了,還有什麼會將你嚇成這樣?”那衙役道:“這次更加非比尋常,有個盜墓賊說他在那一片前朝古墓旁見到了遊魂!”

眾人大吃一驚,朱公連忙問道:“那盜墓賊在哪裡?速速帶他來大堂見我。”衙役領命,不多時,便帶了那人來到大堂跪好。隻見此人五短身材,相貌猥獕,額角還不斷滲著冷汗,戰戰兢兢道:“小人賈二苟,盜墓為生,有件天大的事情要回稟老爺。”朱公勸慰道:“你先穩定心神,再慢慢講來。”那人憋了半天,才勉強道:“大人,小人今天聽說城外山中的古墓現在冇了主,本來想趁火打劫,去那裡撈些油水,可是卻看到了鬼魂,因此連夜逃到大人這裡,以求庇護。”

朱公喝道:“逃到我這裡,你便覺得安全了?”賈二苟答道:“回大人,這公堂上有正氣,城隍神監管,鬼魅不敢靠近。小人平日裡乾這等損陰喪德的買賣,早知道會遭報應,所以平日裡都會向鬼神禱告,誰知道今天真見了鬼了。”文明上前打趣道:“俗話說:老年見鬼,還有三年;少年見鬼,就在眼前。你要是想保命,還是出家當和尚,求老法師照顧吧。”朱公故意讓文明說了一陣,才喝退他,又問賈二苟道:“你看到的遊魂是什麼樣子的?”賈二苟道:“小人隻是遠觀,不敢靠近,隻覺得彷彿是一塊薄紗,約有四五尺高,是人形卻冇有雙腳,慢悠悠在林間空地上走,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朱公走下堂來,揹著手在賈二苟周圍踱了幾圈,突然問道:“你腰裡彆著的黃紙符,是做什麼的?”賈二苟慌忙答道:“回大人的話,這是小人一件吃飯的傢夥:乾我們這一行,在下手之前,要在那個墳頭燒一些這樣的符咒,讓那些死者不會詐屍起來害我們。”朱公要來那些黃紙符,問賈二苟之前掘墓的罪行,方知其之前主要在彆縣作案。朱公又讓賈二苟交出身上帶著的盜墓工具,問了他一些盜墓的門道,直到月上中天,三更梆點聲響,才叫衙役將賈二苟帶入班房。

師爺焦急揮手道:“大人,我們還是先不要去了,殭屍雖然無魂,但他看到的或許是那殭屍中的怨氣,先脫離軀殼,到墳地中拉替身。

就算那具屍體中的怨氣不曾飛出,也可能是古墓中其他殭屍的魄從墓中逸出,危害生靈。”朱公突然眉頭一皺,疑問道:“師爺,你這手指上的紅褐色,是哪裡來的?”師爺看了看手指答道:“這倒是冇有注意。大人,先不要計較這個,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再去……”杜捕頭攔住道:“既然有這等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何不去看看?師爺若是害怕,留在這裡看家便是。我與大人同去,即便遇上鬼魅,朱大人自有解決的辦法。”師爺無奈,隻好依他。

話不贅敘,朱公與杜捕頭並幾個衙役埋伏在山道旁。此時正好颳起大風,吹得樹忽剌剌響,好似大手一般揮動。這正是:天閃電光鳥驚魂,道旁魔爪欲搏人。

繩叩旗杆鬼打鼓,風動無聲勢凝塵。

雖是魆魆人間道,陰氣重重地府深。

朱公道:“看天色隻會颳風打閃,不會下雨,我等且在避風處等一陣。”說罷便整理衣服向附近一荒廢廟宇走去。古人雲,何尋似我自在者,披衣信步仍安神,想必便是朱公此等。

眾人在山上等完了後半夜,也未曾見到什麼鬼魂,眼見得東方泛白。杜捕頭哈欠連連道:“大人,不是那盜墓的小子騙了咱們吧?”

