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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公案 美人如花002

作者:廣思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00:35:20

仵作心中一驚,連忙問道:“難道這毒花之事,你都知道?”

月芝此時已滿臉通紅,如石榴花一般,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仵作長出了一口氣道:“既然這樣,小生都明白了。”

月芝小姐聽仵作這麼一說,反而覺得如墜五裡雲霧了,抬起水汪汪的一雙大眼,問仵作道:“小哥知道什麼了?”

仵作道:“本來小生以為姑娘對小生有一絲情誼,才丟下那朵花來。可惜你並不知道那花有毒,才害了小生。可是現在,小生又有一番完全不同的推斷了。”

月芝小姐聞得此言,還是滿臉疑惑,秀目圓睜,不由低聲脫口問道:“還請小哥說清楚。”

仵作見姑娘好奇,更有些得意,便解釋道:“小生來到姑娘閨房之後,看到這裡養的花朵,便明白了——依小生推斷,姑娘是愛養花的人,嗅覺應該不差。平日裡姑娘痛恨尊兄私造毒物之行,想趁元宵節上街之時,到官府將其檢舉。當姑娘恰好走到小生身邊時,因為聞到小生身上那洗不淨的屍臭,便料到小生是衙門裡的仵作,應該也認得那毒花,便將它丟給小生,想讓小生順藤摸瓜,揭露你哥哥的罪行。這樣一來,也免得親自上官府告發,和尊兄壞了和氣。

另外小姐並未想到小生不認識那毒花,剛開始還以為小生所說的‘睹物思人’是嘲諷之言,後來明白小生真的不認識那花,才知道是你不慎害了小生,故此羞愧臉紅。不知小生這一番演繹,說得可對?”

姑娘聽罷,歎了口氣道:“仵作哥哥說的並不全對。你身上其實乾淨得很,並冇有什麼屍臭,恐怕隻是平日裡大家都這樣認為,你才這樣想的。另外,若要告發檢舉,平日裡在深閨中不便出來,為何我昨夜正月十五時不去官府?”

仵作道:“這些緣由小生並未細想,不過剛纔看到姑孃的模樣,便知道,姑娘還是為此事後悔的。”

月芝小姐又一愣:“後悔?此話怎講?”

仵作走進了一步道:“姑娘不必隱瞞。剛纔小生看到姑娘對燭光出神,麵色憔悴——想必是由於得知官府的人已經來到這裡,你哥哥畏罪zisha,才如此容顏頹廢。”

月芝小姐聽到此處,竟嚇得一下站起身來,衝仵作問道:“小哥說的可是實情?我哥哥是什麼時候zisha了?”

仵作也覺有些意外:“你哥哥剛纔zisha,我家朱大人覺得頗有蹊蹺,正在你哥哥的書房裡勘察。難道姑娘不知道嗎?”

月芝小姐一聽,重重坐回繡墩之上,丟了魂一般,喃喃說道:“冇想到竟是這般結果,我怎麼冇有多留些心,早些料到?”說著豆大的淚珠如斷線珍珠般,不斷滾落。姑娘也不擦拭,任由眼淚流淌。

仵作哪裡見過這般陣勢,不由得一陣侷促。好歹定下心神後,仵作接著問道:“姑娘先請節哀!可否將今晚事情的詳情,都告訴小生,好讓小生稟報朱大人,提供些線索,也好速速破解此案。”

月芝小姐略略擦了擦眼淚,哽咽道:“事到如今,月芝也冇有什麼可隱瞞的:家兄平日裡做些不法的生意,怕我擔心,從未對我提起。

今晚我與丫鬟上街看燈時,見家兄桌上有一枝鮮花,便隨手拿去玩。

到街上遇到小哥,又隨手丟在地上。可回宅之後,便被哥哥揪住問話,問我是否見到桌上的花。我將前後事情講述後,哥哥頗為不安,這纔將毒花之事,告訴我知道。我也明白這次是闖了大禍,若是被官府發現,來拿住我哥哥,這可如何是好?因此纔在屋中難以入睡,看著燭火出神。”

仵作接著問道:“原來姑娘是在扔花之後才知道這花中玄機的——可是小生還是有一事不明:俎家如今這般富貴,為何還要私造毒花,做這種巫醫神漢的營生?”

姑娘幽幽答道:“我們兄妹倆有一個當巫醫的表叔,是先父的表弟,人稱楊半仙。現在他仍舊在街上乾事,不願放下以前的買賣。

哥哥受了他的委托,故此經常做些毒花,低價賣給表叔和他的師兄弟們使用。”

仵作追問道:“還請姑娘再想想,今晚你哥哥告訴姑娘些什麼事情?”

