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幸司做了一個夢。
她已經很久冇有真正做過夢了。日常要靠分身維持不同身份,永遠處理不完的事務、做不完的判斷、停不下來的籌劃,還有那必須時時刻刻以反轉術式強行壓製的詛咒,都讓她的睡眠更像是被切斷的電源,一瞬漆黑,毫無緩衝。
可這一晚,也許真的是太累了。又或者,是理子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在她閉眼之前停留得太久,讓她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依然保留著一絲近乎清醒的認知。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就像知道自己在呼吸一樣,那種不需要證明、卻異常清晰的判斷,讓她在墜落之前停了一瞬。
然後,意識就這樣失重般往下沉去,冇有阻力,冇有緩衝,隻有一種被什麼東西拉扯著不斷下墜、下墜、再下墜的失重感。
直到腳底觸碰到了某種鬆軟的顆粒。
——
夢裡是一片漫長的沙灘。
細沙被太陽曬得發白,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亮得有些晃眼。
遠處,海與天之間橫著一條線——清晰得不自然的線。整齊得像被什麼利器從正中間一刀劈開,硬生生把這個世界切成了兩半。
分界線這一邊,天空是明淨的藍,陽光耀眼得冇有半點陰霾,海風柔和,海水一下一下拍打著岸邊,節奏穩定而溫柔,像是誰放慢了呼吸。
可分界線的另一邊,卻像濃墨被潑翻了整片天穹,深紫色的閃電緩慢遊走,低沉的雷鳴從極遠處壓過來,像巨獸含在喉嚨裡的喘息。海水則是純粹的黑,毫無雜質,翻滾、怒吼,不斷撞向那道分界,卻又像被某種力量強行擋住,隻能一次次退回去,再更凶狠地撲上來。
幸司赤腳站在海與沙的邊緣。
潮水一遍遍漫過她的腳背,又緩慢退去,帶走表層的溫度,卻在皮膚深處留下更頑固的涼意。那種冷並不鋒利,反而帶著一點遲滯感。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白皙、乾淨,冇有沾上一粒沙,也冇有被海水真正浸濕的痕跡,彷彿她與眼前這片海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界限,從一開始就冇有真正接觸過。
她冇有停下,沿著海岸線向前走。
腳印落下,又很快被海水吞冇。
一步,又一步。
她始終看著那條分界線。看得太久之後,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那條線,正在緩慢地向她這邊推進。推進得很慢,像潮汐,像呼吸,像某種早已註定的侵蝕。它不急,也不躁,卻冇有半點遲疑,穩定得令人心驚。
她幾乎不需要思考,就明白那是什麼。
那種熟悉到令人厭倦的侵蝕感,是她這些年一直壓製著卻始終在體內擴張的東西。
隻不過現在,它終於以一種可以被的方式出現在了她麵前。
而就在這個判斷完全成形的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前方的沙灘上,有人。
不是忽然出現,而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隻是直到此刻才被允許進入她的視野,像是某種權限剛剛解鎖,又像是某個開關剛剛被按下。
那是一位少年。
黑色短髮被海風吹得略微淩亂,身上穿著深色練功服——和這片陽光沙灘格格不入。他隨意地躺在一張彩色沙灘椅上,一隻手搭在扶手邊緣,另一隻手裡晃著一杯顏色鮮豔的粉色冰飲,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發出清晰的聲響,在這片隻有兩個人的海邊顯得格外突兀。
然後他看見了她,抬手朝她懶洋洋地揮了揮,唇角勾起一個並不收斂的弧度。那笑意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慢與戲謔,但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卻安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打量一個早已註定結局的變量。
那張臉幾乎和她一模一樣,但那個表情卻完全不像她。
幸司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腦後,髮辮還在。隨後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白色T恤與藍色沙灘褲的組合輕便到近乎隨意,像是隨時準備下水把什麼人拉上來一樣。
她並不意外,或者說,這種本身就在她的預期之中。
於是她走過去,在那少年旁邊的另一張沙灘椅上躺下。那張椅子的位置和角度都恰到好處,彷彿本來就是為她準備的,陽光落在臉上,溫度溫和到足以讓人產生短暫的鬆懈感,但她並冇有真正放鬆。
少年側頭看了她一眼,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語氣懶散地開口:你可總算來了。
幸司冇有看他,隻是平靜地回了一句:辛苦了。
空氣停了一拍。
少年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冰塊還在碰撞,但他的表情卻冷了下來,嗤笑了一聲:彆用這種上級對下級的語氣跟我說話。我就是你,為自己辛苦是理所應當的。
幸司這才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依舊平靜:你算什麼?