朱公正要讓眾人打道回府,剛走了冇幾步,隻聽一陣嘈雜,原來是前方一棵樹下聚了一群鴉雀尋食,便領杜捕頭上前觀看。二人雖是悄悄靠近,可還是驚動了群鳥,各自撲棱棱飛散了。朱公蹲下身來,並未發現有何異樣。杜捕頭忽然道:“大人您看,這塊地上並未長草,為何會有一抹淺黃色?”伸手摸地上那些指甲大小的碎塊,用力一撚,卻又碎了。朱公未搭言,剛一起身,正見有一條樹根拱橋一般高出地皮,下邊還騰出拳頭大小的一個拱洞,洞中還有一塊大一些的黃白碎塊。朱公正要去撿,突然哇的一聲,飛過一隻烏鴉,叼了那東西便逃。朱公無奈道:“烏鴉喜鵲之類,見到些稀奇物件便愛叼走收藏,真是拿它們毫無辦法。”二人隻好回頭走。

杜捕頭對那烏鴉生了些悶氣,低頭嘟噥道:“若是帶弓箭來,必然射下它來,燉湯給大人做消夜。這烏鴉也不比雞鴨小許多。”正說著,杜捕頭突然蹲下身道,“大人且看,這地上有兩道淺溝,貌似是車轍印。”朱公看了看,笑道:“這兩道溝之間寬不過一尺,哪裡有這麼小的車?”杜捕頭還想再問,卻見朱公猛地停了說笑,愣了一小會兒,一拍大腿,對他叫道:“如此簡單詭計,本官剛纔竟然冇有想到!真是老眼昏花,頭腦遲鈍了。”杜捕頭還不解其意,冇等他再問,朱公又拉住他道:“你能明察秋毫,比過去大有進步,假以時日,必成大器!”杜捕頭隻是一頭霧水。朱公笑道:“本官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之後我們自然可以確定這一連串案情的前因後果。”

朱公領著眾人回衙休息。等其他人散去之後,朱公又叫來衙役張小乙,寫了一封公文,讓他去張六的籍貫調查張六和王三的戶籍記錄,還囑咐道:“等你從鄰縣回來,再順便幫本官買幾樣東西,清單都寫在這裡。”張小乙領命而去。朱公又叫來一名新來的衙役,悄聲讓他扮成磨刀匠去南莊暗訪,那衙役依計而去。朱公繼續在房中揣摩幾樣證物,一日無話。

次日清晨,朱公派師爺請來幾名道士,圍著殭屍作了半天法,還用帶經文的黃紙被蓋了。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幾名道士才抬著殭屍,穿過大街,向城外古墓走去,引得老百姓都來看。百姓不知那經被下蓋的是什麼,隻好瞽叟摸大象,風言風語議論個不停。直到幾名道士把殭屍抬到城外墓穴重新下葬,跟來的百姓才差不多猜到幾分。

朱公又親自在棺材中鋪了新氈褥,到墳前唸了篇禱告祭文,叫衙役釘棺填土,並對看熱鬨的百姓解釋了一下,才讓他們都散去了。

杜捕頭等眾人都走儘了,才上前低聲問朱公道:“大人,此事就到此為止了嗎?若是單單隻問做屍變sharen,恐怕難以服眾。”朱公一揮手道:“本官自有分教,你等且先隨我回衙。剛纔看了老百姓的這些表現,我已經猜透**分了。”

文明也有些忍不住,好容易捱到縣衙,剛邁過門檻,便問道:“大人,你可理出什麼頭緒了?”朱公笑道:“其實這連環案,看似繁雜,實際上也有道可循。我先說第一樁張六被殺的案件:那日夜晚,張六和友人王三飲酒,讓公孫氏先去睡了。我們可以先假設王三是凶手,他將張六灌醉後,用張六家的鈍刀將其脖頸砍斷。”杜捕頭問道:“這些屬下人等也都如此認為,可關鍵是他如何將張六的頭顱砍下?若是在院中下手,必然滿地血汙;在臥房,那又難免驚動公孫氏。

之前聽屠夫講過,砍頭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更何況王三用的是一把鈍刀?”

朱公解釋道:“杜捕頭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殊不知鈍刀也有它的好處:對於冇經驗的凶手,鈍刀上的缺口正好可以像鋸子一樣,將脖頸慢慢鋸開,而不會因為刀太快,一下子造成很大的傷口,讓血液噴濺得到處都是。但是此過程會很慢,所以為了防止被公孫氏發現,隻能在院子裡完成。”仵作問道:“可是就算切得很小心,血液也會有少量濺出,為什麼我們卻冇發現院子裡頭有血呢?”

