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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38章 別放棄我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直到黃昏時分,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明亮的午後轉為溫柔的橙黃。

距離方歆月情緒崩潰昏睡過去,已經過了將近三個小時。

靳洲梵始終保持著環抱她的姿勢,手臂早已麻木,卻一動未動。

徐醫生在確認方歆月進入深度睡眠、生命體征平穩後,暫時退到外間,給予他們私人空間,同時也密切關注著監控資料。

房間裏很安靜,靳洲梵看著她蒼白憔悴、淚痕未幹的睡顏,心如刀割,卻又無能為力。

他知道,這是她必須經曆的煉獄,他能做的隻有陪伴。

就在夕陽最後一縷金光透過紗簾,在米色地毯上投下溫暖光斑時,懷裏的人,輕輕動了一下。

靳洲梵立刻低頭,柔聲喚道:“月兒?醒了?感覺怎麽樣?”

懷裏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預想中的悲痛,而是一抹驟然亮起、如小動物般活潑靈動的光。

緊接著,那雙眼完成了聚焦,精準地落在他臉上。

“梵哥哥!”

清脆、歡快、帶著毫不掩飾親昵的呼喚,伴隨著燦爛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靳洲梵高懸的心,並沒有因為晞樂的出現而完全放下。

“晞樂,”靳洲梵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比平時更柔,“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呀!睡得好飽!”晞樂搖搖頭,才發現自己被靳洲梵抱著,更舒服地往他懷裏蹭了蹭,像隻找到溫暖窩巢的貓。

“不過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表情變得有點苦惱,但轉瞬即逝,“月兒躲在這裏麵,哭得好傷心,不肯出來。秋姐姐也說這次她不管了,要讓月兒自己麵對。裏麵又黑又擠,還有好多眼淚,濕漉漉的,我不喜歡。”

“所以我就出來啦!”晞樂理所當然地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靳洲梵,“梵哥哥,你是不是又讓月兒看那些不好的東西、想難過的事情了?你看你,眉頭又皺成這樣子。”

她伸出手,溫熱柔軟的指尖點上靳洲梵緊蹙的眉心,輕輕地、認真地想要把它揉開。

“月兒膽子小,心又軟,那些事情對她來說太可怕——太——沉重啦!”晞樂拖長了語調,模仿著大人講道理的樣子。

她歪著頭想了想,笑容更加燦爛明媚:“我就負責出來玩,出來吃好吃的,出來曬太陽,把月兒弄丟的開心,都找回來!等我把快樂攢夠了,存滿了,月兒覺得外麵安全了,她就會慢慢出來啦!”

靳洲梵看著她天真無邪、彷彿完全不知人間疾苦的笑容,聽著她將如此沉重的心理防禦機製,描述得如同兒童遊戲般簡單,心中五味雜陳。

“嗯,這次是月兒自己想知道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靳洲梵沒有隱瞞,用晞樂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那些事,確實讓她很難過。晞樂這次願意出來,幫月兒、也幫我們,很好。”

“對吧對吧!”晞樂得到肯定,高興地拍了下手,“梵哥哥,我這次出來‘工作’,有沒有獎勵呀?我想去露台看夕陽!還想吃焦糖布丁!要雙倍焦糖!還要……”

晞樂精力旺盛得像隻不知疲倦的小鳥,她拉著靳洲梵看完了完整的日落,如願以償地吃到了特製雙倍焦糖布丁,吃得嘴角都沾上了褐色的糖漬,還得意地給靳洲梵看。

接著,她又纏著靳洲梵給她讀新的童話繪本,聽到好玩的地方,就咯咯笑個不停,全然不顧窗外夜色已深。

靳洲梵始終耐心地陪著她,縱容著她的一切要求,看著她活潑靈動的模樣,心底那片擔憂的陰影卻越來越大。

晞樂的快樂如此真實,如此具有感染力,幾乎要讓他錯覺下午那場撕心裂肺的崩潰從未發生。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不安,晞樂越是開心,越說明他的月兒,退縮得有多深,那道心門關得有多緊。

終於,晚上十點多,晞樂在聽童話聽到一半時,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歪在靳洲梵肩頭,手裏還攥著繪本的一角,沉沉睡去。