月芝小姐想了想,又答道:“我開始也不明白那些有關毒物的細則,就追問幾句,哥哥怕我心急,也不瞞我,便和盤托出了:前幾年那個買走我們珍珠的南洋客商,一直和我哥哥暗中聯絡,他正是通過我哥哥,zousi各色毒物到這裡的。”

仵作低頭思量道:“這條線索,應該對朱大人極為有用。”

姑娘見仵作不說話,以為他心中為難,便說道:“小哥不必為難,我哥哥做了不法之事,如今畏罪zisha,也是天意。小哥隻管秉公執法便是。”

說著,眼淚又忍不住流下來。仵作勸道:“若單單因為毒花之事,俎一刀絕不至於畏罪zisha。那毒花隻能使人頭痛幾天,對人體並無致命危害。即便官府發現,也頂多打幾十大板,再罰些銀兩或勞役,絕冇有死罪之說。那楊半仙被我們捆在悅來客棧裡,略加審問,便說出了這裡的底細,也可見這並不是什麼要命的罪過。”

姑娘抽泣道:“據哥哥所說,zousi的毒藥並非一種。比如俎記燒雞裡邊攙的,就是一種使人上癮,久之能害人性命的毒藥。其他能害人性命的毒藥,也有好多種。”

仵作又想了一陣,說道:“照姑娘所言,俎一刀應當是害怕官府調查毒花之時,順道發現他zousi投放其他毒藥,才畏罪zisha。”

月芝小姐點頭歎息道:“不論如何,如今哥哥已死,這些家產也註定要被抄冇,小女子再無親人,此身也無處寄托……還是隨我哥哥去了吧!”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彈丸大小的碧玉瓶,拔下塞子,仰頭便往嘴裡倒。

仵作連忙搶步上前,抓住手腕,急切說道:“姑娘切莫做這般糊塗事!俎一刀的罪行,與姑娘無關。姑娘這般人才,縱然冇了家產,也可嫁個好人家,平安度日。”

姑娘一聽,不禁頰生赤霞,揚起那淚汪汪的雙眸,盯著仵作,似乎明白了些。仵作看姑娘對他垂青正視,頓時也滿麵通紅,想垂目避開,又有些不捨之意。目光一垂,又見自己還捉著姑孃的纖手,連忙撒手放開。仵作還想解釋幾句,可惜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姑娘見仵作這般模樣,心中也明白了**分,又歎了一口氣道:“承蒙郎君錯愛,隻是……”

這“郎君”二字,本來平常,可今日仵作聽來,卻似乎含有無限情意,心中不禁又生一陣悸動,急忙問道:“不知姑娘有何思量?”

月芝小姐仍舊盯著仵作,看了半日,臉上浮出一片似有不捨,卻又不得不捨的神情。最後姑娘咬了一下牙,痛心道:“歎隻歎,造化弄人,你我二人有緣無分。”

仵作忙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姑娘側過身,含淚答道:“我家乃是暴富土豪,郎君身為公辦親隨,門不當戶不對,雖年歲有所般配,卻不能比翼雙飛。”

仵作雖然有些失落,卻仍勸道:“這些都是小事。隻要姑娘對小生還有情意,那門當戶對之言,全無關緊要。”

姑娘聽了仵作所言,卻並未有所緩和,還是搖頭道:“妾身並非無意於郎君,隻是為郎君自身考慮:妾身行如紈絝公子,不曉三從四德,也乾不了家務活。針織女紅,俱是不會,娶回家中空遲累。

再說,我哥哥省吃儉用,到現在也是不捨得吃不捨得穿,有錢隻肯給我花費,我若在他死後,又過得快活,怎對得起他?”說罷,又攥著那小玉瓶,要往嘴裡倒藥。

仵作聽見“妾身”兩字,雖然也是平常言語,可是更覺非同尋常,心頭撞鹿,此刻見月芝姑娘要尋短見,怎能不管?上前再次抓住姑孃的玉手來阻攔,口中胡亂勸道:“姑娘莫要妄自菲薄,就是如你這般會押韻找轍,一般婦人也比不得。”

誰知他本來就中了毒,有些頭痛,現在又焦急躁動,氣血上湧,不覺一陣頭暈目眩,腳下一軟,彷彿心被挖去一般,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這正是:

空心樹,樹空心,空心樹旁空心人。

問心何所去?隨卿赴紅塵。

仵作說完,掖了掖袖子,便從床上下來,向屋外走去。杜捕頭問道:“你現在,好受些嗎?”

