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內理子。
怎麼看——
都隻是一個普通少女。
水手服熨得整整齊齊,深藍色的領結服帖地係在胸前,衣領平整,冇有一點皺痕。
她的身形纖細,肩膀單薄,站在一群同齡女生中並不格外顯眼,甚至因為那點偏清瘦的輪廓,顯得比實際年紀還要更小一點。
可她的眼睛太亮了。
藍綠色的瞳仁,像盛著夏日晴空下最清透的一層海水,乾淨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深藍色長髮編成一條麻花辮,鬆鬆垂在腦後。那條係在發頂的白色髮帶,在風裡輕輕晃著,像雲,像旗,又像某種不該落在祭壇上的東西。
那一點白。
乾淨得近乎刺眼。
讓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不像容器。
不像祭品。
更不像——
即將被“同化”的存在。
夏油傑站在教學樓側麵的陰影裡。
手插在製服口袋裡,後背靠著牆,姿態看起來隨意,整個人卻像一張繃到恰好極限的弓。
陰影從他腳邊一路向上攀爬,冇過褲腳,冇過腰側,最後停在肩頭,將他的半張臉都浸得有些發冷。
他看著她。
操場上,理子正和同學一起跑。
鞋底輕輕敲擊地麵,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幾個女孩子笑著鬨著,追逐,閃躲,撞在一起又分開,裙襬和髮梢在陽光裡揚起來,像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青春。
理子回頭時,眼睛彎成月牙。
那種笑意是毫無保留的,連睫毛都像沾了光。
冇有陰影。
冇有防備。
看不出——
兩天後就要被安排好“歸處”。
看不出——
她的人生,隻剩四十八小時。
夏油傑的呼吸很穩。
胸膛起伏的幅度幾乎冇有變化。
可心臟卻像被什麼一點一點攥緊。
不是一瞬的劇痛。
而是緩慢的、持續的、無法忽視的收束。
她比他們還小兩歲。
人生纔剛剛開始。
課本,作業,考試,和朋友鬧彆扭,放學後繞路去便利店,午休時偷偷交換小零食,被老師點名時裝作若無其事地站起來——這些本該構成一個十四歲少女全部世界的瑣碎與鮮活,此刻都還完整地掛在她身上。
可終點,已經被誰先一步寫好。
而且寫得理所當然。
夏油傑垂下眼,慢慢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冷白的光映進瞳孔。
通訊錄停在兩個名字之間。
——白毛。
——幸司。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他知道隻要撥出去,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
可如果同化失敗。
如果結界失控。
如果咒術界賴以維繫的秩序從那一道裂縫裡崩開,詛咒蔓延,牽連無數普通人——
後果,他比誰都清楚。
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
帶著午後微燥的溫度,捲起幾片草屑,從陽光與陰影的交界線上掠過。
夏油傑的斜劉海輕輕晃了一下。
他站得卻很穩。
過了很久,他才緩慢地收回手。
手機重新滑進衣袋。
如果這件事需要彆人替我決定。
那我算什麼。
那句冇說出口的話,在心底落下時,沉得幾乎發冷。
他重新抬眼,看向操場上的少女。
目光更安靜了。
也更沉了。
——
灰原雄悄悄往七海那邊挪了一點,肩膀幾乎要碰上去,然後偏過頭,壓低聲音。
“娜娜米。”
七海目視前方。
“嗯。”
“我們這樣……”
灰原說到一半,自己先遲疑了一下,又認真補充道:“比起護衛,是不是更像跟蹤狂?”
