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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公案 文明奇冤

作者:廣思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21: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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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一位當縣令的祖先的故事,隻在我的家族之內流傳。

可惜的是,那位朱縣令所在的朝代地域都已經無法考證了,甚至連他的名字都冇有流傳下來,人們記住的隻有這些故事的精彩部分。”

心理醫生喝了口茶,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繼續對當曆史學家的好朋友吉侖說,“對了,大家都尊敬地稱呼他為——朱公。”

朱縣令剛上任,翻看舊時案卷,看到這麼一則凶案,頓覺非同一般,案卷寫道:“東莊書生文明,獨居甚貧,常向鄰人借貸度日。

本年十一月初五日晨,見自家地窖中有男屍一具,驚呼之。四鄰聞聲而來,將文明扭送縣衙。經查,此男屍乃四十裡外西莊富戶王豫園,身形高大肥胖,約四十歲。衣著光鮮,貂帽狐裘,然雙靴甚破,懷中另有金銀銅錢若乾。頭上有鈍器傷一處,係一擊斃命。經仵作驗罷,應死於二日之前,即十一月初三日左右。經推問,文明招供其圖財害命,以硯台擊殺王豫園,現已畫押簽字,押入死牢,次年秋後問斬。

具結完。”

朱公看罷,叫來師爺道:“你來看,此案甚是蹊蹺。”師爺本是服侍過上任縣令的,一看是文明的案件,便道:“此案三日之前才完結,上任老爺審理此案時,小人也在旁邊,見那文明當堂招供,無甚差錯。”朱公思忖道:“聽說上任縣令完案之後便暴斃而亡,因此本官才調任至此,莫不成是冤案?”師爺道:“大人多慮了,咱們公門中人,憑據查案,這善惡報應之事,萬不可信。”朱公道:“我剛說此案蹊蹺,並非顧慮報應之事。你來看,此案至少有三處蹊蹺。”

師爺湊近仔細覽閱:“小人愚笨,未看出有甚不妥。”朱公道:“你看這處,書生獨居甚貧,恐他連一日三餐都不能保全,既然圖財害命,為何不先將王員外的錢財拿去換些吃食?若說窮書生拿金銀上街會引人猜疑,為何不將銅錢先拿去用?再者,王員外衣帽也可拿去典當,換些錢財。若說怕被懷疑而案發,可先將那破靴子當幾個錢,就說在路邊撿得,也無人疑心,書生卻未曾這般行動。三,若是文明自己殺人,因何假作不知,高聲呼叫,讓四鄰擒住,而不是趁夜深人靜之時,將屍首悄悄另埋他處?”師爺道:“可四家鄰舍將文明送至官府,都指認文明有殺人之嫌。”朱公道:“常借人錢財卻無力償還之人,債主怎會說他好話?不必多言,先將文明帶上堂來,本官再問他一問。”

不多時,書生文明被衙役押來。朱公見他麵容憔悴,骨瘦如柴,毫無半點生氣,唯有手銬腳鐐叮噹作響。見了朱公,便死氣沉沉拜倒:“大人在上,罪民文明給大老爺磕頭了。”朱公問道:“你便是東莊書生文明?”文明道:“正是罪民,圖財害命,殺死西莊王員外。”

朱公道:“我且問你,你如何殺害王員外?前前後後並未在案卷中寫明。本官恐怕是上一任縣令未能仔細查證,草草結案,因此特調你出來問清楚。”文明沉思片時,慢慢抬頭說道:“小人實在不知如何答對。”朱公俯身道:“你若真是殺人凶犯,本官自然不會有所寬恕;若是蒙冤受屈,可告與本縣,本縣為你做主。”文明抬頭望望朱公,見其滿麵和善,似能為之做主,登時涕淚橫流,不能言語。朱公道:“你有甚冤屈,快細細講來。”忙吩咐手下人,給文明搬來一板凳,暫時卸去鐐銬,讓他慢慢講來。

文明道:“大人明鑒,那日早上小人實在腹中饑餓,想起自家地窖上可能還有些存糧,便去檢視。誰知一開門,便見一胖大男人躺在窖裡,頭上一片血跡,嚇得小人連連驚叫。四家鄰舍聽聲趕來,便一齊怪小人殺了那人。小人與他們分辨不成,被扭送縣衙。上任縣老爺聽鄰舍們都說我殺人,便一口咬定小人就是凶犯。小人怎能承認?無奈挺刑不過,隻得招了供。”朱公道:“本官看你的案卷,便覺蹊蹺,決定重審此案。今日纔是初八,案發才三日,待本官再去勘察,或許尚有蛛絲馬跡,可助本官厘清此案,還你個公道。”

文明千恩萬謝。朱公攔住道:“秉公執法乃是本官分內之事,若是查得凶犯確實是你,本官也絕不留情。”說罷叫來獄卒,叫好生看管文明,不得打罵勒索。

朱縣令點齊六名衙役,並叫來縣中杜捕頭,要七人與自己外出查案。捕頭問道:“大人,咱們先去哪裡察看?”朱公道:“先去文明家中察看,再去王員外家。”杜捕頭笑道:“王員外家尚有可看之處,那文明家裡我們已去查過,家徒四壁,連像樣的傢俱也冇有,家門和地窖連鎖都冇有,有甚可看?”朱公道:“還是先去看看罷。”

到了文明家中,果然如杜捕頭所言。隻見破桌破椅,破床破窗。朱公看到桌子上有幾張紙,上寫著:瓦簷易逝磚石起,

芳草長青未聞啼。

凝見家燕尋春泥,

繞牆數週無可依。

朱公看罷,感歎道:“一時不知是說燕子還是說他自己。”又看其他紙上又一首:“餘於道旁采得花數朵,欲為標本,暫養藥瓶中,置於書案。次日花益盛,一花大開不似尋常,餘奇之,始作:仰首寒風不見怨,躋身窄器誌益堅。無視他日嘲其境,伴書汲水求燦爛。”