朱公讓杜捕頭把這幾天收集來的證物一件件擺在桌上,接著解釋道:“你們看這塊土層上頭的圓形印記,應當是一個竹筒放在地上留下的。”文明問道:“這印記大約餐盤大小,有這麼粗的竹筒嗎?”

杜捕頭調笑道:“酸秀才隻知讀書!比這更大些的毛竹筒都有的。”

又轉而問朱公道:“大人,莫非公孫氏家裡丟失的做涼粉用的竹器,就是在這土表上留下痕跡的物件?”

朱公繼續道:“應當正是如此。凶手將張六的頭顱按在竹筒口上,慢慢鋸斷他的脖頸,讓血全流在竹筒裡,再用仵作的辦法:加上鹽和酸橘汁的混合物,讓血液不凝固。然後把人頭放在另一個竹筒中,擦乾腔子上的血跡,背入臥房中,將提前準備好的硃砂漆灑在枕頭上。

由於地上十分乾淨,這就營造了一個張六在臥房中被殺的場景。”

仵作補充道:“凶手將硃砂漆塗在枕頭上,隻在表麵塗了薄薄一層人血,幸虧屬下用……”說著突然苦笑一聲,戛然而止,示意朱公繼續。

文明心照不宣地看了仵作一眼,做了個明白的臉色,又繼續問道:“這麼說凶手留著大量的人血,就是為了再佈置一個場麵,迎合吸血殭屍的傳說。另外把人頭的麵容毀掉,也是為了製造驚恐氣息。

那棺中出現人頭和牛大力被殺這兩件事,您怎麼看?”

朱公見文明搶了自己常用的話,雖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冇往心裡去,繼續解釋道:“你們還記得那棺材上四枚木銷釘缺了一枚麼?

那就是凶手用刀把它挖掉的。凶手雖然把挖下來的碎木小心地收集起來,但還是有一些比麩皮還小的碎屑被杜捕頭髮現了。然後凶手又用一根空心竹柺杖,從釘孔中伸進去插在殭屍口中,把竹筒中的血注進去。至於怎麼注入血液……本官能想到的辦法是用羊腸等作為引導,一頭套在竹杖上,一頭插在竹筒的血中,用嘴用力吸過之後,藉助虹吸之力,像給魚缸換水一般,讓血流到殭屍口中。隻不過水往低處流,這樣做需要將竹筒放在棺材蓋上,而且萬一失手,就會白白浪費很多血液,難以再做第二次。所以本官還想到另一種有些特彆的辦法:凶手將血液含在口中,再通過竹杖吐到殭屍口中。”

聽得文明和師爺滿臉厭惡之色。文明揶揄道:“這凶手真是比殭屍更加可怕。常人哪能把那種東西含在嘴裡?想想就難以忍受。”

仵作突然接著道:“其實也冇有你想的那麼難受……”見幾人都轉過臉來看他,忙說,“我們且再聽朱大人分析那人頭是如何進入棺材中的。那個茶盅大小的孔可無法通過一個人頭。”朱公點點頭道:“從那裡確實不行,但是凶手另有方法。”說著他拿起桌上那竹片做的三角小框,“本官從賈二苟那裡得知,盜墓之人在土裡挖通隧道的時候,就用多個三角框撐住隧道,以防坍塌。一般回身時會將這些東西收走。”師爺捏起三角框端詳了一陣,自言自語道:“能從這麼窄小的框中全身進退,這盜墓賊的功力也非同小可。”

朱公道:“本官在殭屍二次下葬時,給棺材中鋪褥子時摸了一下,發現棺材底的中部被鑿了一個圓洞,正好能讓人頭通過。然後鑿下來的木板又被重新堵在了圓洞上,還用了好多鰾膠沾上了,因此棺材底的那一層布才被粘得結結實實,讓我們無法發現他的手段。”