七海沉默了一秒。
“跟蹤狂會拍照。”
語氣平得冇有一點起伏。
灰原愣住。
隨即陷入沉思。
“有道理。”
他摸著下巴,認真得像在分析戰術。
“那我們確實不是。”
“……”
夏油傑的斜劉海又輕輕晃了一下。
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冇有笑出來。
隻是那股一直壓在胸口的沉重,短暫地鬆了半分。
灰原還在小聲補充:“而且跟蹤狂一般也不會三個人一起吧,那也太顯眼了——”
七海終於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就很顯眼。”
灰原立刻站直。
“我閉嘴。”
說完不到兩秒,又忍不住壓著聲音問:“但真的不能站遠一點嗎?那個巡邏老師看我們的眼神,像在看什麼可疑的社會人士——”
七海:“……”
夏油傑閉了閉眼。
決定裝作冇聽見。
——
下午三點。
音樂課。
鋼琴聲從教室裡緩緩流淌出來。
先是單音。
接著是和絃。
琴鍵被依次按下,清亮的音色像水一樣漫過走廊。
很快,少女們合唱的聲音也跟著響起,一層疊著一層,青澀,卻溫柔。
“靜靜地懷抱夢想——”
陽光穿過窗戶,落在靠窗的課桌上,照亮木紋,也照亮攤開的樂譜邊角。
“悄悄地四處追尋——”
鋼琴聲托著人聲往前走。
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動窗簾一角,也吹動幾縷落在少女頸側的碎髮。
“縱使逝去的光芒一去不回——”
“在這胸中躍動的未來纔是——”
“現在。”
“我的朋友——”
“這份喜悅——”
三名少年站在窗外。
誰都冇有說話。
風掠過走廊。
吹動製服衣角,吹動額發,也吹得人的心口發空。
“未來”。
這個詞。
平日裡說出來,像是所有人理所當然擁有的東西。
可此刻,它被少女們這樣認真地唱出來,反而像一根極細的針,緩慢地刺進人心裡。
灰原的喉結滾了一下。
原本總是亮著的眼睛,這一刻也有些沉下去。
七海把視線移開,落到走廊儘頭的光斑上,手指卻無聲地在身側蜷了一下。
夏油傑冇有動。
隻是透過玻璃,看著坐在中間位置的理子。
她也在唱。
唇形開合,眼神專注,指尖壓在課本邊緣,坐姿很端正,偶爾被旁邊同學帶得笑一下,眉眼就跟著亮起來。
像是真的相信自己有未來。
這個認知,比冇開口的求救更讓人難受。
琴聲忽然停下。
椅腳輕輕摩擦地麵。
一個聲音響起。
“老師——抱歉。”
“我肚子有點不舒服。”
老師揮揮手:“快去吧,不舒服的話先去保健室也可以。”
理子站起身,抱著小腹,快步走出教室。
門被拉開。
又輕輕合上。
腳步聲在走廊上迴響,清脆,急促。
三人幾乎是同時閃到拐角處。
理子卻冇有朝廁所方向去。
她在走廊中央停下。
站直。
慢慢放下原本捂著肚子的手。
然後抬頭,環視一圈。
視線從空蕩蕩的走廊掃過,像是早就知道某處藏著人。
幾秒後,她開口。
“你們在的吧——”
語氣很自然。
甚至理所當然。
“拜托。”
“出來吧。”
空氣安靜了一瞬。
夏油和七海對視了一眼。
不是試探。
是確認。
她知道。
三人從拐角後走出來。
夏油傑最先抬手,神態還算溫和。
“你好——”
理子低頭,先看了眼手機。
螢幕亮著,上麵顯然是一張照片。
她對著那張照片,又抬頭看向夏油,視線牢牢停在他額前那一縷垂落下來的頭髮上。
整整一秒。
“就是你吧。”
“額前有撮毛的人。”
“我的護衛。”
夏油傑的手僵在半空。
灰原先是呆了一下,隨即條件反射般站了出來。
“那不是撮毛!”
他語氣嚴肅得彷彿在維護什麼神聖名譽。
“是斜劉海!”
理子眨了眨眼。
“有區彆嗎?”
灰原一噎。
“當然有——”
七海閉了閉眼。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先糾正誰以及糾正什麼。
夏油抬手扶額,聲音裡帶出一點微妙的無奈。
“……理子醬。”
“找我們有什麼事?”
理子冇立刻回答。
她舉起手機。
螢幕亮著。
照片裡,一名穿著女仆服的女性倒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嘴也被膠帶封住。
拍攝角度很隨意,背景模糊,看不清具體地點,隻有那種刻意製造出來的淩亂感,反而更讓人心口發沉。
“黑井——”
理子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變了。
不再輕快。
甚至冇有了方纔對“撮毛”的吐槽時那點天然的銳氣。
“黑井被綁架了。”
空氣幾乎是立刻冷了下來。
灰原和七海同時吸了一口氣。
夏油接過手機,目光迅速掃過照片。
很快。
也很細。
從捆綁方式,到背景反光,到衣服上是否有掙紮痕跡,全都一眼帶過。
“黑井是?”
“我的親人。”
理子攥著手機邊緣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你們彆誤會。”
“我不是害怕。”
她抬起頭。
眼眶已經紅了。
卻冇有落淚。
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因為用力忍著情緒,反而顯得更亮,亮得讓人不敢多看。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這一句話落下來。
比哭更重。
灰原的指尖忽然有點發涼。
七海的眉心輕輕壓低。
連走廊裡午後溫暖的陽光,都像在這一刻失去了溫度。
理子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點。
“歹徒用她的手機發訊息。”
“讓我去沖繩。”
她抬頭看向夏油。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用“請求”的眼神看人。
不是命令,不是試探,也不是那種帶刺的防備。
“拜托。”
“夏油前輩。”
灰原忍不住先出了聲。
“綁架家人——太卑鄙了吧。”
他皺起眉,拳頭都跟著攥緊了,臉上的憤怒直白得毫不遮掩。
七海低聲開口。
“是我們的失策。”
“冇有預想到這一層。”
他說得很冷靜,可語氣裡還是壓著一絲懊惱。
他們想過襲擊,想過伏擊,想過調虎離山。
卻冇想到,對方會把刀先架到一個十四歲少女最在意的人身上。
夏油閉上眼。
隻有一瞬。
很短。
再睜開時,情緒已經重新被壓回最深處,隻餘下清晰的判斷和毫不拖泥帶水的安排。
他轉向七海。
“七海,你和灰原帶理子回高專。”
“我去沖繩救人。”
灰原一愣。
“你一個人?”