朱公道:“倒是個努力求學的人。”

又看旁邊另一篇,上寫:“書生誌·自度此曲:莫笑蘇老泉,讀書不輟正當年。也學番僧半入禪,哪管世人笑咱。

騎驢仿島寒,窮瞎太祝也頷歎。旁人沙場逞英漢,我以文章動天。”

朱公道:“這人也有樂觀之處。”

又見一首《念奴嬌·春情》:“闌珊春意,萬籟恢生機,馨盈耳際。

東門各有鵲報喜,黃土再被青席。粉萼素蕊,繽紛成趣,恰似朱唇啟。

故燕將歸,客友風塵遙寄。料峭微暑相依,擁衾早臥,睡眼自慵起。

暗忖青絲當儘力,無負華髮之期。落地楊花,啼血杜帝,催人行步疾。

韶華已逝,將惜白駒過隙。”

朱公暗想:“一首春情詞,卻不寫兒女私情,看來這書生也無相關故事。”

還見一首古風詩:

“海中複激浪,跳梁又踐足。

百年圖寸嶼,微人心計毒。

天狗囂吠帝,壯士氣衝顱。

願使筆生刃,揮劍斬凶徒!”

朱公笑道:“此人貧困至此,心中竟然還有些大義在,想著邊疆有礙,要為國儘力。”

朱公將室內所有物件仔細看辨,未曾發現甚可疑之處,便又叫手下人帶路,向縣城西莊王員外家趕去。

朱公一行人到了王員外家中,看那家業確實豐盛。院中古木參天,宅院雖大,卻十分清淨,無有餘綴之物。朱公見此狀,暗想道:“想必這王員外也是世代富戶。”王員外新喪,管家王旺便帶領幾個家奴來迎接。朱公與他客套幾句,便問道:“案發之前,你家員外是何時外出的?”管家想了想道:“初二日晚上,我家老爺突然外出,不知有甚急事。小人放心不下,半個時辰後騎馬前去尋找,隻可惜未曾找到。”朱公問:“他是如何出門的?步行、騎馬還是坐車坐轎?”

王旺答道:“員外出門時並未交代小人,隻與四名看家護院的保鏢打了下招呼。”朱公道:“王宅上還有何人?”管家答道:“隻有老爺和太太兩人,他們也冇有子嗣,其餘都是我們這些下人。”朱公又求見王員外夫人,不多時,隻見一個婦人嫋嫋婷婷走來,給縣令飄飄萬福。朱公一看,這婦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臉似蓮萼,雖無十分姿容,也有八分動人顏色。朱公問道:“王員外遇害之事,本官深感痛惜。但今日此案疑有冤情,要重審。敢問夫人可有甚內情告與本官?”婦人道:“小奴家王門水氏,自幼嫁與王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外子遇害之事,隻是任憑大人查辦,無從知曉其內情。”

朱公道:“那王員外被害之前外出,可曾與夫人說知?”王水氏道:“不曾,那天員外提前說晚上有事,去了其他房中,因此我夫妻二人並未同睡。”朱公又到宅中各處察看,王水氏打發走下人,不遠不近跟隨著。及到了後院,朱公突然轉身問道:“王夫人,此間無有外人,有甚下情,可訴與本縣。”王水氏略驚道:“大人如何知得奴家有話?”朱公笑道:“剛聽管家說,府上隻有你夫妻二人,其餘全是下人,可見王員外不曾有妾。案發前未曾與夫人同睡,必然有事。”

王水氏拜道:“大人明鑒,王豫園這人,常常拈花惹草,離家當天白日,曾將本莊農家之女楊翠兒擄來。那楊翠兒乃是剛烈女子,王豫園見她不從,便捆了鎖在這後院的屋子裡,又差家裡四個打手看著,教半夜之時再送至書房。王豫園當晚便說要連夜看書,去書房歇宿,讓奴家獨睡。他們以為奴家對此全然不知,實際奴家心裡如明鏡一般!”朱公聽罷,略作思量,又問道:“能否將那四名打手招來,本官有事相問。”王水氏諾聲離去,朱公對杜捕頭道:“你去看看這後院小屋。”杜捕頭推門進去看,空空如也。

此時王宅四名打手到來施禮。朱公一看這四人,甚是魁梧,個個身高八尺,都是短衣襟小打扮,髮髻梳得整整齊齊,全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朱公細細打量了四人,問道:“你們四人搶來的民女楊翠兒,今在何處?”四人麵麵相覷,半日纔有一人答道:“此事甚是蹊蹺,且與王員外被害一案無關,恐不是大人力所能及。”朱公道:“但說無妨。”另一個打手道:“我等四人,一夜冇閤眼,靠在屋門口看著那女子。可到早上再看時,屋內卻空無一人,消失不見了。

又一打聽,楊翠兒已回到她家中。”又一個打手道:“恐怕那楊翠兒是個妖怪變化而成,所以不敢與大人說知。”朱公繞著四人看了看,拍拍這個肩膀,敲敲那個後背,問道:“汝等四人如此身強力壯,豈無半點察覺?”四人麵上微有不悅,敷衍道:“小人委實不知。”朱公又吩咐衙役到小屋房頂察看有甚痕跡,衙役雖不知為何,也聽令上房摸索一遍,答道:“大人,這房頂有幾片瓦有些鬆動,但還連在房頂上,不會掉落。”朱公點頭叫衙役下來,又去王員外書房探看,卻見屋中空蕩,也無甚傢俱,便問那四人為何如此。那四人道:“小人不知,這都是夫人安排的。”朱公又一轉臉,見牆上新刷了一大片白,便問打手為何隻粉刷此處,四名打手支吾答不上來。朱公看也問不出甚事,便辭彆了王宅的上下眾人,打道回衙。

師爺見縣令回來,忙上前問道:“大人此去,可有甚收穫嗎?”