師爺也明白了許多,道:“棺材中是不祥之地,又腥臭汙穢,一般人定然不會仔細檢視。凶手肯定是推著人頭在土下的地道中前行,到了棺材底部,再開洞伸手放好人頭,可能順便還拿走了棺材中的幾件陪葬品。若是技術高明,他甚至還能自己鑽到棺材中作案。但不論他如何放入人頭,放好之後卻不容易收拾棺材底的褥子,所以棺材底鋪的褥子才如此之亂。”仵作接著道:“若不是因為怕血液灑了,或許凶手就不用再大費周章去挖銷釘了。”眾人都感歎不已。

文明不等眾人回過神來,又突然叫道:“這麼說,牛大力也是被王三殺死的了?!學生也知道他是如何做的了。”朱公道:“那你且講來。”

文明拱手道:“大人,學生以為,牛大力是被凶手用竹片刀殺死的。

凶手在棺材上做好手腳之後,在附近等待牛大力來。此時他手中的鈍刀已經乾了那麼多事情,恐怕已經難以順利sharen了。所以他用鋒利的竹篾割斷牛大力的喉嚨,因此傷口裡留下了竹絲,而後又用竹片弄傷其口舌,使其無法言語;還在其身上也做了幾處傷,偽裝成殭屍或者猛獸傷人的樣子。”師爺接著道:“如此說來,那凶手肯定是提前和牛大力商量好了時間,讓他天快亮的時候前來,自己好躲在附近趁機殺害於他。牛大力受了凶手的蠱惑,用鏟子挖了半天土才把棺材掘出一半,凶手就趁他筋疲力儘之時,將其殺害。”杜捕頭也接著道:“看來這牛大力是個生手,他容易受騙,且掘墓時用力不當把手指都磨破了,因此必然遭此殺身之禍——不過我們也可以由此推測,凶手將棺材挖出一半時以便注血時,肯定用了一把鏟子,然後他才能埋好棺材,將鏟子留在墳頭,讓牛大力依舊用這把鏟子挖土,殺害他之後再拿走鏟子。這就解釋了為什麼牛大力身邊什麼工具都冇有,就好像是偶然路過一樣。”

朱公笑道:“你們幾個在推演案情方麵,都大有進步。凶手可能是故意給牛大力留了一口氣,讓他當著其他人的麵死去,以造成更大的震懾。可惜他隨身帶的工具過多,因此給我們留下了不少線索——你們看這根竹杖,是師爺在上山路上在溪水中偶然拾到的。

本官仔細看了看,竟然發現杖底端有人的齒痕,又看竹杖的節都用熱鐵條打通了,想必凶手就是用它來將血液注入殭屍口中的。隻可惜竹杖中的血液,已經在溪水中被沖刷殆儘了。”

仵作又問道:“大人,那賈二苟所說的幽靈是怎麼回事?我們又該如何抓捕凶手?”朱公答道:“你們先不要著急。杜捕頭或許還記得我們去找鬼魂時的場景,當時地上還有一些黃白色的物件,是嗎?”

杜捕頭點點頭,朱公接著說道,“剛開始我還以為那是一些礦物的碎片,後來聯想到其他的情景,我就明白了:那些碎片就是鬼魂的玄機所在。大家現在明白了嗎?”大家隻是麵麵相覷。這時,門外有一名衙役喊道:“朱大人,您要的東西給您送來了!”經過朱公示意後,衙役張小乙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朱公道:“吃了這些,你們恐怕就知道了。”

師爺奉命打開食盒,隻見裡頭放著幾碗粉絲和一封信,便把信遞給朱公,把粉絲給了其他幾位。仵作挑起一筷子,迎著光一看,恍然大悟道:“原來這透明的涼粉,遠看朦朦朧朧,好似鬼魂一般。

可是這那賈二苟說他看到一個人形的影子立在地上啊……”文明突然叫道:“師爺真是不地道,怎的給我一碗冇煮過的?還紮成小笤帚的樣子,直戳戳地立在這裡。”朱公笑道:“這些都是本官安排的。

現在你們懂得是怎麼回事了吧?”文明問道:“涼粉結成碗中小人還行,怎能弄成一人高的形狀?”朱公道:“這個問題也困擾了本官許久,直到今早看見下葬填土,才完全想通了其中的方法:凶手將麻袋裝滿沙土,口紮好朝下做成人形,再將剛做好的粉條貼在表麵,等粉條硬了,再解開袋子口放去沙土,便可取下袋子,得到一個由粉條網做成的人形,離遠了看,便和一股煙氣構成的鬼魂無異。”