靳洲梵動作極輕地將她抱起,送回主臥,為她蓋好被子,調暗燈光,卻沒有離開。

他坐在床邊,在昏暗的光線下,長久地凝視著這張睡顏。

在這張臉之下,他深愛的那個溫柔又堅韌、會因他一句話臉紅、也會默默為他打點好一切的月兒,正蜷縮在意識最深處的黑暗裏,被巨大的創傷和愧疚淹沒,拒絕醒來。

他不能任由她就此沉睡下去。

創傷需要麵對,但他也必須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她不需要獨自在黑暗中承受所有。

靳洲梵深吸一口氣,緩緩俯身,靠近她的耳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極柔,帶著白日裏從未顯露過的疼惜、焦急,和不容動搖的深情,一字一句地呼喚。

“月兒……”他喚出這個隻屬於方歆月的昵稱,舌尖彷彿都纏繞著溫柔與苦澀。

“我知道你在裏麵,我知道下午的事,讓你很難過,很害怕,你覺得是自己做錯了,是自己躲得太好才活下來,是不是?”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依舊平穩地輸送著每一個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怕她聽不見。

“不是你的錯,月兒。那時候你才六歲,你隻是聽了媽媽的話,你隻是想活下去,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該下地獄的是李聞鳴,不是你。”

“你爸爸媽媽如果知道,也隻會慶幸,他們用生命保護下來的乖女兒,真的活下來了,還長得這麽好,這麽善良。”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散落在枕畔的發絲。

“你別怕,月兒。那些事情都過去了,李聞鳴已經付出了代價,再也傷害不了任何人。”

“你現在很安全,在寧軒,在我們的家。我就在這裏,就在你身邊,哪裏也不去。”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更明顯的懇求,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強大男人的脆弱:

“你別扔下我一個人,月兒。我們說好要一起走很久很久的,你忘了嗎?”

“你說過喜歡我身上的味道,喜歡院子裏那棵老桂花樹開花,喜歡下雨天和我一起待在屋裏聽雨聲……這些,你都不要了嗎?”

“我知道記憶很疼,真相很苦。”

“但我們可以一起麵對,慢慢來,一天消化一點,我都陪著你,醫生也會幫助我們。”

“你不能因為疼,就把自己關起來,把我也關在外麵。月兒,你開門,好不好?讓我進去,讓我陪著你,好不好?”

說到最後,他的眼眶已然泛紅,聲音哽咽,卻仍舊固執地、一遍遍重複著:

“這個世界是很糟糕,發生過很多可怕的事。但這個世界也有我,月兒。”

“有人在這個世界上,很愛很愛你。愛你彈琴時安靜的樣子,愛你翻譯時專注的樣子,愛你偶爾的小迷糊,也愛你內心深處自己都不知道的堅強。”

“我愛你,方歆月。就是愛你,隻愛你。這份愛,能不能……成為你願意再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的,一點點理由?”

“別放棄,月兒。別放棄自己,也……別放棄我。”

“我在這裏,一直在這裏。等你回來。無論多久,我都等。”

他一遍遍低聲訴說著,從兩人的初遇,到婚後的點滴溫馨,到對未來看似平常卻充滿期待的憧憬……

他將那些美好的、閃著微光的記憶碎片,笨拙卻執著地,透過意識的重重壁壘,試圖傳遞給她。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從濃黑轉為深藍,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靳洲梵的聲音已經沙啞,但他依舊沒有停。

就在他因為疲憊和心焦,意識有些恍惚時——

他感覺到,掌心下,那隻他一直輕輕握著的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指尖。

彷彿在探尋什麽的回握,力道很輕,很弱,像蝴蝶顫動的翅膀。

靳洲梵的呼吸驟然停止!他猛地低頭,看向她的臉。

睡顏依舊恬靜,但眼角,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滲出了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太陽穴,緩緩滑入鬢發。

緊接著,又是一滴。

沒有啜泣,沒有顫抖,隻是安靜地流淚。

她聽見了。

她沒有開門,但她至少,在門後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回應。

她知道他在外麵,知道他在等,知道……有人愛著她。

這就夠了。

足夠他在這個寒冷的黎明前,重新燃起所有的希望和力量。

他依舊溫柔地回握住她的手,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閉上眼,啞聲重複:

“我等你,月兒。一直等。”