朱公道:“王宅中人的答話,矛盾之處甚多,還容我再細細思量。有些事情本官尚未確定,物證中可留著王豫園的靴子?你先把那雙靴子拿來給我看看。再把文明殺人的硯台拿來。”師爺取來這兩樣物件。

朱公一看,那靴子果然破爛不堪,靴底破損尤甚。正在這時,有衙役來報,說有人拾得一匹馬,特來交公。朱公叫撿馬之人,一看卻是街麵上的閒人劉二。隻見劉二牽著一匹黃驃馬,膘肥體壯,鞍韂韁繩俱全,隻是腿腳瘸得厲害,嘴唇還有些破損。朱公問道:“你在哪裡撿到這馬?”劉二道:“今天小人在城外閒逛,見這匹馬有一搭冇一搭地邊走邊吃路邊枯敗的野草。大人見笑,小人見它長得也好,馬具也華貴,便起了貪心,見周圍無有主人,便想拉回家去,誰知這馬腿瘸,不得使用。小人又想拉去湯鍋賣幾個錢,誰知那馬有靈性,不肯隨我往那邊走。小人累得筋疲力儘,好歹走了一程,看縣衙正在眼前,索**公了事。”朱公笑道:“難得你實誠交代。這馬你賣不得,馬具也可拿去典當幾個錢。”劉二也笑道:“此馬不聽我使喚,可見與小人無緣。若是再剝去它馬具,豈不弄巧成拙,引人疑心?

小人也認了。您說這事可奇怪?它不肯隨我去街市那邊,到了衙門口,卻拖著要我往這裡走。”朱公一看,果然這馬往自己這邊來,若不是劉二牽著,早就到了案桌邊上。朱公誇獎道:“劉二,你可是立功了。”賞了他一吊錢,劉二千恩萬謝走了。那馬一瘸一拐朝朱公走來,百般溫存。朱公撫著馬鬃仔細察看一番,叫衙役把馬牽到後槽,請個獸醫與它醫腿。朱公又拿起文明的硯台看了看,還算乾淨,可裡麵墨汁早已乾涸,還略有灰塵,便叫取來一盆水,將硯台放入水中,洗淨墨跡,卻並未見水中有何殷紅之色。朱公道:“人血乾涸便會發黑,但若放入水中磨洗,也會略有紅色渣滓,與墨跡不同。另外由這灰塵也可判定,文明已無錢買墨來寫字,此硯台已多日不用,又怎會被文明拿起來殺人?當時縣令定是草草結案,按文明所招而宣判,未曾讓仵作察驗這凶器。”師爺點頭稱是。杜捕頭此時上前問道:“大人,接下來我們當如何做?”朱公思量一陣,道:“現在升堂問案,傳審西莊民女楊翠兒。”

新縣令頭一次升堂,自然引來眾多百姓前來觀看。楊翠兒還未曾來到,堂下卻早已人頭攢動。朱公換了官服,師爺差役站列兩廂,不多時,杜捕頭便領著楊翠兒上來。朱公一看那楊翠兒,心中也不由一驚:“怪不得王豫園起了歹意,果然姿容非凡。”但見那姑娘不過十**歲,鬢似烏雲,膚如霜雪,秀眼丹唇,甚是標緻。朱公按公門慣例,一拍驚堂木,故意厲聲喝道:“堂下何人?”楊翠兒拜了個萬福道:“民女楊翠兒拜見大老爺。”朱公道:“我且問你,西莊富戶王豫園之死,與你可有瓜葛?速速說與端詳!”楊翠兒抬頭道:“大人明鑒,小女子有下情回稟。”朱公突然問道:“西莊可曾有會妖術之人?”楊翠兒道:“小女子未曾聽得。”朱公又審視楊翠兒一番,探身問道:“敢問小娘子可曾許配人家?”楊翠兒滿麵羞紅道:“不曾。大人問這般做甚?”朱縣令點點頭,對杜捕頭笑道:“本官今夜裡要審訊這個妖女,你今晚便押她來本官屋中。另外再去置辦一身紅裙繡襖來,另買一大紅絹帕,一罈好酒。本官一併與你銀兩。

退堂!”堂下百姓聽得,頓時一片噓聲。有人議論道:“冇料到新任知縣是如此人麵獸心之徒,定是看楊翠兒生的一番好顏色,起了歹心。”旁邊一人也附和道:“就是,剛纔差捕頭去買的那些東西,定是今晚要圓房成親哩!”又問旁邊另一人,“你說是不?”被問的那人眉頭一皺,攥拳咬牙,半天說不出話來,卻急匆匆離了人群。

再說當日晚上,朱公房中燈火通明,卻未有嘈雜之聲。半夜子時,隻見一黑影悄然推門而入,見屋中並無人在,隻有桌上擺著燭台與一些酒具。細看時,卻見一人被捆在床榻之上,一身紅衣,頭上蓋著紅帕,打扮如新娘子一般。此人道:“此番必然是楊翠兒了,真是剛出龍潭又入虎穴,多災多難也。”伸右手要揭那紅蓋頭,隻見床上人突然脫開繩釦,一把抓住那人手腕。那人吃了一驚,幸得武藝還在,左手便一把扯下那紅蓋頭。定睛看時,卻是縣衙杜捕頭。

那人又撇了紅蓋頭,要抽出腰刀行凶,正在這時,忽聽楊翠兒在房門口喊道:“壯士手下留情!切莫傷了好人。”那人回頭一看,楊翠兒正好好地站在門口,正在疑惑之中,又聽得床後有人朗聲大笑:“壯士不必擔驚,我等俱無傷人之意。若不用此下策,焉能引得壯士出來?本縣在此有理了。”隻見朱公從床後緩緩走出來。杜捕頭見此,也將那人的手腕鬆開了。

朱公衝那人施個禮道:“壯士想必是江湖人士,能通個姓名否?”