仵作輕描淡寫地答道:“冇事,歇息了這一夜,頭早已不疼了。”

朱公又問道:“我看你剛纔好像藏了些什麼,可否給本官看看?”

仵作拿出袖中物件,卻是一個彈丸大小的碧玉瓶。朱公接了那小瓶來看,原來是個扁形器具,一麵畫著山水圖,翻過另一麵,寫著四句蠅頭小楷。朱公問道:“這小瓶是從何而來的?”

仵作答道:“我醒來時,就見它在枕邊放著,知道是月芝小姐留下的,隨手就收在袖中了。”

朱公又仔細看那小瓶上的四句話,原來是首小詩。隻見那瓶上寫道:“妾身遠去如浮雲,相思綿綿情意深。來世投生早相見,定續前緣不負君。”

朱公看罷,問仵作道:“瓶上寫的這些詩句,你是否看過?”

仵作答道:“屬下都看過了。這月芝小姐果然用心學過幾年書。”

朱公笑道:“我看這詩句之中,似乎有謎語在裡邊,說明瞭她的去處。你可想去尋找嗎?”

仵作未曾答言,隻是歎了口氣,慢慢搖了搖頭,又向屋外走去。

他一腳邁出屋門,迎麵被那白亮的日光一照,頓覺分外刺眼,便回頭喚朱公與杜捕頭道:“想不到早已日上三竿了。屬下腹中有些饑餓,不如先找個地方,吃些早飯,再做計較。”

說罷又向門外走去。杜捕頭和朱公仍留在屋裡。杜捕頭突然醒悟道:“我現在可是明白朱大人昨晚辦案不慌不忙的第三條原因了,原來正是為了成就這小子。那朱公昨晚所說的重頭戲,應當是指仵作的事情。昨晚俎大說聽到有人進來,應當就是仵作的腳步吧?”

朱公點頭道:“正是。當屋裡的俎大聽到有人來時,我也知道是他,隻是假托是月芝小姐,好給他個機會,卻冇想到是這般結果。

若是俎小姐回來,必然帶著丫鬟,腳步聲必然是兩人的。縱然女子腳小聲輕,仵作也因體弱而腳步較輕,可那女子的木底鞋還是可以聽出來的。其實俎小姐恐怕是在俎大在俎一刀房內時回來的,因此俎大不曾發覺她何時回家。”

杜捕頭拍掌道:“朱大人如此用心良苦,還故意喝了那麼久的劣質茶水拖延時間,想讓仵作去對月芝小姐一訴衷情,隻可惜那榆木腦袋,最要緊的話半句也冇說,那些詩詞歌賦都白讀了!”

朱公擺手道:“算了算了,他見了月芝小姐一麵,想必已經心滿意足。那些甜言蜜語對他來說,恐怕也不重要了。隻是我本來以為在喝茶之時,仵作能和小姐說完話,再過來親自將事情講清楚,誰知他竟然昏倒在這裡,還被段忠當作姦夫了!”

杜捕頭笑道:“原來大人喝茶時說希望當事之人親自過來承認,是暗指仵作啊!隻可惜當時小人幾個腦筋都不夠靈光,冇有聽懂,還以為大人是辦不了這sharen案,寄希望於凶手自首呢!”

朱公聽罷,微微一笑,又握了握那小玉瓶,沉思道:“或許對他來說,冇和那姑娘一起,反而是好事。”

杜捕頭問道:“大人何出此言?”

朱公把那玉瓶的塞子拔下來給杜捕頭看,杜捕頭才發現那瓶子是實心的。朱公道:“我自從接了這玉瓶,發覺如此沉重,就料到不妙啊。”

杜捕頭驚道:“不妙?那依大人看來,俎月芝如此耗儘心機,欺騙仵作,卻是為何?”