窗外,天際線泛起第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而喚醒黎明的最初那縷光,似乎並非來自太陽,而是來自這間臥室裏,一個男人用盡全部深情與耐心,叩響心門時,所發出的微弱回響。

那扇緊緊關閉的門,或許仍未開啟,但門縫之下,似乎已有光,開始悄然滲入。

李聞鳴被戴上手銬押出鳴科集團的畫麵,通過媒體直播,傳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曾經在財經雜誌封麵上意氣風發的“科技先鋒”,此刻頭發淩亂、西裝皺巴、臉色灰敗,在閃光燈的瘋狂閃爍和記者尖銳的追問中,低著頭,被警察推上警車。

畫麵定格,然後被無數次重播、慢放、分析。

社交媒體上,關於“鳴科崩塌”、“李聞鳴涉多重犯罪”、“二十年滅門真相”的話題瞬間引爆。

曾經與他合影的政商名流、明星學者,紛紛刪除動態,切割關係。

鳴科集團的股價在複牌後繼續跌停,市值蒸發超過百分之八十,破產清算程式隨即啟動。

然而,輿論的狂歡隻是表象。真正的戰場,轉移到了省公安廳的審訊室和省檢察院的案卷室。

“靳總,案件本身證據確鑿,零口供定罪沒有問題。”周檢察官在電話裏的聲音沉穩,卻也帶著一絲慎重。

“但考慮到此案社會影響極大,涉及到為厲教授夫婦徹底正名、恢複學術聲譽,以及從情感和倫理上對受害人家屬的最終交代……”

“如果厲勉秋女士,也就是方歆月女士,能夠親自出庭,以倖存者的身份,同時也是厲教授直係血親的身份,當庭陳述,其意義將完全不同。”

“這不僅是法律程式,更是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公道宣言。”

靳洲梵握著電話,目光投向一旁正在和兔子玩偶滔滔不絕的晞樂。

“周檢,我明白。但月兒目前的精神狀態,恐怕難以承受出庭的壓力。”靳洲梵的聲音帶著疲憊。

“我們理解,也完全尊重。”周檢立刻道,“可以采取變通措施,比如視訊作證、不公開審理、甚至由檢察官代為宣讀她的書麵證詞。”

靳洲梵沉默了片刻,“目前她的精神狀況非常脆弱,恐怕,暫時還不能。”

“我明白了。”周檢歎了口氣,“請轉達我們的尊重和理解。無論如何,法律會給予公正的判決。隻是從情感上,我們都希望,厲教授的女兒,能親眼看到凶手伏法。”

結束通話電話,靳洲梵在書房靜坐許久。

然而,更大的波瀾不期而至。

王局長給靳集觀打過電話,內容基本與周檢察官無異,靳集觀察覺到不對勁,又通過幾位老友,輾轉打聽到了案件核心證人的確切身份。

當“厲勉秋即方歆月”、“厲科聲夫婦唯一倖存女兒”的訊息,伴隨著那些慘烈的案件細節,一同砸向靳家二老時,他們震驚得無以複加。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靳集觀的車連夜駛向寧軒。

副駕駛上,柯暮珊臉色蒼白,雙手緊緊交握,指尖冰涼。

她腦海中反複回蕩著王誌剛那句沉重的歎息:“老靳,暮珊,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那孩子,就是你們家兒媳,當年厲家那樁血案,她是唯一活下來的,躲在隔層裏,聽完了全程……這二十年,她是怎麽過來的,我不敢想。”

寧軒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股緊繃的低壓。

靳洲梵對父母的深夜到來並不意外,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爸,媽,你們都知道了?”

“我們怎麽能不知道!”靳集觀聲音沉重,帶著壓抑的怒意和對兒媳無盡的心疼,“這麽大的事,你瞞得我們好苦!月兒呢?她現在怎麽樣?”

“她……不太好。”靳洲梵聲音沙啞,將方歆月有多重人格的病情,還有近期因記憶複蘇導致精神崩潰的情況,簡要告知。

他沒有提及目前還是晞樂主導,隻說有時會表現為不同的狀態。

柯暮珊聽著,眼淚早已無聲滑落。

她推開丈夫和兒子,徑直就往樓上衝:“我去看她!這孩子,她受了多少罪啊!”

