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空的
日子像水一樣平靜。
開學第二週,九年級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或者說,回到了那個所有人都在拚命往前跑、但誰也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軌道上。
每天早讀、上課、午飯、午休、上課、晚飯、晚自習、回宿舍、睡覺,第二天醒來重複同樣的流程,像一個被精心編排好的循環程式,所有人都是這個程式裡的代碼,精確到每一分鐘該出現在什麼地方。
卜自在完全適應了溫霧巋的存在。
這個“適應”不是“習慣了她這個人”的意思,他早就習慣她了。
這個“適應”是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不知不覺的東西。
具體表現為:他不再在路過三班的時候刻意不去看她,也不再在走廊上偶遇她的時候下意識計算“上次跟她說話是幾天前”“這次說話應該說幾句纔算正常”。
那些刻意的、緊張的、需要他調動理智去控製的東西,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理所當然的、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的狀態。
他看到她的時候不會再想“她在這裡”,因為“她在這裡”已經變成了一件跟“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不需要驗證的事實。
她在三班,在走廊對麵,在考場最後一個座位,在他微信列表的置頂位置。
這些事實像釘子一樣釘在了他的世界裡,牢牢的,穩穩的,不需要每天檢查一遍是否還在。
但有一件事變了。
她看他的頻率變高了。
不是“偶爾在走廊上對視”那種級彆的高,是“每天至少三四次”那種級彆。
有時候是在食堂,他端著餐盤找座位的時候,一抬頭就能在三班的方向看到她的臉;有時候是在課間操,他在二班的隊伍裡做轉體運動,轉頭的時候正好對上她看他的目光;有時候甚至是在上課時間。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他偶爾從窗戶往外看的時候,會看到三班的走廊上閃過一道褐色的影子,像是有人特意從教室後門溜出來,隻為了在走廊上站兩秒鐘,然後回去。
他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注意到這些的。
他不是一個會注意這種東西的人。
他的注意力一向是封閉的、內向的、隻關注自己眼前那一小片區域的。
但溫霧巋的目光似乎有一種特殊的穿透力,能在不經過他允許的情況下直接穿過他的皮膚、他的肌肉、他的骨骼,抵達他胸腔裡某個他從不知道存在的空洞。
那個空洞在被她的目光照到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微弱的、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撥動時發出的聲音。
他每次都會懷疑那個聲音是否存在。
他每次都會確認那個聲音確實存在。
除了看他的頻率變高了,她主動找他說話的頻率也變高了。
以前他們的聊天模式是“有理由才聊”。
會考結束了聊一句,開學考成績出來了聊一句,看到好玩的段子分享一句。
聊天記錄像一本隻有標題冇有內容的書,每一條訊息都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前後冇有呼應,上下沒有聯絡,像散落在沙灘上的貝殼,各自美麗卻不屬於彼此。
但現在不一樣了。
溫霧巋開始在冇有理由的時候找他。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我看到了。”
“你冇搶到吧。”
“確實冇搶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笑你搶不到糖醋排骨。”
“......你搶到了?”
“我走讀。”
或者:
“化學好難。”
“你不是什麼東西都懂一點嗎?”
“隻懂一點,不包含化學。”
“懂了。”
“懂什麼了?”
“你也不是什麼都懂。”
“閉嘴。”
或者更離譜的,半夜十一點發來的訊息:
“我在想一個問題。什麼叫做‘正常’?誰定義的‘正常’?為什麼‘正常’就是好的,‘不正常’就是壞的?我覺得我不正常,但我覺得我不正常這件事本身很正常,那我還是不正常嗎?”
卜自在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床上躺著,宿舍裡其他人已經睡了,隻有走廊的燈從門縫底下擠進來一條細細的光線。
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半分鐘,然後打了幾個字:
“你失眠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正常人不會在十一點想這個問題。”
“所以我不正常。”
“對。但這很正常。”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不覺得。但你覺得。”
溫霧巋冇有回這條訊息。
但第二天早上,卜自在在走廊上看到她的時候,她瞪了他一眼。
不是真的瞪,是那種眉毛皺起來、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卻壓不住弧度的“瞪”,像一隻假裝生氣的貓,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說“我在生氣”,但尾巴尖卻在偷偷地搖。
卜自在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想笑。
他冇笑。
但他記住了那個感覺。
那種“心裡空了一塊突然被填滿”的感覺。
他以前從來不覺得自己心裡有“空的一塊”。
他的世界是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任何外來的東西來填補的。
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不會覺得孤獨,一個人吃飯的時候不會覺得寂寞,一個人走路的時候不會覺得需要有人陪。
他不需要任何人。
這句話他對自己說過很多次,每一次說的時候都覺得是實話。
但現在他有點不確定了。
不是因為“需要溫霧巋”這件事本身。
他仍然覺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溫霧巋也不例外。
而是因為溫霧巋存在的時候,他的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壞。
就是不一樣。
像一杯純黑咖啡裡加了一點糖。
不加糖的咖啡也能喝,他喝了十幾年了,早就習慣了那個苦澀的、帶著焦香的味道。
但他不知道加了糖的咖啡會變成什麼味道。
不是甜咖啡那種甜,是一種更複雜的、苦和甜糾纏在一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不知道他喜不喜歡這種味道。
他甚至不確定“喜不喜歡”這個概念是否適用於他的情感體係。
他隻知道,溫霧巋看他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什麼。
那個“什麼”冇有名字。
可能永遠也不會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