那人一挺胸脯,叫道:“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展名亂麻……”

朱公驚道:“足下莫不是名震江湖的快刀展亂麻?久仰大名,幸會幸會。”展亂麻也道:“浪得虛名罷了,隻是愛練幾手刀法。”杜捕頭擦了擦額角道:“幸好楊翠兒來得及時,若不然我此刻豈不早已成了刀下之鬼?”大家都笑。展亂麻也笑道:“杜捕頭也練得一手好擒拿法,著實嚇得我不輕。”楊翠兒走到展亂麻近前道:“上次承蒙壯士相救,今日當麵拜謝。”展亂麻忙道:“若要謝我也不難,把此事來龍去脈告訴我便了。我現在還是丈二金剛一般,摸不著頭腦。”朱公道:“這是我等三人定下的計策,隻為是引你現身,確認一些事情,以證實本官的推斷。”展亂麻道:“大人因何定計?可否與我說知?

本人又當如何幫大人查案?”朱公叫杜捕頭暫做書吏來記錄案情,又細細講來。

朱公道:“本官去王宅,聽管家說王員外是晚上出逃,出門時隻與四名打手搭話,管家本人並不知曉;那四名打手卻說,在後院小屋旁守了一夜,楊翠兒卻不知為何消失不見。本官覺得這兩般答對有所矛盾,隻是不知是誰欺瞞本官。我素來不信有神鬼作祟之事,便想到是那四名打手未能儘責守住楊翠兒,就編出瞎話。依本官後來所見,果然是這四人不老實。”杜捕頭問道:“那四人如何撒謊?”

朱公道:“那四人想必是因故未能守住楊翠兒,便假托妖媚作祟出逃。

楊翠兒本是一個弱小女子,若是自己會一身武藝能逃走,便不會在開始時被抓。於是本官便想,她定是有高人相助,才得以逃脫。我又假意寒暄,拍打那四人肩背,從他們臉上神色來看,都是被打傷過的,果然與本官的推斷一般無二。本官又想,從受傷處看,那四人極有可能是被人從後背偷襲的,當時四人背對著門,那高人難不成是從房頂跳下來打傷他們的?我讓衙役上房驗看,果然有瓦片鬆動,卻未曾掉落。本官便更確信那高人不是在房頂挖洞,而是從瓦上走過的。”展亂麻笑道:“大人真是神斷,好似在當場看著一般。

其實在下的輕功絕對踩不鬆動瓦片,隻是走時帶著楊翠兒,身法加重了些。”

朱公又接著講道:“那四人被打傷,忙跑去告訴王員外,王員外便慌忙過來檢視。無論四人告訴王員外是妖魔作祟還是高人從天而降,都足以將其震懾。特彆是他回書房之後,又見牆上有字,想必是威嚇警戒之言,便急匆匆吩咐四人用白粉刷去字跡,自己又連夜騎馬出逃。”展亂麻應聲道:“這個不假,我送楊翠兒到她家中,便回來要收拾這王豫園,到他書房看時,卻不在,便寫了幾句話嚇唬他,說今晚定要他的人頭。想必是王豫園從後院回來時,看到我的字跡,嚇得落荒而逃。”

杜捕頭又問道:“大人如何得知王員外是騎馬出逃,這事情連管家都說不知道。”朱公笑道:“這就要說那匹撿來的馬了。劉二把它交公時,說了它種種異狀,本官便對此上心思量了一番。俗話說,老馬識途,皆因馬兒鼻子最靈。它見了公堂就要進來,見了我又主動上前,實則是聞到當時我手中那一雙靴子的味道,便以為主人在近前。因此本官便推斷這馬是王豫園出逃時所騎。”杜捕頭又問道:“可王豫園又是如何一個人死在東莊的?”朱公道:“你可記得那馬是瘸的?據本官推斷,王豫園急於逃命,催馬狂奔,不料馬失蹄跌倒。

王豫園本身生得肥胖,馬兒這一摔必然不輕,因此那馬嘴唇上有一處破皮。那馬還摔壞了腿腳,王員外見那馬不能騎了,便徒步飛跑,加上荒郊野外路途坎坷,以致他腳上那雙靴子破爛不堪。那馬雖走不動路,卻嗅著主人的氣味,一步一步往前跟著。如今寒冬季節,路邊也無青草,它也隻得啃些路邊枯草充饑。似這般又餓又瘸,主人氣味也逐漸變淡,所以它幾天也冇找到東莊,卻被劉二在路上撿了來。再說王豫園,他身形肥胖,想必平日裡也冇徒步跑過這般遠路,走到東莊,早已筋疲力儘。這時節……展壯士,我且問你,你是否追上王豫園?”展亂麻道:“我留下字跡隻是為了嚇唬他,以示警戒,並非有傷他性命之意。”朱公低聲道:“莫不是你追上王豫園,將他殺死,卻不敢承認?”展亂麻道:“我是江湖中人,殺幾個貪官汙吏,土豪劣紳,也是常有的事,還用著此般藏頭縮尾不成?就是被官人抓住,押入死牢,憑我這一身本事,也逃得出來!再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我是坦蕩之人,不瞞您說,前幾日西莊的趙財主家,北村的李員外家,南莊的張鄉紳家,那幾樁案子都是我……”朱公也素聞展大俠是個血性豪俠,剛纔也是故意試探他,便忙擺手說:“那幾樁竊案我就不予追究了。江湖上都知道,展大俠是劫富濟貧的好漢。

如此看來,王員外是又冷又乏,看到文明家地窖門冇鎖,本來要進去歇歇,卻自己失足跌死了。”杜捕頭道:“大人此番推斷,聽上去也頗有道理,小人都記錄在案,請大人過目。”朱公看罷捕頭寫的案卷,笑道:“寫得倒是詳細,隻是字跡歪斜,筆法太差。”杜捕頭笑道:“大人見笑,小人一介武夫,會寫字已經不錯了。”展亂麻又問:“那大人是如何想到定下此計策的?”

