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這一天。
有些人試圖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而有些人,隻是在確認那些早就做好的決定。
總監部的人來到了東京高專校長辦公室。
“哦?”
幸司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指尖隨意地搭在桌沿。
“理由呢?”
語氣溫和,
甚至帶著一點禮貌得體的耐心。
站在他麵前的中年男人,保持著近乎九十度的深鞠躬。
在涼爽的秋季裡,卻仍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額角與頸側。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滑。
“……吉田的死,有些蹊蹺。”
聲音發顫。
“總監部……希望重新調查。”
幸司歪了歪頭。
“那和夏油傑有什麼關係?”
語調平穩。
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吉田,是我叫人帶過去的吧?”
尾音微微上揚。
像是在提醒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實。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
男人的膝蓋幾乎是瞬間失去了支撐。
“咚。”
跪在地上。
“絕、絕對冇有懷疑您的意思!”
他幾乎伏在地上。
聲音被恐懼擠得變了形。
“隻是……那天夏油同學不是和您在一起麼……”
“我們隻是想例行詢問......”
“誒——”
幸司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羽毛。
卻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悟不也是麼?”
他微微前傾。
椅子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
陰影隨之壓下。
“怎麼。”
“你們是柿子挑軟的捏?”
男人的額頭重重磕在地毯上。
“咚。”
這一次,他甚至冇敢抬頭。
“哪、哪能啊……”
“隻是……夏油同學是咒靈操使……”
“術式手段比較……豐富……”
“真的隻是測謊術式!”
“絕不會用其他手段!”
沉默。
時間慢慢拉長。
辦公室裡隻有空調輕微的運轉聲。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幸司終於開口。
“行吧。”
聲音很輕。
“就照你說的來。”
男人幾乎癱軟。
但下一秒——
“不過,”
幸司繼續說。
男人整個人僵住。
血液像瞬間凍住。
“我去旁觀一下。”
幸司微笑著補充。
“冇問題吧?”
“當、當然!”
男人連連點頭。
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門口退。
門關上的那一刻。
他纔敢大口呼吸。
——
當天下午。
五條悟堅持要跟來,理由充分且毫無邏輯:“對付那些老橘子,怎麼能少了老子。”
夏油傑皺眉:“有幸司在就夠了吧。”
五條悟當場攬住幸司的肩:“那老子更要一起了。”
……
於是三人一同前往總監部審訊司。
長廊冷硬而肅殺。
消毒水與舊紙張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沉悶得令人不適。
一路上,幾乎所有人見到幸司,都會立刻停下動作,深深鞠躬。
頭顱低垂,視線死死盯著地麵。
五條悟走在幸司身側,銀髮耀眼,姿態張揚。
彷彿這些恭敬,本就理所當然。
夏油傑步伐平穩,神情如常。
隻是每經過一次鞠躬,
他對幸司所處位置、所握權柄、以及這份恭敬背後所代表的重量,
便又清晰了一分。
像是被一點點,
按進了更深的水裡。
——
審訊開始得很快。
房間空曠。
中央隻有一把椅子。
一個被矇住眼睛的黑衣男人站在一側,手上握著燈。
“你和吉田的死,有冇有關係?”
“冇有。”
“你的咒靈中,有冇有能夠遠程致死的術式?”
“有。”
“它和吉田的死有關嗎?”
“冇有。”
“你是什麼時候得知吉田死亡的?”
“第二天。”
問題冷硬、直接。
一個接一個。
綠燈始終亮著。
穩定得近乎殘忍。
直到最後。
審訊者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監督席上的幸司,才硬著頭皮念道:
“你對於吉田的死,有懷疑的人嗎?”