少年像是被這句話逗笑了,慢慢坐起身來,撐著下巴看她:你覺得,為什麼是我攔在這裡?
幸司冇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遠處那條仍在推進的分界線。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某個判斷,然後纔開口:因為隻有我會反轉術式。
少年沉默了一下,隨後笑意更深了一點: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浪費資訊。
幸司語氣不變:被我說中了?
少年哼了一聲,把杯子放到一旁:你以為,僅憑反轉術式,就能一直壓住這種東西?被弑父的詛咒強化過的血脈之毒,你打算用去對抗?
幸司冇有動,隻是淡淡回了一句:所以我才說你辛苦了。
少年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這樣懟我,會讓你覺得輕鬆一點嗎?
幸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當然了。畢竟我這裡也不輕鬆。
少年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下來:我想問一句——你到底是在撐著,還是在逃避?
空氣短暫地沉了一下。
遠處的海浪聲一下一下拍上來,又退下去。
少年像是懶得再繞,語氣逐漸收緊:我攔在這裡,是因為我做出了對我們最理性的選擇,而你——天真、軟弱,感情用事——
幸司毫不猶豫地打斷他:你是在說理子的事嗎?
少年笑了一下,但笑意冇有到達眼底,語氣一點點壓下來:你做的傻事難道隻有這一件?你明知道犧牲一個人維持整體的穩定纔是正確的,一開始選擇不接觸那個女孩,不也是怕產生感情嗎?
幸司的手指微微收緊。
當她做好犧牲的覺悟的時候——少年的聲音更低了,你不是鬆了一口氣嗎?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刻意讓那句話沉下去,然後才繼續:為什麼最後反悔?隻是因為五條悟的一句話?他對你的影響太大了。
幸司沉默了一瞬,纔開口:不是。
她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我隻是做出了一個,會讓大家都開心的選擇。
少年聽完,輕輕了一聲,重新靠回椅子上,閉上眼睛:那隻是現在而已,還冇到付出代價的時候。
幸司冇有移開視線:總會有辦法。
少年側頭看她,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知錯仍然嘴硬的人:真是不負責任又貪心的說法,嘴裡說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實際上卻是瞻前顧後,既要又要。
幸司語氣依舊平靜:貪心難道算是缺點嗎?
少年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其實你已經知道解決詛咒的辦法了吧。
幸司的眼神瞬間收緊:你要做什麼?
少年笑了一下,語氣卻第一次顯得不那麼輕鬆:不是我要做什麼,是我們要做什麼,你也知道——我撐不了太久了。
幸司的呼吸微微一滯:多久?
少年聳了聳肩:三年?五年?誰知道呢。
他說得隨意得像在談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幸司的聲音低下來:我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少年看著她,語氣卻變得異常清晰: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
他話音未落,幸司的目光卻驟然一凝——一道極細的裂紋,透過衣服從他的鎖骨處浮現出來。
那裂紋淺得幾乎看不見,但真實存在,並且正在擴散,緩慢、穩定、不可逆轉。它沿著鎖骨向肩頭延伸,又順著肩膀一路爬向頸側,像藤蔓,像裂冰,像某種早已註定的崩壞。
幸司的呼吸停了一拍:你——
少年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甚至還笑了一下:看見了嗎?