朱公捋著頷下鬍鬚道:“本官傳訊楊翠兒,就是想驗證本官推斷是否準確。當時她說有下情回稟,我便更是確信,是有江湖好漢曾相助於她。並且楊翠兒也以為你可能是殺害王豫園的真凶,為了袒護你,不敢當堂講出你的事情。我便想,若要案件水落石出,還是請英雄出來為好,便故意當堂調戲楊翠兒,引得百姓非議。我想你們江湖中人訊息靈通,就算你不在堂下人群之中,也必然會聽見些許風聲,當夜即會趕來救助。下堂後,本官和楊翠兒以及杜捕頭商議,如此這般打扮,定計等你到來。”杜捕頭笑道:“朱公剛在堂上讓我買那些東西時,我也以為朱公是好色之徒,倒白白生了半天閒氣。”

楊翠兒也笑道:“剛開始也嚇了小女子一身冷汗。”展亂麻道:“說實話,我當時就在人群之中,氣得直咬牙,手裡攥著飛刀,準備結果大人性命。可當時人太多,又怕傷及無辜,隻好憤然離去,準備晚上再來救人。”杜捕頭又說:“幸好當時你未能出手,否則朱公自己也要死於一場冤案了。”

朱公道:“如此說來,此案已水落石出,明日升堂可與百姓講清了。”展亂麻道:“明日我當堂作證,必然讓大家心服口服。”朱公聽罷,在桌上取來一杯好酒,躬身敬道:“展大俠能為公門作證,我替蒙冤者在這兒謝謝您了。”展亂麻大為折服,也倒了一杯酒道:“朱大人為給無辜百姓平反昭雪,不惜犧牲自己名節,寧受萬人指責,我當敬您一杯。”二人對飲了幾杯,展亂麻突然大叫:“原來朱公早就料到今晚咱們要在此飲酒,才叫杜捕頭去買酒的,我到現在才明白過來。吾真乃混人也!”朱公等三人看他如此天真直爽,都大笑不止。杜捕頭調笑道:“說混人您也不配,那是一位古人。”展亂麻問:“你道是誰?”杜捕頭道:“我說說,你聽聽,想當初——”朱公雖看他們談得起興,卻也隻好打斷說:“天色已晚,明早還要升堂。談文論武之事,以後再細細暢談罷。”杜捕頭與展亂麻談得投機,便請他去自己房中休息。朱公給楊翠兒另安排休息之處,著官婆子照顧,楊翠兒再三拜謝。朱公道:“若論謝,你還有大事要謝本官——明日如此這般,不知你可願意?”楊翠兒略略點頭,便轉身疾步回房了。

次日清晨,朱公手持案捲到文明牢中探看,見文明這兩天果然不曾受苦,心中也安穩許多,便將案卷付與他看。文明看罷,掩麵失聲痛哭。朱公問道:“你看這案卷,還有何想法?”文明道:“就是這書法差些。另外,大人在升堂之前先與我說明,無大礙乎?”

朱公笑道:“不愧是書生,還似這般之乎者也離不了本行,本官也由此可知你是個聰敏之人。本縣此番前來,主要跟你商議另一樁事。

你看這書法不好,這是縣內捕頭所寫——縣衙中現缺一書吏,不知你可有意擔當?”文明怔了半晌,叩頭痛哭道:“朱大人大恩大德,小生冇齒難忘!”朱公攙扶道:“免禮免禮。你若要謝,還在後邊,請本官吃杯酒就便了。”文明正不解,朱公接著道:“敢問書生今年有多大年紀,不,按你們書生說法,應說足下貴庚?”文明答道:“小生今年二十一歲。”朱公拊掌大笑道:“年歲也相當,真是一樁佳事。”

說著俯身耳語幾句,文明大喜過望,不住施禮。朱公又與他吩咐幾句,便向前堂審案去了。

隻聽得兩邊廂衙役喝喊堂威,朱公再次升堂。王門水氏、楊翠兒、文明都跪於堂下,展亂麻是江湖中人,不願跪官府,便站在朱公旁邊,將昨晚始末,都說與堂口百姓。百姓們都知道展亂麻是江湖義士,素來劫富濟貧,也都服他,更為朱公暗挑大指。此番人群中議論更是非比尋常。這個道:“展大俠闖蕩江湖,極少服人。今日願為朱公作證,可見咱們縣令非同一般。”那個應聲道:“就是,朱大人真乃民之父母也。”又一個道:“朱公之智謀也甚是高明,難得難得,今後咱們百姓可是有好日子了。”朱公一拍驚堂木,止住人聲,接著判道:“王豫園強搶民女,理應處罰,但念其已經跌死,便罰王家白銀五十兩,賠與楊翠兒家。王門水氏,你可同意?”水氏忙叩頭道:“願意願意,就算罰我家五百兩,也毫無怨言。”說罷交了銀兩,千恩萬謝磕了幾個頭,便要離去。朱公又吩咐杜捕頭道:“王家打手四名,幫助王豫園行凶搶人,也拘押過來!”

杜捕頭領命欲走,王水氏也要同去,誰知朱公突然喝道:“等等,本案中還有一事未明。王門水氏!”水氏嚇得忙又跪下答道:“奴家在。”朱公問道:“王水氏,本官問你,你丈夫新近喪命,未能抓到凶手,又罰了你五十兩銀子,你為何無有絲毫悲痛之情,反而麵帶僥倖之色?”王水氏再拜道:“想必大人也知道,王豫園這人素來尋花問柳,不守規矩,我們夫妻並無半點情分。此番大人不追究我們家人,隻罰些銀兩,奴家便是上輩子積了德了。”朱公看這婦人口齒甚是伶俐,話鋒一轉又問道:“本官上次去王宅察看時便看到些蹊蹺之處,隻是還不曾與他人說得。”水氏低頭道:“我家有何蹊蹺?”

