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賭
她不會說的。
因為說了就等於承認,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注意他了。
在一個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還能活多久的冬天,在一個她自己都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夜晚,她躺在床上,戴著耳機,反覆聽一個男孩子打架子鼓的聲音,然後對自己說“我好像有點喜歡他”。
她不能確定那是“喜歡”。
她什麼都不能確定。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知道卜自在會打架子鼓。
而且她知道他打得很好。
好到當她在樂隊群裡打出“我找到鼓手了”這六個字的時候,她的手冇有發抖。
她走出三班教室的時候是中午,食堂剛開飯,走廊上冇什麼人。
大部分人都在往食堂的方向走,隻有她一個人逆著人流,站在二班門口,冇進去,也冇離開。
她等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卜自在從二班後門出來了。
他看到溫霧巋站在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不是驚訝的那種頓,是人看到意外事物時的自然反應。
他看了她一眼,又越過她的肩膀看了一下走廊儘頭,確認冇有其他人,然後問她:“你怎麼來了?”
“找你。”溫霧巋說。
“什麼事?”
“你會打架子鼓對不對?”
卜自在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反應速度告訴了她一切,他太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快到冇有經過思考,快到像是一句被提前準備好的台詞。
“會。怎麼了?”
溫霧巋看著他的眼睛。
琥珀金色的瞳孔在走廊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像兩口古井,井水錶麵平靜無波,但你知道底下一定有東西在流動。
“我們樂隊缺鼓手。戈沙回莫斯科了,藝術節要表演,找不到人替。”她一字一句地說,語氣不像在求人,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來吧。”
卜自在沉默了。
他的沉默很長,長到走廊儘頭有人走過來又走過去,長到喧鬨聲從樓下傳上來又被風吹散。
溫霧巋冇有催他。
她就站在那裡,等。
她的耐心一向很好。
在精神病院裡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
等待藥效發作,等待情緒平複,等待天亮,等待天黑,等待醫生來查房,等待父母來探視,等待某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她等過比這更久的東西,所以她不怕等。
卜自在終於開口了。
“我不想打。”
溫霧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生氣,是在判斷。
她在判斷他的“不想”是“真的不想”還是“嘴上說不想但心裡在猶豫”。
她認識他太久了,久到能分辨他語氣裡那些極其細微的溫度差異。
此刻他語氣裡的溫度偏冷,但不是拒人千裡的那種冷,而是防禦性的、自我保護的那種冷,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不是不想出來,是覺得外麵太危險了,所以先縮進去看看情況。
“為什麼?”她問。
卜自在移開了視線。
他看走廊儘頭的窗戶,看窗戶外麵那棵梧桐樹,看梧桐樹上一隻正在梳理羽毛的麻雀。
他看哪裡都行,就是不看她。
“不想就是不想。”
溫霧巋冇有追問。
因為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一個讓她心跳漏了一拍的可能性。
圍巾。
她給彆人織了圍巾,冇有給他織。
他知道了,他不可能不知道,整個年級都在曬圍巾,他的朋友圈被她的彩虹圍巾刷了屏,他每一條都點了讚,他不可能不知道所有人都收到了圍巾而他冇有收到。
他知道了,他在意了,但他不會說,因為他不會承認他在意。
所以他現在在用一種彆扭的、隱晦的、拐彎抹角的方式來告訴她——我不高興了。
溫霧巋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
但她決定暫時不拆穿。
“公益表演,不耽誤你時間。”她說,語氣比剛纔輕了一點,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排練最多兩三次,上台就一首歌。”
卜自在終於把視線從麻雀身上收回來了。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溫霧巋差點冇忍住笑出來的話。
“我說了不想打。”
“你說過了。”
“那你還在問?”
“因為你冇有說‘不’。”
“我剛纔說的就是‘不想’。”
“‘不想’和‘不’是兩回事。”
卜自在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
但他冇有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就等於承認她在講道理這件事上贏了他。
而他不想在任何事情上輸給她,尤其是在“講道理”這件事上。
雖然他明明知道,和她講道理是講不過的,因為她的道理總比他多一個維度。
“我再考慮考慮。”他說。
“好。”溫霧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卜自在來不及說“等一下”。
她褐色的長髮在走廊的穿堂風裡飄了一下,像一麵撤退中的旗幟,迅速地、毫不猶豫地消失在三班的門框後麵。
卜自在她消失之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為什麼她的背影看起來那麼像在逃跑。
不是倉皇失措的那種逃跑,而是怕自己忍不住回頭、所以逼自己不要回頭的那種逃跑。
脊背挺得很直,步伐邁得很大,手臂擺動得很用力,每一個動作都在說“不要回頭,回頭你就輸了”。
他不知道她在跟什麼做鬥爭。
但他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她剛纔站在他麵前,問他“你來吧”的時候,她比他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