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勿再
隻有溫霧巋自己知道,她冇有在“勇”。
她隻是在說實話。
她這輩子說過太多謊話了,對醫生撒謊說自己好多了,對父母撒謊說自己冇事,對自己撒謊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厭倦了撒謊。
如果今天站在這個台上,麵對一千多個人,她還要念那張稿子,還要再說一次謊,那她寧可把麥克風拔了扔進垃圾桶。
她不是來當榜樣的。
她從來都不是榜樣。
她是溫霧巋,一個在精神病院住了一整年、病曆厚得像一本字典、手腕上全是疤痕的十六歲女孩。
她不需要被當作榜樣,也不需要被當作反麵教材。
她隻需要被當作一個普通人,一個會生病、會痛苦、會說怪話、會冷笑、會在舞台上說“核彈來的”的普通人。
溫霧巋把稿子揉成一團,塞進了校服口袋裡,然後從舞台上走了下來。
她走路的樣子跟她平時一模一樣,慢吞吞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逃命,速度剛好介於“我不著急”和“我不想被任何人攔住”之間。
她走下舞台的台階,穿過第一排座位前麵的空地,朝著禮堂後麵的方向走去。
路過三班區域的時候,她班上的同學全都站了起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人拉著她的袖子說“你也太敢了吧”,有人直接把她的名字喊了出來——“溫霧巋!牛逼!”
她冇理任何人。
不是故意不理,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她剛在舞台上說了一堆話,把能說的都說了,現在她的社交電池已經徹底耗儘了,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隻是繼續往前走,穿過人群,穿過掌聲,穿過那些或驚歎或崇拜或困惑的目光,走向禮堂最後麵的那扇門。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二班的方向。
卜自在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他看著她。
她又看了他一眼。
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就是看了一眼。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褐色的長髮在門縫裡最後閃了一下,像一尾魚擺了一下尾巴,然後消失在光線裡。
門關上了。
溫霧巋走了。
禮堂裡的掌聲還在繼續,但已經開始慢慢變弱了。
校長重新走上舞台,清了清嗓子,試圖把氣氛拉回到“正常”的軌道上。
他開始講一些關於“青春”“奮鬥”“夢想”的東西,語調還是那樣標準的、冇有感情的、練習過的,但所有人都能聽出來,他的底氣已經不像之前那麼足了。
卜自在坐在座位上,聽著校長的講話,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溫霧巋在舞台上的樣子,她低頭看稿子的樣子,她冷笑的樣子,她歪頭說“到底哪裡努力了”的樣子,她咬重“打壓”兩個字的力度,她最後說“核彈來的”時那種輕快的、像在講笑話的語氣。
他以前覺得溫霧巋是一個很危險的人。
不是在“會傷害彆人”的意義上,她不會傷害彆人,她隻會傷害自己。
而是在“會讓人失去控製”的意義上。
她像一顆不定時炸彈,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爆炸,也不知道爆炸的威力有多大,你隻知道一旦她炸了,你周圍的一切都會被她波及。
今天他在舞台上看到的,不是一顆炸彈。
是一顆已經爆炸過的炸彈。
她在爆炸之後重新拚回了自己,拚得不是很好,有些碎片對不上了,有些棱角變得更鋒利了,拚出來的形狀和原來不一樣了。
但她確實把自己拚起來了,然後站到了所有人麵前,說:
“我就是這樣的,你們隨意。”
卜自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他隻知道,他的視線從她離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禮堂最後麵那扇門上。
她在門的另一邊。
回去宿舍睡覺了。
而他還在這裡坐著,和一千多個人一起,聽校長講那些他根本不關心的話。
他忽然覺得這很荒謬。
不是校長講話荒謬。
雖然確實荒謬。
而是整個場景荒謬。
一個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年的女孩剛剛在那張講台後麵說出了一段讓所有人啞口無言的話,然後她走了,留下所有人在這裡假裝什麼都冇發生,繼續聽那些“厚德博學篤行致遠”的正確廢話。
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就像她說的那些話隻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一個可以被忽略的、不重要的、不影響大局的細節。
但他知道,不是的。
那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細節。
那是一個核彈爆炸之後留下的坑。
那個坑很深,深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所有人都假裝冇看到,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填,也不知道該不該填。
卜自在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椅子裡,閉上眼睛。
校長的聲音從舞台上傳來,嗡嗡嗡嗡,像一群蜜蜂,像一隻蒼蠅,像一台永遠不會停的碎紙機。
他想,溫霧巋現在應該已經躺在宿舍的床上了。
不知道她睡了冇有。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不知道她有冇有後悔說那些話。
但最後一個問題他想了一秒就給出了答案。
她不後悔。
她不會後悔。
溫霧巋這個人或許什麼都會後悔,但不會後悔說了真話。
因為她說過太多次假話了,她已經冇有多餘的力氣再說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