朱公又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王豫園才過世幾日?似你等這般闊綽人家,應當高搭法台請和尚唸經,院子裡邊立三棵白杉槁,打七級大棚、過街牌樓、鐘鼓二樓,藍白紙花搭的綵牌樓,還要豎著三丈六的銘旌幡,旁邊是紙人紙馬:有開路鬼、打路鬼、英雄鬥誌百鶴圖,方弼、方相、哼哈二將,秦瓊、敬德、神荼、鬱壘四大門神,有羊角哀、左伯桃、伯夷、叔齊名為四賢,做滿七七四十九日,才得下葬……可是本官去得你家,卻見乾乾淨淨,無有餘綴之物——若是冇有蹊蹺,為何喪事隻辦三天便收了場麵?你且與本縣細細講來!”

那婦人聽朱公這番鏗鏘之言,渾身癱軟在地,半哭半叫道:“大人著實冤殺奴家了!我家老爺平時一貫教我等勤儉持家,因此喪事上不曾奢侈。”朱公又一拍驚堂木道:“一派胡言,若是王豫園平日裡吝嗇,為何你交這銀子時絲毫冇有心疼之色?王豫園卻又為何穿著光鮮,比本縣這般做官之人還要鋪張?”王水氏支支吾吾,一時語塞。朱公又看著她問道:“那日本官去你家時,見你麵色粉潤,若是操勞喪事,麵色必然憔悴。莫不是你微擦了些胭粉?怕不是本縣到來之時匆匆擦掉的罷!”那婦人頓時慌作一團,忙叫道:“大人明鑒,奴家一個婦道人家,如何在四十裡外殺得王員外,也不能在家將其殺害再移屍四十裡啊!”朱公緊接著道:“你一個小腳婦人,諒也害不得王豫園,因此本官另有一番推斷:常言道,女為悅己者容——本官疑心你另有姦夫。你與王豫園相差十來歲,紅杏出牆之事也不是毫無可能。王水氏,你可曾夥同姦夫,合謀害死王豫園?速速從實招來!”王水氏“哇”一聲大哭道:“大人此番言語,便是冤殺了奴家了!全鄉上下,哪個不知奴家謹守婦道?奴家走到哪裡,貞節牌坊恨不得背到哪裡,怎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之事?大人可招我們家上下人等盤問,若是不信,可將管家等人拘來問訊。”朱公點點頭道:“卻是正好。管家想必知道家中上下事務。”便叫杜捕頭帶人去押來那四名打手,順道把管家也找來,還特意交代讓管家速速到來,免得耽誤問案。

不多時,隻見王宅管家王旺騎著一匹棗紅馬風塵仆仆趕來。朱公看他在堂口拴好馬匹,匆匆趕上來叩頭,口稱:“草民王旺拜見大人!”朱公緩緩道:“管家不必如此著急,先歇口氣來,再問話不遲。”

管家連忙稱謝。朱公不問案,卻先拉家常道:“堂下那紅馬,甚是肥壯,乃是你專用的嗎?”管家答道:“小人身為管家,平日裡事務繁雜,因此宅中這匹馬專為小人所用。”朱公聽罷,撚鬚笑道:“王旺,你所作所為,王水氏俱已交代了,你此番還有何說?”管家猛然站起來,衝王水氏喝道:“你這賤人!你平時那些勾當,我不檢舉你便了,如何又誣陷於我?”王水氏欲與他分辯,卻又不知如何說起,啞口無言,隻在柱腳縮作一團。

管家又忙上稟朱公道:“大人休聽那婦人胡言。王水氏平日裡便行動有損婦德,幾次三番勾引小人,隻是小人不肯罷了。”朱公又問道:“你怎知王水氏在堂上說了何話來?”管家拜道:“王水氏自小便入了王宅,小人跟隨她也有十幾年,還不知她這人脾氣秉性、辦事作風?”朱公點頭道:“卻也有道理。但據本官所查,你與王員外之死,並不能脫得乾係。”王旺略有慌色道:“大人此言何意?莫不是懷疑小人殺害王豫園?”朱公冷笑道:“剛纔你來之前,本官之所以不當堂說明想法,便是怕你畏罪潛逃。據本官所想,你是在王員外受到展亂麻威脅出逃之時,借外出尋找王員外之機殺害他,以除心中之患。

你連夜趕上了王員外,藉口天冷,將他引到文明家那冇上鎖的地窖之中,將他殺害。”管家道:“大人此番推斷,可有根據?為何如此懷疑小人?”朱公道:“你初次在王宅與本官答話,雖然寥寥數語,卻破綻百出:你且講來,身為管家,為何不知王員外是如何出門的?”

管家慌忙道:“小人又未曾親眼見他出走,怎生知道?”朱公道:“你剛纔道,你在王宅侍奉十餘年,如何不知道王宅有幾匹馬?既是半夜騎馬追趕,你牽馬時看那棚中馬匹數量,便知王員外是否騎馬外出,又因何假推不知?分明是欺瞞本官,阻撓查案!”管家此刻叩頭如搗蒜道:“大人明鑒,小人那時一心隻為尋主人,心中焦急,確實忘了看了。”

朱公此刻心中已明白**分了,但還要故意試他一試,便厲聲喝道:“你這刁民,口舌甚是伶俐,若是不動些刑法,諒你也不會招供——左右,與我打!”說罷便要擲刑簽,王旺急忙攔道:“大人新來乍到,初次審案,若是冇有人證物證,隻憑推斷便動刑拷打,何以服眾,日後怎得擔任一縣父母?”朱公收起刑簽道:“果然巧舌如簧。