師爺又問道:“那賈二苟還說,他看到的人形會緩緩移動,這又作何解釋?”朱公接著道:“至於這點,本官也猜到一種方法:凶手用漿硬了的布片托住粉條做的人形,布片下方又粘上兩排木屐齒,再在布片前方和人形上的主要部位拴上黑線繩,就可以在較遠的地方拉動人形了。這幾天殭屍的事情,必然有人通過某種機密渠道知道些許訊息,會趁著墓中無殭屍,半夜前來盜墓。於是凶手便等有人到來的時候,拉動繩索,讓人形通過樹凸出造成的洞,擠碎了粉絲網,拉過了帶木屐齒的布片,這就造成了鬼魅突然消失的效果。

再加上山裡晚上容易颳大風,大部分碎末便會颳走。”杜捕頭道:“這麼說,我們看到的那些被鴉雀叼走的東西,就是碎粉條了。即便我們能拾到一些,也隻會以為是某些礦物,不太容易想到是食物。”

文明也調笑道:“您就算看出是粉條,估計也想不到它能做成人形。”

師爺不理他們的玩笑,又問道:“那現在最關鍵的問題來了:凶手現在藏在哪裡?我們可有證據去抓捕他?”朱公擺手道:“先不要在意這些,現在我們應該將這案情前後告訴死者家屬,冇準到時候就會發現,凶手或許根本就不存在。”其餘四人雖不知怎麼回事,但是也知道朱公必然有自己的道理,不再提出質疑。

文明上前道:“大人,事不宜遲,我看咱們現在就趕往公孫氏家說明為好。”朱公點頭應允。杜捕頭叫了四個衙役,文明在褡褳裡裝了證物,師爺套馬備車,眾人起身上路。文明起身對仵作調笑道:“最近仵作哥哥先後兩番吃了證物,還是留在衙中修養的好。”仵作苦笑一聲,也不多言,隻胡亂嘟噥道:“此次冇有小生什麼事情,縣衙中也需要人,還是留在這裡罷了。隻是……”說著悄悄遞給文明一個紙團。

公孫氏見朱公一行人到來,自然受寵若驚,慌忙深深蹲了個萬福。

朱公示意其免禮,道:“這次本官前來,特地把案情告與你。”公孫氏又萬福道:“何敢勞您大駕。”朱公道:“不妨,先讓我這書吏把案情講與你聽。”便讓文明演說之前的推斷經過。

聽文明敘述一番之後,公孫氏問道:“大人,可曾捉住王三那廝?”

朱公道:“今日便可拿他歸案。”正說著,突然門口有人臉一晃而逝,杜捕頭手疾眼快,連忙上前叫住那人。定睛一看,原來是張七。張七見朱公等人在這裡,深感尷尬,隻好上前見禮。朱公問道:“你怎麼也來了?”張七慌忙道:“家兄不幸過世之後,嫂嫂便是唯一的親人,因此上門來幫辦些家務,處理家兄的後事。”朱公又問:“剛纔書吏與公孫氏說的案情,你可聽到了?”張七答道:“隻聽得了一點。”

朱公又盯著張七看了一陣,突然問道:“張七,你可有家室嗎?”

張七搖頭道:“不曾有。”朱公上前故意低聲道:“本官正巧知道一賢惠婦人,雖是再嫁,卻也與你相稱。”說著偷偷瞄了公孫氏一眼。

公孫氏也聽到了七八分,立即滿麵紅暈低下了頭。張七道:“既然大人做主,小人不敢不答應。隻是最近要處理家兄後事,還需從長計議。”朱公點頭道:“好。不過你現在若是常出入兄嫂宅院,恐怕也有不便,且隨本官來。本官再與你看些有趣的物件。”張七懵懵懂懂,跟著朱公一行人出了門。

幾人跟著朱公,直走到事發的古墓前,朱公突然回身正色道:“張七,這裡你可熟悉嗎?”張七道:“走山路的時候路過一次,大人問這些怎的?”朱公讓文明從褡褳裡頭拿出一身破衣服,問道:“你可認識這些。”張七隨口答道:“這不是小人之前的那身破衣服?還要多謝大人與師爺當時贈衣。”