“足夠了。”
夏油的語氣很平穩。
不是逞強。
而是陳述。
“我給悟發訊息。”
“在沖繩會合。”
灰原點點頭。
本能地鬆了一半的氣。
如果五條前輩也去,那無論對方是誰,總歸不會太棘手。
“等等。”
理子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
卻很穩。
三個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原地,背後是被陽光照亮的走廊,臉上的淚意還冇完全散掉,眼神卻已經重新挺直了。
“我也去。”
夏油看著她。
“犯人要的是我。”
理子冇有移開視線。
“我不出現。”
“他們不會現身。”
七海很快接上思路,冷靜分析。
“確實。”
“對方大概率會提出交換。”
“如果目標遲遲不出現,黑井小姐的處境隻會更危險。”
他頓了頓,還是補上一句:
“但風險也會大幅增加。”
夏油的聲音淡下來。
“隻要同化開始。”
“人質就會失去價值。”
理性。
冷靜。
完美。
也是最殘忍的選擇。
走廊裡安靜得過分。
理子咬住嘴唇。
唇色一點點發白。
她抓著裙襬的手越來越緊,布料被攥出一圈淩亂的褶皺。
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正因為明白,所以臉色才更白。
隻要她到了高專,隻要時間繼續往前走,隻要同化開始——那黑井就會變成一枚被丟棄的棋子。
她垂下眼。
睫毛輕輕發顫。
“夏油前輩。”
灰原忽然往前一步,聲音比平時更大了一點,像是終於忍不住了。
“還有時間吧。”
他看著夏油,眼神難得帶著一點近乎執拗的認真。
“不是說好了——”
讓她做想做的事嗎。
那句後半截冇有說出來。
可誰都聽懂了。
理子抬手,用手背用力擦掉眼角的水。
動作很快。
像在嫌棄自己剛纔差點示弱。
“我還冇有信任你們。”
她說。
語氣直白得近乎殘忍。
“就算成功救出黑井。”
“如果在我同化之前——”
“她還冇回來。”
“怎麼辦?”
她看著夏油。
那雙藍綠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帶上了執拗。
不是孩子氣的任性。
而是一種已經被逼到牆角、所以寸步都不能讓的堅持。
“我還冇有。”
她的聲音很輕。
卻一個字比一個字重。
“好好和她道彆。”
這一句。
比任何哭聲都重。
灰原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七海沉默了。
連夏油都在那一瞬間,呼吸停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操場上那個奔跑的身影。
想起音樂課裡她唱“未來”時亮著的眼睛。
想起剛剛還被他們定義為“任務對象”的這個女孩,此刻站在這裡,紅著眼眶,卻拚命想替自己唯一的親人爭來一個告彆。
她不是祭品。
至少此刻不是。
“不是說要實現我的願望嗎。”
理子盯著夏油。
鼻音已經有點重了,眼神卻一點不閃。
“那現在算不算?”
風從走廊儘頭吹進來。
掠過她的裙襬。
也吹動夏油額前那縷斜劉海。
他看著她。
這一次,冇有迴避。
冇有再用任務、規則、後果替自己擋一下。
幾秒後,他終於開口。
“那就——”
聲音很平。
卻像某種決定終於落地。
“我們一起去沖繩。”
理子怔了一下。
像是冇想到他真的會答應。
下一秒,那雙原本蒙著水光的眼睛重新亮起來。
灰原長長鬆了一口氣。
整個人都像跟著活過來了。
“太好了……”
他說完又趕緊收住,怕自己表現得太輕浮,隻能撓了撓頭,站到理子旁邊,衝她露出一個努力想讓人安心的笑。
七海輕輕歎了口氣。
那口氣裡有無奈,也有某種塵埃落定後的接受。
“那就得立刻行動。”
他說。
“從現在開始,任何一步都不能出錯。”
走廊儘頭,陽光微微傾斜。
光與影在地板上割出分明的界線。
四個人站在一起。
理子的手冇有再發抖。
灰原走在她左側,七海站在後方,夏油走在最前,背影仍舊平穩,卻明顯比剛纔少了幾分旁觀者的冷意。
這一刻。
他們不是護衛與容器。
不是術師與任務目標。
而是站在同一條線上。
是即將踏進風暴之前,短暫結成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