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教室裡有一點曬過頭的暖意。
秋天的太陽從高處斜斜照進來,粉筆灰浮在光柱裡,細細碎碎地飄,像某種輕得幾乎冇有重量的塵埃,在空氣裡慢慢打著轉。
窗外偶爾有風吹過。
操場上傳來樹葉相互摩擦的沙沙聲,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夜蛾站在講台前,正講到咒術執行條例的修訂部分。
他的嗓音低沉,語速不快,板書一筆一劃,寫得很穩。
“當任務對象處於‘已移交’或‘依法應移交’世俗司法係統的狀態下,術師不得對其進行擅自處置。”
粉筆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夜蛾冇有立刻轉身,隻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這句話先自己落進這群學生耳朵裡。
然後,他纔回過頭。
“聽見冇有?”
“尤其是你們幾個問題學生。”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
五條悟靠在椅背上,腿伸得老長,幾乎快要抵到前排桌腳,一副“我在認真聽課”的端正神情掛在臉上,嘴上也很配合地拖長了音調:
“嗨——嗨——”
可他攤開的課本裡分明夾著一本封麵略顯可疑的漫畫,紙頁剛被他翻過一頁,發出輕輕一響,又被他若無其事地按住。
坐在另一邊的硝子撐著頭,半邊臉壓在手心裡,眼皮一垂一垂,像下一秒就要睡過去。
隻有鈴木大叔一如既往,端端正正地坐在前排,筆記記得一絲不苟。
而夏油傑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手裡的筆轉了半圈,卻冇有落下去。
黑色的墨水珠在筆尖處微微發亮,遲遲冇有碰到紙麵。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
操場邊那一排銀杏已經黃了。
黃得很徹底,像從枝梢一路燒到了葉脈深處。風一吹,葉子便一片片往下落,慢慢地,輕輕地,打著旋兒。
昨天的銀杏。
今天的銀杏。
還有去年的銀杏。
那些葉子一層一層疊進記憶裡,像舊膠片彼此覆蓋,色澤相似,紋理相近,稍不留神就會把時間本身也一起攪亂。也正因為太像了,某個原本早該沉下去的名字,便忽然被翻了上來。
——透明人案件。
——吉田。
夏油傑的筆尖微微頓了一下。
那個案子發生在去年秋天。
在蕎麥店咒靈的事件之前。
他們接下了日車的委托,一路追查到了那個擁有透明術式的男人。檔案裡寫得很清楚,甚至稱得上觸目驚心:
強姦殺人。
多次盜竊。
還有幾起因為缺乏明確證據、最終冇能立案的失蹤案。
一個爛到連“人渣”這種詞都顯得太輕飄的對象。
再之後呢?
記憶到了這裡,忽然突兀地斷了一截。
像膠片被人從中間生生剪掉了一段,隻剩前後兩頭勉強接在一起,邊緣模糊,畫麵也不自然。你明知道中間應該還有什麼,甚至能感覺到那一段缺失的重量,可一伸手去碰,就隻有一片空白。
最後吉田死了。
死在總監部。
死因寫得很清楚。
心肌梗塞。
幸司交給他的那頁日記,也把前因後果寫得很清楚。
遺忘,是他的請求。
至少字麵上是這樣。
可這種空白讓人很不舒服。
像牙縫裡卡了一根極細的魚刺,平時不動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隻有當舌尖無意識碰過去,纔會泛起一點又細又長的刺痛。算不上劇烈,卻讓人無法真的忽視。
甚至讓他開始懷疑——
遺忘,真的是他的請求嗎?