“媽,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可能不認識人,或者……”靳洲梵試圖阻攔,但柯暮珊已經快步走上了樓梯。

主臥的門虛掩著。

柯暮珊顫抖著手,輕輕推開。

房間裏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坐在飄窗上,抱著兔子玩偶,靜靜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背影單薄,長發披散,是方歆月,卻又似乎有哪裏不同。

“月兒?” 柯暮珊輕聲喚道,小心翼翼地靠近。

坐在飄窗上的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是方歆月無疑。

但那雙眼睛不是柯暮珊熟悉的溫婉柔和,也不是靳洲梵描述的崩潰空洞,而是混合了巨大委屈、憤怒、以及一種孩子氣的執拗。

柯暮珊愣住了,心中莫名一悸。

然後,她看到晞樂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開始劇烈翻湧。

“是你!”一個帶著顫音、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從晞樂喉嚨裏發出,語調是柯暮珊從未聽過的尖銳和激動,“是你!!!”

柯暮珊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和劇烈情緒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月兒?你怎麽了?”

“騙子!!”

一聲淒厲的、用盡全身力氣的哭喊,猛地爆發出來!

晞樂從飄窗上跳下來,赤著腳,幾步衝到柯暮珊麵前,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滿了那張蒼白的小臉。

她手指著柯暮珊,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嘶啞破碎:

“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當年你說好了要來接我的!你說那個有粉色窗簾和小熊的房間是給我的!你說,以後我就是你的晞樂!

“我信了!我天天在視窗盼著你、在樹下等你!等了一天又一天!”

“他們都笑我,說我從頭到底都不過是個編號!是沒人要的野孩子,說你在騙我!我捂起耳朵不信!我告訴他們,柯阿姨會來的!她說過會來的!”

她的哭聲裏充滿了被背叛的極致痛苦和孩童般的委屈。

“可是你沒有來!就連倒垃圾的阿姨,都在背後說,我被送來時,連個名字都沒有,身世不明不白!可能是殺人犯!以你這種有頭有臉的人,怎麽會喜歡我呢?!”

“後來院長說,有人又想領養我,說柯阿姨以後都不來了。我不信!我跑到大門口去等,等到天黑,等到下雨,等到……最後被人硬抱回去!”

“你騙我!你出爾反爾!你說過,要我離那些調皮鬼遠一點,說他們會欺負我……結果呢?結果你比他們更可惡!你給了我希望,又親手把它掐滅!”

“你讓我像個傻瓜一樣等著!騙子!大騙子!!”

晞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癱軟下去,但眼神裏的憤怒和傷痛,卻像火焰一樣灼燒著柯暮珊。

柯暮珊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這泣血的控訴,這熟悉的對白,無數記憶的碎片呼嘯著湧回腦海!

那個慈光孤兒院樹下安靜沉默的小女孩,那個花了半年才對她展露一絲笑顏、告訴她名字叫“勉秋”的孩子,那個她心心念念想要帶回家、彌補心中缺憾的“晞樂”。

“你、你是……”柯暮珊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猛地想起之前有一次,無意中聽到靳洲梵喊她勉秋。

一個不可思議卻又無比契合的猜想,擊中了她的心髒!

“你是勉秋?!你真的是勉秋嗎?那個在慈光告訴我你叫勉秋的孩子?!”柯暮珊不顧一切地上前,想要抓住晞樂的手,淚水同樣洶湧而出。

晞樂卻猛地甩開她的手,哭喊著後退,拚命搖頭:“不是!我不是秋姐姐!秋姐姐現在不想出來!她很難過!我是晞樂!晞樂!!”

晞樂。

這個名字,像一把塵封多年的鑰匙,瞬間捅開了柯暮珊記憶最深處的那把鎖!

是了……晞樂!希望的晨光,快樂的晞光!

這是當年,在她和孩子關係最親近、決定要領養她之後,她對著那個總愛看夕陽、眼神裏卻少有快樂的孩子。

她對女孩說:“我們不想從前那些難過的事了,以後,你就叫‘晞樂’好不好?像早晨的陽光一樣,快樂起來。”

她希望這個新名字,能像一道溫暖的曦光,照亮孩子陰霾的童年,帶來嶄新的、充滿希望的快樂生活。

可緊接著,她就出了車禍,昏迷不醒,與這孩子失之交臂,也讓她親自賦予的這個充滿祝福的名字,連同那個未盡的約定,一起沉入了時光的塵埃。

她萬萬沒想到,二十年後,會從已經長大成人、卻以另一種身份成為她兒媳的孩子口中,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而且,這個名字,竟然成了她一個人格的名字!

