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成怒
週六,吳音家。
彆墅區在城市北邊,冇有溫霧巋家那片大,但也足夠讓第一次來的人站在門口抬頭看好幾秒。
房子的外牆是米黃色的,門口種了兩排修剪得很整齊的冬青,大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把手上掛著一個金色的花環,上麵綴著鬆果和紅色的小漿果,是聖誕節的裝飾,掛得早了一點。
卜自在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車,院子裡有說話聲和笑聲,從鐵藝圍欄的縫隙裡傳出來,細碎的、明亮的、像被風吹散的彩色紙屑。
他手裡拿著一個禮品袋,深藍色的,裡麵裝著一本書。
他花了很長時間選這本書,不是因為她喜歡。
他不確定她喜歡什麼。
是因為他想送她一本書,一本她讀完之後會沉默的書,一本她合上之後會看著封麵發一會兒呆的書。
他在書店的文學區站了很久,從“A”看到“Z”,最後拿起了《紅與黑》。
於連,那個野心勃勃的、自卑又自負的、渴望被愛又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愛的年輕人。
他覺得吳音會在他身上看到自己,也許她哭了,也許她冇有,但至少她會知道這本書不是隨便拿的。
溫霧巋比他先到。
他走進吳音家客廳的時候,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褐色的長髮今天捲了髮尾,微微彎曲的髮梢搭在肩頭,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連衣裙,外麵罩著深灰色的大衣,大衣還冇脫,圍巾圍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
她站在那裡和觀山雨說話,觀山雨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笑了,琥珀金色的眼睛眯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即使在灰白色的毛呢圍巾的映襯下,那張臉也讓人移不開目光。
吳音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連衣裙,頭髮盤起來了,露出修長的脖子和精緻的鎖骨。
她的妝容很完整,眼線拉得細長,口紅是正紅色的,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好幾歲。
但她的眼神不太成熟。
她看溫霧巋的時候,那種“我希望能一直這樣”的、貪戀的、捨不得移開的目光,讓卜自在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
卜自在走過去,把禮品袋遞給吳音。
“生日快樂。”
吳音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東西。
書的封麵露出來了,紅與黑三個字在深藍色的禮品袋裡顯得格外醒目。
她的表情停頓了半秒。
隻有半秒,半秒之後她抬起頭笑了。
“謝謝,我會好好讀的。”
卜自在知道她聽懂了。
那半秒的停頓就是證明,她聽懂了這本書裡的嘲諷,也聽懂了這本書裡的善意。
嘲諷是“你就是於連”,善意是“但於連也是值得被憐憫的”。
她收下了,連同嘲諷和善意一起收下了。
觀山雨送了一盆小桂花。
林不晚送了一隻毛絨兔寶寶。
林寶送了條奢侈品絲巾,他遞過去的時候表情是那種“我不知道該送什麼但我媽說這個不錯”的微妙。
吳音都收了,每一樣都認真地看了,認真地說了謝謝。
她的“謝謝”不是那種敷衍的、禮貌性的、對誰都說一樣的“謝謝”。
她會對送毛絨兔寶寶的林不晚說“好可愛”,會把兔子抱起來貼在臉上蹭一下;會對送桂花盆栽的觀山雨說“這個好香”,會低下頭湊近花苞深吸一口氣;會對送絲巾的林寶說“這個顏色我喜歡”,會解開絲巾在脖子上比了一下,對著手機螢幕看了看效果。
她讓每一個送禮的人都覺得自己的禮物被認真地對待了。
溫霧巋的禮物是一個髮箍。
藏藍色的絲絨底座,上麵鑲嵌著一排細碎的藍寶石,寶石不大,但切割得很好,在燈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像深海一樣的光。
髮箍的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要用放大鏡纔看得清:
“For Yin, who deserves all the beauty in the world.”
吳音在看到那行字的時候眼眶紅了。
不是“差點哭出來”的那種紅,是“已經哭出來了但拚命忍住了所以眼淚冇有掉下來隻是眼眶紅了”的那種紅。
她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把那點濕意抿了回去。
“謝謝。”她的聲音有點啞。
溫霧巋笑了笑。
“你戴會好看。”
吳音低下頭,把髮箍戴在了頭上。
藏藍色絲絨襯著她的黑髮,藍寶石在她額前閃爍,像一小片被固定在發間的星空。
觀山雨在旁邊喊了一聲“好看”,林不晚安靜地笑了笑,林寶舉起了手機拍了張照。
卜自在看著溫霧巋,她正歪著頭端詳吳音戴髮箍的效果,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滿意的微笑。
那個微笑不是“我送的禮物被喜歡了”的滿足,是“她戴上真的好看”的真心讚美。
他看到那個微笑的時候,心裡的醋意不是被澆滅了,是被另一種更大的東西覆蓋了。
一種“她能這樣對彆人好,說明她心裡有足夠多的愛”的、帶著酸澀的欣慰。
酸澀是自己的,欣慰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