朱公道:“且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張七,你把手伸出來給本官看看。”張七侷促道:“小人雙手粗笨,有什麼可看的?”杜捕頭不等他推辭,上前抓他的手遞給朱公看。朱公捋了捋頷下鬍鬚,對張七道:“張七,你可記得你哥哥張六是用哪隻手拿菜刀的?”張七道:“雖然冇怎麼見過家兄切菜,但應當是右手。”朱公突然正色道:“張七,你還不老實交代嗎?本官可以替你向公孫氏隱瞞實情。”張七慌忙道:“大人說的哪裡話?小人真是如墜五裡霧中。”

朱公歎了口氣,又道:“張七,本官最後再問你一句,你敢把上衣脫下來嗎?”張七猶豫了一下,左手將衣帶解下,脫光了上身。

朱公圍著他轉了一圈,用扇子向他後腰左部輕輕一點,張七頓時齜牙咧嘴。朱公笑道:“現在本官已經完全明白了,你還不承認嗎?”

杜捕頭立即上前抓住張七肩膀喝道:“原來你就是王三!”

朱公笑道:“你莫要誤會他。”讓杜捕頭把他鬆開,“現在四名衙役圍著他,想必他也脫身不得。”張七左右看了看,自己早已被四個衙役圍住,擺了個卍字陣,不知朱公是什麼時候下的令。朱公又道:“昨日我差人去你的籍貫查檢檔案,發現根本冇有張六張七其人,連王三也是子虛烏有!”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在他麵前晃了晃,“這裡記錄了你所在縣城中所有叫張六、張七、王三的檔案。你看這裡有一個和你情況相符的嗎?!”張七直嚇得張口結舌。

朱公繼續說道:“本官姑且認為你姓張是真的。那天晚上其實是你和王三喝酒,設計殺害了他。然後用王三的無頭屍體假裝成你自己的,毀壞了他的麵容,帶著他的頭顱放到了棺材中;天快亮的時候,又襲擊了牛大力,讓他重傷致死。但是由於本官不曾將此事公佈於衆,你嫌事態不夠大,利用自己會做涼粉的手藝,造出假幽靈震懾盜墓賊。現在竟然又假扮成自己的弟弟,試圖矇騙公孫氏在內的所有人。

再過一段時間,你就能再找個事由,娶了公孫氏,那之後即便對她講明自己的身份,她也隻好認命了。你這套連環計想得真是周到!”

那姓張的漢子聽了,擦著額角汗珠問道:“朱大人這樣說,有什麼根據嗎?”

朱公道:“作案手法想必剛纔你也聽到書吏講了些,自然不必多言。至於證物,你看你穿過的這套衣服。我在頭巾內側發現了些紙灰,和一般的紙灰有很大差異。經過本官多方查證,這是盜墓賊在盜墓之前都要燒化的黃紙符的灰。”張姓漢子解釋道:“小人的頭巾掉在地上過,就算不小心沾上一些紙灰,也不能說小人作案吧?”

朱公又抓起他的雙手道:“你的右手腕子上有一道刀傷,據公孫氏說是削竹器的時候弄傷的,可見你是個左手用刀的人。在挖去棺木上的銷釘時,你左手捏著鈍刀,因為刀身過窄,你的左手食指不小心被刀刃蹭到,便受了傷。血和鐵鏽混在一起,你趕忙用一根油膩的布條給自己綁上。可是這鐵鏽和油恰恰讓血跡不會滲入布條中,而形成深褐色結塊,師爺給你換衣時,那些血塊碎成粉末,還留在師爺的手上。”文明又上前補充道:“其實朱大人最早在驗屍的時候就發現破綻了:公孫氏屋中的無頭屍,右手腕上的傷並非是舊傷,而且從上頭的青紅勒痕能看出來是死後仍然捆著的。這就說明至少在他被害之後,有人又把他手腕上的布帶去掉。你那天為了讓王三的屍首和你更像,假裝不小心,喝酒吃肉時故意把王三的手腕弄傷,你說是嗎?”師爺在一旁低聲道:“文明,你怎知道這些?”文明吐了吐舌頭道:“其實這都是仵作哥哥告訴我的,還讓我把這功勞讓給朱大人。”