好,本縣就帶上人證與你當堂對質。”說罷一揚手,隻見有差役從後堂牽一匹黃驃馬上來。那馬見了管家,怒嘶幾聲,前蹄不住踏地。

朱公笑道:“此馬你可認得?”王旺定睛看了半天,緩緩答道:“好似我家員外騎的那匹馬。”朱公道:“你也不必假裝不認得,你其實已在路上見到這匹馬。那時它已跌壞了腿腳,因此王員外便撇了它徒步逃命,此時見了你這相熟之人路過,必然昂首呼叫。可你卻急於追殺王員外,見空有馬匹在此,便未曾理會它,因此它便心懷恨意,故今日見了你,毫無喜色,卻怒氣沖沖。”王旺強笑道:“大人玩笑了,這一個披毛帶掌的畜生,如何嘶叫,人怎可知得?大人待公案這般玩笑,任意推斷,豈不是冤殺了小人?此番草菅人命,還如何為民做主?”朱公一拍桌案,忽然笑道:“本縣並非信口雌黃,還有一樣證物與你看看。”說罷親自起身,不多時,便去後堂取來一樣東西。

隻見朱公拿著這樣物件,對王旺笑道:“剛纔本官與你分辯半日,並非強詞奪理,故意要治你罪責,乃是暗派仵作去辦一件事。”

王旺滿臉疑雲,隻是盯著朱公手中物件發愣。朱公接著說道:“我招你來時,故意說教你趕快來,便料定你會騎馬趕來,卻好中我之計。

到了公堂,我又問你這棗紅馬是否是你專用,你又說是,本官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剛纔與你對質之時,我早已安排仵作暗自檢查你那棗紅馬的牙齒,又與文明家旁所生的蠟梅枝上的印痕相比照,果然一般無二。你若是不曾在西莊停留辦事,即下地窖殺害王豫園,你的馬怎會在你不知情時,在這西莊的蠟梅樹枝上留下齒痕?”說罷便將手中蠟梅樹枝拋在堂下。王旺到了此處,頓時如尿脬撒了氣,扯下帽子往地上一摔,歎道:“畜生壞我大事!”便癱臥在地上,把如何與水氏有染,又如何定計殺害王豫園之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有差役拿過案卷,王旺乖乖簽字畫押,認罪伏法。那王水氏見狀,隻好招認與管傢俬通,定計殺害王員外。

正在這時,杜捕頭與一乾差人也押著那四名打手趕來。朱公見案中所涉眾人已悉數到齊,便作宣判:“王豫園與四名打手,強搶民女,本該嚴懲,但念其已死,隻得改判罰金。四名打手皆判杖刑,每個重打二十,再罰帶上七十斤鐵葉重枷,遊街示眾一天。管家王旺行凶殺人,又與主母有染,押入死牢,明年秋後問斬。民婦王水氏,敗壞人倫,參與謀害親夫,也押入死牢,次年秋後問斬。文明確係冤枉,當堂釋放。本官此判,汝等可認同,還有甚分辨否?”堂下跪著的幾人都諾諾應聲,俯首認同。有差役將犯人帶走,各自受刑。文明又在堂上拜了數次才肯起身。堂下百姓看了朱公這次審案,無不佩服,都稱讚朱公明察秋毫,能為民做主。

朱公又對杜捕頭道:“這裡有王家賠付的五十兩銀子,你去置辦些花紅果品,酒菜宴席,新衣爆竹,就在這堂上好好慶賀一番。”

杜捕頭問道:“若是大人破了這案子高興,去街上酒樓吃便了,怎生要買新衣爆竹,難不成還要辦喜事?”朱公笑道:“正有此意。”便對堂下未散的百姓朗聲道:“書生文明,與民女楊翠兒,因本案相識,也算有緣;又因雙方年紀相當,品貌相配,且都未曾訂婚,因此本縣征得二人同意,特意做個媒人,現在便與二人完婚。堂口百姓,都是見證。另外縣衙中尚缺少書吏,本官今日便任命文明為本縣書吏,今後就住在衙中。”百姓聽得,無不拍手喝彩。不多時,酒席果品買來,衙中眾人紛紛與文明敬酒,都來祝賀,文明也連聲致謝。還有不少百姓,也上來與文明見禮。文明也知道自己以後要在公門中當差,街麵上眾人常來常往,必然要認得,也樂得與大夥相識。其中偏有那昔日誣告文明的鄰居,也覥著臉來與文明賀喜,師爺暗暗示與朱公。朱公便持著酒杯,到那幾家鄰舍麵前,作色厲聲喝道:“文明此番遭禍,皆因汝等不分青紅皂白,誣賴好人所致還有臉麵前來賀喜?

想必也是看文明發跡,心中憂懼,才前來試探。”那幾家鄰人嚇得連忙磕頭謝罪。朱公道:“你們幾家也理應懲處,就判你們借與文明的債務,折半償還,你們意下如何?”那幾家鄰舍忙謝道:“大人寬宏大量,那些債務,我等情願不要了,當作賀禮送與文明。”朱公擺手道:“既然文明欠下你們債務,自然要還。汝等都是農戶出身,能有多少浮財在手上?此番懲戒隻是告知汝等,勿要以自家之好惡來評判人。回去後,也務必將今日事情告訴其他幾家冇來的鄰舍。”

說完又讓文明寫清與這幾家鄰舍債務情況,朱公自己拿出銀兩來,折半還與這幾家。幾個鄰人千恩萬謝,滿麵含羞帶愧走了。

朱公見事情已全清了,便叫眾人縱情飲酒。眾差役今後要與文明共事,自然如兄弟一般,都來祝他雙喜臨門;也有不少差役敬展亂麻是條好漢,紛紛與他碰杯。朱公見此狀,正高興處,忽然縣中仵作將他拉在一邊,悄聲問道:“大人,小人可冇有驗出馬齒痕的本事,大人如何敢在堂上作這險事?”朱公笑道:“這也是一著險棋,若是冇有九成半的把握,切不可使用。”仵作不解道:“那九成半把握從何而來?還望大人指教些。”朱公道:“你且聽我細細講來:我去王宅探看,見王宅上下人等無有穿孝的,也冇紙人紙馬,也冇有靈棚,便覺有可能是王宅內之人作案,就疑心了一分;又見那婦人麵色粉潤,似有胭脂塗抹過,聽說本官前來,便匆匆洗去,因此便疑心了二分。”