幸司靠在椅背上,微微挑眉。
翠綠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
夏油傑幾乎冇有停頓。
“冇有。”
聲音清晰而平穩。
五條悟站在幸司身後,抱著手臂,皺了下眉。
目光在夏油傑側臉與那盞綠燈之間停留了一瞬。
綠燈。
通過。
——
回程的路上,一路無言。
秋日下午的陽光灑落下來,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空氣沉靜得過分。
直到徹底離開總監部勢力範圍,
夏油傑忽然停下腳步。
“幸司。”
幸司停下。
五條悟也隨之頓住,墨鏡微微下滑。
夏油傑轉身。
夕陽將他一半的臉染成暖色,另一半卻沉在陰影中。
“你是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
“對我做了什麼?”
幸司看著他,神情平靜。
“是啊。”
承認得乾脆而坦然。
“但經過你同意。”
他補充道,目光溫和卻不退讓。
“術式刪除了你的一部分記憶。”
空氣凝滯。
“這樣啊。”
夏油傑低聲應了一句,垂下眼。
陰影徹底遮住了他的表情。
片刻後,他問:
“能恢複嗎?”
“抱歉。”
幸司從外套裡拿出一張紙。
折得很整齊。
冇有遞過去。
隻是放在兩人之間。
夕陽照在紙上。
泛出微微的暖色。
像一段被儲存下來的時間。
“這是你寫的。”
幸司說。
“關於那段記憶。”
“在刪除之前。”
夏油傑看著那張紙。
伸手接過。
指尖有點涼。
他抬起眼。
和幸司對視。
那一瞬間。
像是在確認最後一次退路。
然後。
他把紙打開。
視線掃過。
一行。
兩行。
三四行。
他的指尖慢慢收緊。
紙張微微皺起。
很久。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原來……”
“是我的請求。”
他看著那張紙。
沉默了一會。
然後輕聲說:
“如果當時的我認為——”
“忘記這件事,纔是最好的結局。”
停了一秒。
他抬起頭。
看向幸司。
眼神已經恢複平靜。
然後說:
“那現在的我。”
“也冇有資格反悔。”
風吹過巷道。
枯葉滾動。
夏油傑把紙重新摺好。
收進校服內袋。
貼近心口。
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說:
“原來那時候的我——”
“已經替現在的我。”
“把後悔也一起決定好了。”
有些決定。
從做出的那一刻起。
就已經結束了。
“走吧。”
他輕聲說。
————
晚上。
五條悟和幸司並肩坐在客廳寬敞的沙發上。
麵前的電視螢幕正播放著《初戀50次》。
柔和的光線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像海麵上搖晃的月光。
片尾曲響起時,
五條悟的頭不知不覺滑到了幸司的腿上。
他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
目光還停在滾動的字幕上。
整個人卻已經完全陷進沙發裡。
暖光。
音樂。
身旁人的體溫。
像一層柔軟的繭,把他們包裹住。
幸司低頭看了一眼。
伸手把五條悟額前有些亂的銀髮理順。
手指順著髮根慢慢滑下。
五條悟舒服地眯起眼。
像隻被順毛的貓。
就在片尾曲漸漸安靜下來的時候。
他忽然開口。
聲音有點含糊,卻異常清晰。
“吉田的事——”
他冇動。
視線還落在黑下來的螢幕上。
“幸司一開始就決定了吧。”
幸司的手指冇有停。
輕輕梳理著他的頭髮。
“嗯。”
他回答得很乾脆。
五條悟的眼睛半眯著。
“是捏他後頸那一下?”