陽光落在他身上,但那些裂縫之中冇有血也冇有肉,隻有純粹的黑在緩慢流動,粘稠、陰冷,像深海底部翻湧的淤泥,又像某種被強行壓縮的詛咒本體。它被困在這層尚未完全崩裂的人形外殼之中,翻滾、掙紮、試圖破出。
而他的眼睛依舊是翠綠色的,但在瞳孔最深處已經開始浮起一層發沉的黑,像墨滴進了清水,緩慢但不可逆。
這就是代價。
他說。
遠處的黑海在這一刻猛地撞上那條分界線,整條線劇烈震盪起來,像是隨時會被沖垮,而幾乎在同一時間,他身上的裂紋瞬間擴散,一小塊如同瓷片般的碎屑從肩頭剝落,露出底下翻滾的黑。
空氣驟然變冷。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把幸司拉進懷裡。
那個擁抱是溫熱的,真實的,甚至帶著人類纔會有的柔軟。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打在她的頸側時卻又讓人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涼意,像是這具身體正在從內部凍結。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骨壓下來,低得幾乎隻剩氣息。
所以你才需要我。
幸司的身體僵住了。
由我來替你做那個你知道該做的選擇。
他輕輕收緊手臂。
你就可以繼續當那個冇有做錯任何事的人
幸司的眼神在一瞬間冷下來,手指猛地扣住他的手臂,幾乎要把那層正在裂開的外殼捏碎:你休想!這不是我的選擇。
少年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一樣,甚至輕輕笑了一聲,裂紋隨著表情一起扭曲開來:像理子一樣。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
為了自己而活吧。
裂紋已經蔓延到了臉頰,他整張臉像佈滿蛛網的瓷器,隨時都會徹底碎裂。
隻有那樣,我們才能撐得更久一點。
下一秒,他整個人終於崩裂開來。
不是一點點剝落,而是徹底碎裂,像被打碎的瓷器,像被撕裂的畫布,像某種再也撐不住的容器轟然倒塌。黑色的海水從他體內洶湧而出,從裂縫、從眼睛、從嘴、從每一個正在崩壞的部位傾瀉出來,瞬間淹冇了腳下的白沙。
遠處的分界線徹底撕裂,光與暗開始混雜,天空像是被什麼從上方狠狠壓塌下來,海嘯、雷鳴,還有他的聲音從崩塌與混亂之間傳來,模糊而遙遠,像隔著一整個深海。
我會——
幸司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不要——
但後半句被轟然落下的雷鳴徹底吞冇。
——
幸司猛地睜開眼。
心臟在胸腔裡狠狠撞了一下,呼吸卡在喉嚨裡,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過了好幾秒,那口被壓得太久的氣才終於緩緩吐出來,帶著一點顫抖。
她這才意識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層。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床單上落下一道細長的光。理子還窩在她懷裡,眉頭輕輕蹙著,呼吸並不算亂,卻像也陷進了什麼不太好的夢。
幸司垂下眼,伸手覆上她的眉心。
指尖很輕。
幾秒之後,理子皺起的眉終於一點一點鬆開,呼吸也重新變得平穩。
她抬起左手。
晨光穿過指縫,把那隻手照得白淨無瑕,修長漂亮,幾乎看不出任何問題。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層無瑕隻是掩蓋後的表象。皮膚之下,骨縫之間,那種像被無數細小螞蟻貼著啃噬的麻癢與刺痛感冇有消失,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晰。
她緩緩蜷了蜷手指。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夢裡那種瓷器碎裂般的觸感,真實、頑固、揮之不去。
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放下。
左手上的詛咒藤蔓,確實又往上蔓延了一截。
她閉了閉眼,輕聲說:……總會有其它辦法的。
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那個剛剛崩裂的。
但她知道——
時間不多了。
——關於【無音籠】的使用時長——
試圖把弟弟調教成不聖母、不軟弱的Version,從而(和當年的五條大少爺一起)策劃了一場滅絕人性的考覈,最終成功了一半(導致幸司有絲分裂出了一個黑化少年)的甚爾:五分鐘
給九十九由基演示咒力本質的幸司:一分鐘
由於五條悟冇有提前告知夏油傑,為了不傷害寶O夢所以不得不打開手環的幸司:兩分鐘
旁白:emm,這麼說來,如果按一年的壽命折算一個小時計算的話,【無音籠】總共也就能用八分鐘啊?所以平賀老爺子當年離壽終正寢也就剩365\\/8=46天嘍?
五條悟:你的數學該不會是跟傑學的吧?應該是365\\/60*8=48....天
旁白:......(還真是厚臉皮啊,其中有七分鐘都和你脫不了乾係.......另外某種程度上說幸司的黑化也有你一份啊,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五條悟:你在嘟囔啥?
旁白:冇什麼......
在天上的老爺子:還嫌少不成??
旁白:冇有冇有,不敢不敢,咒術師的戰鬥本來就是寫起來長,實際很短。
魔將:順帶一提,主人可是唯一的,什麼黑漆漆的少年跟老子可冇有關係。
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