仵作笑道:“這婦人真是弄巧成拙!若是自稱近日操勞喪事,麵色憔悴,恐衝撞了大人,故略施淡粉,或許能唬得過去。”

朱公接著道:“這便是凶犯膽虛,欲蓋彌彰之處。我又聽那婦人說起王豫園背地裡做的種種惡行,就察知王宅中必有人與王豫園不一心,給王水氏通風報信——又想到那管家說不知王員外怎樣外出,當麵說謊,推斷他可能與王水氏有所勾結,便疑心了三分;到了王豫園書房中,本該在屋中的傢俱書畫卻都冇有,便想是王水氏與管家恐日後事情敗露,想要搬家,故此變賣物件,更覺蹊蹺,便疑心了四分。”仵作點頭道:“若是咱們再晚些發現案中破綻,他們恐怕早已逃出千裡之外了。”朱公道:“正是如此,今日假作結案之時,王水氏卻未曾感謝本官弄清她丈夫死因,卻隻拜謝本官不曾重罰,我便懷疑了五分。接下來王水氏與本官分辨,無言以對,便讓管家替自己說話,我便疑心了六分。”仵作思忖著道:“那婦人不知如何是好,隻得請來管家幫忙,由此便可知管家知道其中內情——若是請其他人來,便容易說漏了嘴,徹底害了她自己。另外兩人平時不曾叫王豫園為‘我家老爺’,大人審案時卻突然改了稱呼,如此恭敬也是非同尋常之處。”

朱公道:“不錯,難得你能有所察覺。那管家若聽了杜捕頭的傳訊,畏罪而逃,此案便可清楚,隻消撒下海捕公文便是了。可那管家偏偏理直氣壯,見了主人王水氏又破口大罵,因此便疑心了七分。

若是其他百姓,身陷命案,必然慌張,他卻巧舌如簧,想必是路上已想好對策,分辨得細緻,因此便疑心了八分。”仵作又道:“那管家雖是口齒伶俐,但卻時時有慌張之色,想必還是有心虛之處。”

朱公頷首道:“確是如此。那管家雖然應答如流,但本官說到某處,便慌忙磕頭,本官覺說到了正處,因此更是疑心了九分。”仵作笑道:“難得大人心思如此細密,那馬匹作證,便是疑心了九分半了——大人竟然能想到這般妙計,屬下真是佩服。”朱公擺手道:“那馬匹不會口吐人言,隻得做一輔證。也是為了後邊計策,故意拖延些時辰。

隻可算作半分。”仵作又問道:“屬下還有一事不明,校驗馬齒痕時,大人並未通知小人蔘與,卻是為何?莫不是故意詐那管家?”朱公道:“然也。區區一枝蠟梅,本官為何親自去後堂取來?那蠟梅是我從咱們後院中折來的!凶犯作案之時,當場必然有其不能注意之處,若已推出其手段,卻無真憑實據,則不妨抓住當場他不能注意之處詐他一番,常會有奇效。此案之中,不論是王旺在地窖中殺害王豫園,還是先殺王豫園再拖入地窖,必有一時半刻,人在地窖中,注意不到他的馬匹在做甚。況且那時他隻顧殺人,必然不會看周遭有無蠟梅。”仵作疑惑道:“大人那時雖然有九分疑心,還不十分確信那管家和王水氏是凶手,若是此番相詐,不怕冤枉了好人?”朱公答道:“本官自有分教:麵對此如山鐵證,他若是確實無辜,必然表現慌張,不知所措,忙說‘小人實在不知’;若是心中有鬼,便會被這一擊打垮,甘心伏法。但本官剛纔也說,這是一著險棋,不可隨意使用。

若是被犯人識破此計,便不好接著問案了。”仵作聽得,心中甚是歎服。

二人談罷案情,便又走到桌前,與眾人一醉方休。

“朱縣令哪裡知道,幾百年後,這就是刑偵審訊中常用的心理戰術啊!”心理師興致盎然地結束了故事,卻看到好朋友的情緒絲毫不與他合拍,反而正在沉思什麼。“你怎麼了?”“怎麼可能呢?”

曆史學家若有所思地說,“故事倒是很精彩曲折,內容也挺嚴密,怎麼可能不知道所處年代和地域呢?”心理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故事精彩不就得了,你想這麼多乾嗎?”

“不過有一點我實在不明白,你祖先怎麼還會說相聲《白事會》呢?”心理師笑了笑:“那是和你開玩笑的,不過據傳說朱公確實口纔不錯。我為了突出他這一特長,就即興加了這麼一段。”

“雖然不知道他是哪個朝代的,推斷他所處的年代其實不難,你把那本舊書給我拿去考古部門化驗一下就知道了,簡直就是送分題。”吉侖說著就想要心理師的舊書。

“可是這本書不一定是當時的人寫的呀!冇準是唐朝故事被宋朝人記下,明朝人又抄了一本,清朝人又抄了明朝人的……”心理師攤攤手。

“不過呢!”吉侖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站了起來,“我通過你的描述已經差不多推理出了大概年代。故事中多次用到凳子,所以基本可以推出是在唐朝以後,因為之前人們大多是跪坐在地上的;另外從那些人的穿著打扮和髮髻來看,我推測故事不是發生在清朝;另外那天氣十分寒冷,應該是發生在北方,因此南宋也可以排除……”

心理師打斷了老朋友的推理秀:“好啦,你也冇必要為這傳說計較太多,咱們先去吃晚飯吧。關於朱公的故事還有好多呢,等到下次有空的時候,我再與你慢慢講來。”“那好,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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