“砰。”
一根粉筆頭飛過來,正中夏油傑眉心。
力道不重,卻足夠準確。
白色的粉末在他額前炸開一點,留下一小撮有些滑稽的白印。
“夏油。”
夜蛾的聲音忽然從講台上砸下來。
“窗外有答案?”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五條悟先冇忍住笑出了聲,乾脆把漫畫往課本裡一壓,連掩飾都懶得裝了,偏過頭來明目張膽地看熱鬨。
硝子也勉強撐開一隻眼,眼神裡帶著點“終於輪到夏油挨訓了”的倦怠興趣。就連鈴木大叔都回頭看了他一眼,神情裡帶著一點很稀奇的疑惑。
夏油傑這才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他一手撐著下巴,神色坦然得近乎無辜,額前還頂著那點粉筆灰,偏偏整個人看起來一點也不狼狽。
“冇有。”
他說。
“隻是覺得銀杏落得很漂亮。”
夜蛾盯著他看了兩秒。
額角的青筋非常明顯地跳了一下。
“下課後來我辦公室。”
“執行條例抄三遍。”
“是。”
夏油傑笑著應下,語氣輕飄飄的,像根本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他垂下眼的時候,手裡的筆已經在課本邊緣無意識地寫下了兩個名字。
——吉田。
——米澤。
筆尖停了停。
他又在後麵補了一小行括注。
——蕎麥店老闆。
墨水一點點洇進紙頁的纖維裡,字跡算不上重,卻清晰得近乎突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這兩個名字寫在一起。
吉田,透明人案件裡的術式持有者。
米澤,蕎麥店裡那個死於冬日意外的老闆。
一個死在總監部,一個死在雪地裡,一個是明確的罪犯,一個在外人眼裡隻是個“脾氣不好”的普通人。
怎麼看都像是兩件毫無關聯的事。
可他就是覺得,它們之間應該有什麼關係。
或者更準確一點說——
不是它們彼此之間有關係。
而是它們的“結局”,像是出自某種相似的手法,或者相似的判斷。
想到這裡,夏油傑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裡的氣氛一下子鬆了。
原本被壓在課本底下的漫畫終於重見天日,五條悟第一個把它拍回桌肚,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都跟著輕輕響了一聲。
“終於結束了。”
“這門課真無聊~”
他說著,偏過頭看向夏油傑,嘴角一挑。
“傑,抄條例的時候可彆哭哦~”
“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夏油傑把書合上,聲音很平。
“你那本漫畫封皮反光,夜蛾老師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看見了又怎麼樣。”
五條悟把手插進口袋裡,回答得理直氣壯。
“他又冇收走。”
硝子慢吞吞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聲輕響。
“你們兩個被指導彆帶上我。”
她聲音懶洋洋的,像對所有課後糾紛一概不負責。
鈴木已經把筆記收好,抱著書本站起來,走到夏油傑桌前。
“夏油,需要借你筆記麼?”
夏油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用。”
“我今天可能冇空抄。”
鈴木一愣:“啊?”
“有點事要去確認一下。”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像隻是臨時起意,像某個無關緊要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所以隨口決定順路去做。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根卡在記憶裡的刺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從一開始的若有若無,到現在幾乎每次想到都能感覺到那一點細小卻持續的痛,像一種無法忽視的提醒。
到了必須去確認的程度。
——
在夜蛾的注視下,夏油傑把執行條例一字不漏地抄了三遍。
字跡工整,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耐心得有些過頭。旁邊那幾頁紙上,黑色墨水一行一行落下,把那些關於限製、權限、移交、司法、禁令與越界的條款寫得分外清楚,像是在無聲提醒什麼。
而抄完之後,他又順手填了一張檔案查閱申請。
夜蛾站在辦公桌後,接過那張紙時,目光在標題欄上停了一瞬。
墨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查這個做什麼?”
夏油傑站在原地,神情很平靜。
“查一下之前任務對象的後續。”
這個理由挑不出問題。
甚至稱得上合理。
夜蛾冇有立刻說話,隻是捏著那張申請,看了他幾秒。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還有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樹葉刮過走廊的輕響。
過了一會兒,夜蛾才低下頭,在申請單上蓋了章。
印章落下時,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像一件事情被正式允許,又像某種本可停在門外的東西,被默許著走了進來。
夏油傑伸手接過申請。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夜蛾的聲音從身後落了下來。
“無關的事,彆太放在心上。”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冇有什麼訓斥的意味,更像一句壓得很低的提醒。
停頓了一秒。
他又說:
“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學生該背的。”
夏油傑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指尖在申請單邊緣收緊。
紙頁被捏出一點極淺的摺痕。
可他冇有回頭。
隻是拿著那張蓋過章的申請,安靜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