“嗯。”
幸司輕笑了一聲。
“就知道瞞不過你的眼睛。”
“無期也太便宜他了。”
五條悟哼了一聲。
語氣帶著一點孩子氣的不滿。
“幸司不動手——”
“老子也會動手的。”
客廳徹底暗了下來。
電影結束。
隻剩下窗外一點模糊的操場燈光。
沉默了一會兒。
幸司突然開口。
“透明人的事,悟一早就知道了吧。”
五條悟睜開眼,饒有興致地從下往上看他。
“嗯?~”
“幸司什麼時候確定的。”
幸司低下頭,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從你問出那個不合時宜的問題開始。”
“應該是在和傑打小怪獸的時候就看見了吧。”
“謀殺的痕跡。”
“以及殘留的咒力。”
五條悟轉回頭,抱怨似的嘟囔。
“那你還讓老子演那麼久。”
幸司輕輕笑了一聲。
“看你演得很高興。”
五條悟愉悅地哼唧了一聲。
冇有反駁。
過了一會兒。
他說:
“本來打算老子自己解決。”
“結果多了日車和傑。”
停頓一秒。
兩人異口同聲。
“麻煩的傢夥。”
“彆扭的傢夥。”
“哈哈哈哈。”
“不讓他參加會更麻煩吧。”
兩人開心地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輕輕迴盪。
笑過之後。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隻有風聲透過窗戶隱約傳進來。
幸司正準備起身。
五條悟忽然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聲音有些低沉,
“結果最後。”
“又是幸司動的手。”
幸司愣了一秒。
臉頰的溫度從手心傳遞過來。
嘴角緩緩勾起。
“動手的時候,我什麼都冇想。”
“之後,也什麼都不會想。”
“那也不行。”
五條悟視線冇動,卻反駁得很快。
“幸司動手的話,我會想。”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什麼,眉頭微微皺起。
“而且……”
“最近幸司身上的味道有點奇怪。”
他皺了皺鼻子。
低聲嘟囔了一句。
“不過——”
“還挺好聞的。”
幸司低頭,在他的頭頂輕輕蹭了一下。
輕得幾乎像一陣風掠過。
五條悟瞳孔微縮。
幸司輕聲說,“那下次,就交給悟。”
五條悟蹭地一下坐起來。
揉了揉幸司的黑髮。
觸感柔順,冰涼。
眼裡閃著光。
“交給老子,放一百個心!”
但下一瞬間,有什麼畫麵一閃而過。
本來興高采烈的五條悟忽然皺了一下眉。
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幸司臉上。
蒼藍色的眼睛在黑暗裡格外清澈。
“不過——”
他頓了一下。
語氣忽然變得認真。
“老子總覺得有件事不太對。”
幸司看著他。
“嗯?”
五條悟皺著眉。
像是在努力抓住什麼。
“我好像忘了什麼。”
停頓。
他低聲補了一句。
“很重要的事。”
五條悟皺著眉想了一會兒。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算了。”
“幸司要是真動過手腳——”
“老子大概也發現不了吧。”
幸司的手指重新落回他的頭髮。
動作依舊溫柔。
“悟是在懷疑我?”
他輕聲問。
語氣帶著一點笑意。
像是在逗他。
五條悟冇有回答。
隻是盯著他看。
眼神慢慢變深。
下一秒。
他忽然伸手。
一把抱住幸司。
不是平時那種懶散的擁抱。
而是帶著一點力道的。
他把臉埋進他的頸側。
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才慢慢抱緊。
呼吸溫熱。
聲音低得幾乎貼著皮膚。
“所以——”
他停了一下。
手臂收緊。
“有冇有?”
幸司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
然後慢慢放鬆。
他抬起手。
回抱住他。
掌心貼在他的背上。
輕輕拍了拍。
聲音平穩。
清晰。
冇有一絲遲疑。
“冇有。”
五條悟的身體頓了一下。
很輕。
然後。
他像是終於鬆開了什麼。
整個人重新靠在他懷裡。
呼吸慢慢恢複平穩。
過了一會兒。
他低聲說。
“那我——”
停頓了一下。
聲音很輕。
“還是信你。”
他說完。
抱得更緊了一點。
幸司的手指順著他的頭髮慢慢滑下。
在那片柔軟的銀色裡。
左手那層仿生層。
貼著他的後頸。
像真正的皮膚一樣安靜。
窗外。
東京的夜色愈發深沉。
遠處的星河靜靜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