一個承載著“快樂”期望,卻在此刻爆發出如此深重傷痛的人格!

“晞樂,是你!真的是你,我的晞樂……”柯暮珊徹底崩潰了,淚如雨下,無盡的愧疚、悔恨、心疼如同潮水將她淹沒。

她終於明白了晞樂眼中那蝕骨的怨恨從何而來——是被最信任、最期待的人“拋棄”的絕望控訴!

“對不起,晞樂,對不起,我沒有騙你,我沒有不要你。我是出了車禍,昏迷了好久,等我醒來去找你,你已經不在了。對不起,是我來晚了,是我的錯……”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想要再次靠近,想要把哭得撕心裂肺的晞樂擁入懷中,彌補這遲到了二十年的擁抱和道歉。

但晞樂的情緒已經徹底失控,她聽不進任何解釋,隻是一味地哭喊、躲避,彷彿要將積壓了二十年的委屈、恐懼和被遺棄的痛苦,一次性全部傾瀉出來。

場麵幾乎失控。

“夠了,晞樂,冷靜點!”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門外、聽著裏麵動靜的靳洲梵,猛地推門衝了進來。

他看到晞樂情緒完全崩潰、母親也瀕臨崩潰的樣子,心中一緊。

他知道,此刻的晞樂被童年創傷的情緒完全主導,任何解釋和靠近都可能適得其反。

他一個箭步上前,沒有強行去抱她,而是用身體巧妙地隔在了她和柯暮珊之間。

他蹲下身,目光平視著哭得滿臉淚痕、渾身顫抖的晞樂,沉聲開口:“晞樂,看著我!”

晞樂被他的聲音和氣勢震得哭聲一滯,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抽噎著看向他。

“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很委屈,覺得被欺騙了,對不對?”靳洲梵放緩了語氣,但依舊堅定,“那些感受都是真的,我明白。”

“但你現在哭得太厲害,什麽都聽不清,也看不清了。我們先不哭了好不好?你這樣哭,嗓子會痛,頭也會痛,明天就不能吃布丁,也不能看夕陽了。”

他用晞樂在意的事情來分散她的注意力,同時伸出手,沒有去碰她,隻是攤開掌心在她麵前,是一個邀請安撫的姿態。

晞樂抽噎著,看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他沉穩的眼睛,極度激動的情緒似乎得到了一絲緩衝。

靳洲梵繼續用穩定的聲音說:“你看,媽……柯阿姨,她也哭了。她絕不是故意不來接你的,她當時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自己受傷了,昏迷了很久,就像你有時候生病了會睡著醒不來一樣。”

“等她好不容易醒來,第一時間就跑去找你了,可是你已經去了新的地方。她找過你,隻是沒找到。這不是拋棄,是……陰差陽錯。”

晞樂的哭聲小了一些,但眼神依舊倔強而傷痛,顯然並沒有完全接受。

“晞樂,”靳洲梵放柔了聲音,帶著懇求,“你願意……先聽柯阿姨把當年的事情說完嗎?就像聽童話故事一樣。”

“如果你聽了,還覺得她是騙子,還是生氣,我保證,不再讓她靠近你,好不好?給她一個機會,也給你一個機會,好不好?”

他給出了一個晞樂能夠理解的、帶有條件的選擇。

同時,他微微側身,讓晞樂能看到身後淚流滿麵、滿眼痛悔和渴望解釋的柯暮珊。

晞樂咬著嘴唇,看著靳洲梵,又看看柯暮珊,小小的胸膛因為抽泣而劇烈起伏。

她太想知道為什麽了,這個“為什麽”折磨了她二十年。

最終,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柯暮珊,重新爬回飄窗,抱著兔子玩偶,將臉埋了進去,隻留下一個微微顫抖的背影。

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靳洲梵鬆了口氣,對母親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可以開始說了,但要慢,要柔。

柯暮珊捂著嘴,努力平複著翻江倒海的情緒,用最溫柔、最緩慢的聲音,開始訴說那個關於她的故事。

一段橫跨了二十年時光、充滿誤解與傷痛的緣分,終於在這一刻,迎來了揭開真相、試圖和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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