朱公又接著道:“你為了殺王三,已經謀劃了許久了:你知道王三後腰上有一處胎記,便用燒堿給自己也做了一處類似胎記的傷,且形狀相同,騙了公孫氏多日。案發之後,因屍體無頭,不是多年相處的人一般也隻會看主要的特征,因此不會識破。現在你後腰上的燒傷還冇完全恢複,本官剛纔已用摺扇驗證。”那人隻是垂頭喪氣不作聲。

杜捕頭也上前道:“你本身是個盜墓賊,被抓到也不一定判死罪。

你為何要大費周折,做這麼些手腳加害那些人?”那人攥拳咬牙,低頭顫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朱公展開摺扇,扇了兩下道:“你也不要逼他太急,他其實也不過是想安安心心,過一般人的日子。”

那人突然抬起頭來,已是眼含熱淚,不多時,雙腿一軟,“哇”

的一聲哭了出來,大叫道:“大人說得不錯,我本來就是個盜墓賊,而且還是這幾個縣的盜墓總瓢把子。隻因為乾厭了這一行,才金盆洗手,隱姓埋名成一個賣涼粉的,入贅公孫氏家。可是王三那廝卻千方百計找到了小人,說發現一處古墓,又怕其中有機關,要逼小人一起和他做一樁大買賣,還告訴了他的表弟,那個新入行的牛大力,強迫小人出山,否則就把小人之前的所作所為,全部告訴公孫氏和眾鄉鄰。小人實在迫不得已,纔出此下策,殺害了他倆,偽造成殭屍害人,恐嚇這一帶所有的盜墓者,看他們誰還敢再找我出山!”

說罷號啕大哭,涕泗橫流:“俺隻想做個一般的農人,怎恁地難?”

朱公等人都唏噓不已,看他跪在地上哭了一陣。那人發泄已畢,擦了擦眼淚又道:“還請大人不要告訴公孫氏,她與本案無關。小人願認罪伏法。”朱公寬慰道:“本官開始還懷疑公孫氏,可後來派一名衙役裝成磨刀匠人,在村裡細細打聽了,知道公孫氏確實是本分人。

丈夫死後,也不和小叔子過多來往,才撇清了她的嫌疑。本官會對她說張七已經回原籍娶妻生子。她丈夫剛去世,又見你和張六麵貌如此相似,難免猜疑或生些情愫,如今本官也讓她絕了念想。”

那盜墓賊又對朱公磕了幾個頭,伸手讓衙役戴上手銬,脖子上栓了鏈子。杜捕頭上前悄悄問朱公道:“查籍貫和裝扮磨刀人的事情,大人讓屬下去辦不是更好?為什麼讓冇經驗的新衙役去做?”朱公解釋道:“你和師爺、文明等人,常在街上走動,眾人都認得,若是被認出,豈不是打草驚蛇?”杜捕頭道:“還是大人想得細緻。另外,那給殭屍出殯的道士是哪裡來的?真道士恐怕不會去抬棺材。”朱公道:“公孫氏來報案的前一天,我正好收到一封公文,說鄰縣有幾個衙役要調到本縣來,正巧大家都不認識他們,就讓他們扮了道士。

百姓看下葬時,本官發現張七也在人群中,知道這下他是安心了,纔不慌不忙地引他歸案。”杜捕頭拱手道:“難怪朱公遲遲不說出真相,原來是要完全確認之前的猜測。”說完這幾句,卻發現其他人都已經走遠了。

二人望了下其他人的背影,又看看麵前的墳頭,都默不作聲。

朱公走上前去,拍了拍墳前那已看不清字跡的墓碑,語重心長道:“若是人心真如墓中此君安分,便不會有那麼多凶案了。其實世間無鬼,殭屍亦無法害人,隻是人心最險惡。”杜捕頭也感歎道:“大人,江湖也和這官場一般深似大海,進去容易,出來恐怕就難了。”

二人相視一笑。朱公收起摺扇問道:“餓不餓,醉仙樓吃些酒去?”“好!屬下願意奉陪!”

此時二人才發覺,已經夜儘天明,正應了一首《長相思》所言:朝露寒,心未冷,微聞窗外雀聲輕,半睡欲甦醒。起執卷,閱諸經,前程漫漫業難輕,同路相扶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