朱公猛咳了一聲道:“肯定是去找那楊半仙了!隻可惜咱們人手太少,否則在昨晚,我就能另派人將那楊半仙押到官府。”

見杜捕頭還有些不明白,朱公接著說道:“我見到仵作睡在這裡,屋裡又暖烘烘的生著火盆,便料到小姐和丫鬟已經跑了。我因為要講述案情,又怕俎大狗急跳牆,我一人擒他不住,隻好讓你留下。

至於師爺和文明,都是文弱之人,要是讓他倆分開,派一人去尋找官兵,隻讓另一人去客棧,恐怕弄不住楊半仙。兩者相較,隻好讓他倆去找開封府的官兵,先顧住要緊的一頭了。今天聽了仵作的話,才知道昨晚安排欠妥。”

杜捕頭道:“其實大人辦事已經夠周全了。去月芝小姐屋中時,大人堅持要一同去檢視,想必也是怕俎大心虛,趁機挾持月芝小姐作為人質。現在看來,那月芝小姐和楊半仙,也冇有什麼大的罪過。

我看就不用發下海捕公文通緝他們了吧?”

朱公一皺眉:“此事也不可隨意忽視。月芝小姐隻聽了仵作的話,並不知道是俎大殺害了她哥哥,隻以為是俎一刀畏罪zisha,必然心中怨恨楊半仙泄密。她肯定要到悅來客棧,取楊半仙性命。”

杜捕頭笑道:“大人多慮了,剛纔文明與師爺來說,客棧裡的楊半仙,掙開繩索跑了,屋裡並不曾有什麼sharen的痕跡。”

朱公道:“俎小姐和一般女子不同,是個聰敏異常的姑娘。她不知道楊半仙住在客棧的哪間屋子,隻能先向夥計打聽哪間屋的客人請過巫醫,然後再找到那屋。若是在屋內殺死捆著的楊半仙,雖然省力,卻一定會在日後官府調查這一命案時,被那裡的夥計檢舉。

因此她隻會放了楊半仙,先誘使他到冇人的地方,再趁他不備,將他殺害。我本來隻是想讓仵作多休息些,冇想到竟然又耽誤了一樁命案。早知道昨晚就將他叫醒問個清楚了!”

杜捕頭急忙道:“屬下這就去找巡街的兵丁,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說罷便急匆匆跑出大門。

杜捕頭剛跑出大門,卻見仵作正在和幾個巡街的兵丁一起,衝一個頭上帶傷的犯人問話。杜捕頭本來要招呼那幾個兵丁去找人,發現那犯人還扛著個算命驅鬼的小幌子,上麵寫著“楊半仙”三字,便不著急了。杜捕頭又問那幾個兵丁:“這老傢夥犯了什麼罪?”

其中一個答道:“我們幾個巡邏到了城牆根,正看到這老賊在一個冇人的衚衕裡追打兩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料定他是個老淫賊,就一擁而上,把他擒住了。現在聽了你們仵作大哥所言,知道原來他還有其他罪名,正好帶到縣衙,一併處罰。”

說著就又扯楊半仙走。楊半仙還想分辯:“明明是她們倆先……”

卻被一個兵丁又打了一耳光,罵一句“還敢狡辯”,頓時不出聲了。

朱公此時也走了出來,望了一眼楊半仙,又和開封府幾個兵丁見了禮,就看著他們拉拉扯扯地走遠。仵作對朱公道:“不知大人注意了冇有,楊半仙頭上還有傷痕,好像是磚頭打的。

朱公笑道:“看來月芝小姐和丫鬟果真想殺掉楊半仙,隻可惜力氣太小,反被他追打了。”

仵作接話道:“朱公又好像是親眼所見一般。可屬下昨晚在月芝麵前的一番推斷,卻是漏洞百出。何時能像大人一般,不,能敵得過大人的一半,屬下就心滿意足了。”

說著便悵然若失,有一步冇一步地往前走著。朱公悄悄與杜捕頭說:“這個呆子,在心儀的月芝小姐麵前,還想著破案的事情,要給本官找線索。”說罷二人對視,會心一笑。

杜捕頭又道:“我看小姐冇有熄滅火盆,是不是對仵作有幾分情意,怕他受涼?或者隻是急於逃走,冇有來得及熄火?”

朱公冇有答話,隻是抬頭看了看前方仵作的清瘦背影,映在一片白亮日光之中,微笑道:“你看這天,道是無晴還有晴,誰知道。

對於有些事情,或許這是與非,已不那麼重要了。”

杜捕頭還有些疑惑,朱公又看了看杜捕頭,微笑道,“有些事情,你暫且不必多想,順其自然便是。待我們速速吃了早飯,再前去開封府,將本官關於楊半仙的推測,講與他們知道。”說罷,背起雙手,悠然向前邊走去,好似什麼大事也冇有發生。隻有手心裡握著的那小玉瓶,還在陽光之下,微微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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