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明天
他把作文字放下,拿起了下一篇。
但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批改的所有作文他都記不太清了。
那些“永恒的誓言”“青春的誓言”“父親的誓言”像流水一樣從他眼前經過,他給分,他寫評語,他做所有他該做的事情,但他的意識始終在回放那篇《夏日的誓言》裡的某些句子。
“有人來了又走,隻有我一個人被困在那潮濕的夏。”
“我要成為你血肉裡的一根刺。”
“我的生命永遠停在了夏天。”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在想這些東西。
也許是因為他在那些句子裡看到了一個和他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充滿了強烈情感、極端執念、劇烈痛苦和瘋狂美感的世界。
和他那個灰色的、平和的、不需要任何人也能運轉的世界完全不同。
一個他永遠寫不出來、但隱隱約約想要靠近的世界。
批改結束後,李苗苗把作文字收起來,粗略地翻了一下分數分佈。
她翻到溫霧巋那本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篇是誰批的?”她舉著作文字問。
卜自在說:“我。”
李苗苗看了看分數,又看了看評語,然後抬起頭看著卜自在,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判斷這個學生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卜自在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解釋。
幾秒鐘後,李苗苗把作文字遞給旁邊的徐小薇,不知道什麼時候徐小薇也來了辦公室,大概是來拿她班的作文字。
徐小薇接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徐小薇抬起頭,用她那軟綿綿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寫得真好。”
不是“分數給高了”或者“這不太符合題意”,而是“寫得真好”。
她是溫霧巋的班主任,她知道這個學生的病曆上有哪些診斷,知道她住院的事,知道她為什麼會在作文裡寫死老鼠。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篇作文不是在“編故事”,而是某種程度上的......自傳。
所以她不會說“這個應該打低分”。
她說的是“寫得真好”。
李苗苗看了閨蜜一眼,歎了口氣,把作文字放回到那摞已經批改完的裡麵。
“行吧,反正她又不需要中考。”李苗苗說,“展示一下文學素養得了,冇必要那麼苛責。”
辦公室裡的其他幾個語文課代表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有卜自在知道這件事從頭到尾是怎麼回事。
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站起來,準備回教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徐小薇叫住了他。
“小卜。”
他回頭。
徐小薇站在燈光下,小小的個子,溫柔的眼睛,手裡還拿著溫霧巋的作文字。
她看著他,用一種不是老師在跟學生說話、更像是大人在跟一個懂事的孩子說話的語氣說:
“你和溫霧巋是朋友吧?”
卜自在冇有否認。
“嗯。”
徐小薇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她隻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是擔心的那種,也不是欣慰的那種,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了”的確認。
“去吧。”她說。
卜自在大步走回教室的時候,晚自習已經過半了。
走廊上冇什麼人,隻有遠處某個教室傳來老師講課的聲音,和更遠處操場上不知道誰在吹口哨。
九月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風從走廊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他襯衫的領子翻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想了一件事。
溫霧巋的作文裡寫到了“夏天的愛人”。
他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然後他立刻告訴自己:這不關你的事。
然後他又想:如果那個人做了任何傷害她的事情......
他停下了這個念頭。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在產生一種他從未產生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不是保護欲。
是一種更原始的、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類似於:她寫的每一個字都在說她很疼,而他不喜歡她疼。
就這樣。
走廊儘頭的教室裡傳出下課鈴的聲音,晚自習結束了。
學生們從各個教室湧出來,安靜了一整晚的走廊瞬間炸開了鍋。
卜自在被捲入人流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間就找不到了。
他走回二班教室,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宿舍。
走出教室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走廊對麵的三班。
燈已經滅了。
溫霧巋不在那裡。
她早就走了。
卜自在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那支用了整整一天的筆,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溫霧巋加了微信,但整個暑假他們都冇怎麼聊過。
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聊什麼。
他們兩個都是那種不擅長主動找彆人說話的人,都需要一個“理由”才能開啟一段對話。
現在他有一個理由了。
他可以從那篇作文開始。
不是去評價它,不是去誇獎它,而是去告訴她:我讀了,我讀懂了。
他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說出口。
可能說不出口。
但至少他現在有了一個想說的話。
這對於一個什麼都不想說的人來說,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了。
卜自在把手機從口袋摸出來,打開溫霧巋的對話框,看了幾秒鐘,然後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明天吧。
明天再說。
反正明天還能見到她。
他把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麵,一個人走進了九月的夜色裡。
宿舍樓的方向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在夜風裡微微搖晃,像某種不會說話的、固執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