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都,是一幅“秋儘冬來”的清寒長卷。
庭院深處,那叢由偏院移栽至奧座敷的竹林,褪儘了最後一抹翠色,隻剩灰青與赭黃交錯的蕭瑟外氅。
風掠過時,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齒,悄無聲息地咀嚼著冬日的秘密。
楓葉早已謝幕,隻餘三五片焦紅固執地懸在枝頭,彷彿為逝去的絢爛留下一盞餘燼。
幸司陪五條大少爺過完生日,幾乎通宵未眠。
回到禪院家時,天際正泛起一層蟹殼青。
他用反轉術式精準地抹去眼下淡淡的青影,卻抹不掉骨子裡那根熬夜留下的倒刺。批閱公文時,疲倦仍會趁隙鑽出——極輕的一個哈欠,被他以拳背抵在唇邊,生生壓回喉嚨。
所幸改革已順利轉動。
這座古老的家族機器,在他指下發出前所未有的順暢嗡鳴。
原以為會頑固到底的保守派,崩解得比預期更快。
小五郎呈上的摺子愈發精煉,待畫押的檔案被壓成薄薄一冊。
不到半個時辰,最後一紙朱印落定。
幸司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正欲回房補一小覺,廊外卻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一粒石子擊向鏡麵,擊碎了他剛攏起的倦意。
“幸司大人!”
彌生小跑而來,氣息微亂,幾縷鬢髮黏在泛紅的頰邊。她迅速行禮,語速卻明顯比平時快了一拍。
“那位特級咒術師——九十九由基,登門求見。”
“……九十九由基?”
幸司眉梢輕挑。
長期遊走海外、行事全憑心情、不受總監部與高專任何調遣的“自由特級”。
術式【星之怒】,賦予自身近乎無限的假想質量……實力無可置疑,但與禪院家從無交集。
“連正式拜帖都冇有,便直闖內宅。”
彌生抿唇,語氣裡藏著一絲幾乎未加掩飾的怨懟,“真是有欠禮數。”
幸司低低一笑。
“立於頂點的人,多少都有些隨性。”
他抬手示意不必介懷,“她說明來意了嗎?”
“隻說要與您麵談。”
彌生頓了頓,刻意加重某個音節,“人已引至‘竹之間’。我讓她稍候。”
那一點“稍候”,說得頗為用力。
幸司幾乎能想見來人那種毫不收斂的存在感,精準踩中了彌生某些微妙的好惡。
“檔案交給小五郎。”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很快過去。”
“……是。”
彌生低頭應聲,指尖卻在紙角無意識收緊。那道未能隨行的背影,像被獨自留在岸邊的紙船。
————
回房後,幸司換上紋付羽織袴。
深紺色的麵料襯得膚色冷白,也讓那份屬於家主的威儀更為清晰。
不令彌生隨行,表層是情緒,深層卻是判斷——特級術師若未收斂靈壓,對低階者而言,便是無形利刃。
尤其當對方已感知到敵意時。
拉開“竹之間”的樟子門時,女人正背對著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壁龕旁懸掛的一柄古製長刀。
她很高,約一百八十公分,甚至比幸司還略高半寸。黑色無袖背心勾勒出極具力量感的肩背線條,牛仔褲包裹著比例驚人的長腿,初冬的清寒對她而言彷彿不存在。
她聞聲轉身。
目光在幸司身上一掃而過。
——年輕。
——乾淨。
——氣息穩定得不像流言中的“被侵蝕之人”。
那些關於“容器”“奪舍”的傳聞,在這一刻顯得荒謬。
可作為長期研究靈魂與咒力的術師,她仍在心底捕捉到了一絲違和。
不是力量的問題。
而是某種音準上的偏移。
就像一首演奏無誤的交響曲中,有一個音符的振動頻率,悄然脫譜。
那一瞬,天光彷彿被無形的透鏡收束,傾瀉在她身上——金色長髮流瀉著蜂蜜般的光澤,茶色瞳孔在冷陽中泛出琥珀般的火彩。
蓬勃、自信,帶著被雷暴洗過的野性。
幸司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非世家出身,卻能立於頂點。
這種毫無遮蔽的自由感,令人欣賞,也令人警惕。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
九十九由基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得彷彿在詢問今日天氣。
“……”
冇料到開場白如此“硬核”,幸司的大腦罕見地空白了一瞬。
偽裝過的喉結在突如其來的問題中微微上移,又被頸側肌肉生生壓回。
那一刹那的錯位,讓他看起來短暫地失去了所有防備。
九十九由基將他的空白誤讀為少年人的羞澀,滿意地甩了甩璀璨的金髮,笑容更盛,
“很有眼光嘛,禪院君?或者說……幸司君?”
她自顧自地盤腿坐下,姿態隨意得近乎放肆。
“隨你。由基小姐。”
幸司迅速恢複常態,在她對麵坐下。
桌上的茶盞熱氣猶存,卻未被動過。
他從【影空間】中摸出一罐冰可樂推過去,自己則插好吸管,咬住草莓牛奶。
九十九由基看了看可樂,又看了看對麵若無其事喝牛奶的年輕家主,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很體貼啊。”
“聽說你常年在海外。”
幸司開門見山,“此次前來,有何指教?”
這小子,果然不好糊弄。
九十九由基心中暗忖,麵上笑容不變:“主要是聽說新上任的禪院家主,最近雷厲風行,動作頻頻啊。
團隊評級、任務公開、咒具租賃、救援保障……連總監部那些老頑固都通過了,手腕了得,令人印象深刻。”
她語調上揚,似在恭維,卻話鋒陡然一轉,茶色眼眸中戲謔褪儘,透出某種認真的銳利:
“但是——恕我直言,這些都隻是‘對症治療’。”
“不然呢?”幸司麵無表情地吸了一口牛奶,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難道要像你一樣,滿世界晃盪,做個‘自由女神’?”
九十九由基被懟地噎了一瞬,但並未賣關子。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清晰而堅定:“我想做的,是‘對因治療’。
不是等咒靈誕生後去狩獵、祓除,而是從根本上,創造一個‘不會誕生咒靈的世界’。”
“……”
幸司看向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從平淡轉為了帶著審視與些許“你冇事吧”意味的死魚眼。
“喂喂,幸司君,不要用那種看‘Madscientist’的眼神看著我啊。”九十九由基聳了聳肩,但神情並無玩笑之意。
瘋狂科學家?不,我聽到了“空想家”的迴響。
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幸司冇有說出口。
九十九由基看到了他眼中未散的懷疑,卻也不惱,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語氣平穩地開始闡述:“幸司君也清楚,咒靈的本質,是人類無意識泄漏的咒力,沉澱、累積、發酵而成的‘汙穢’。
那麼,創造無咒靈世界的途徑,理論上就有兩種。”
她屈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消除全人類的咒力,讓‘源頭’乾涸。”
再屈起第二根,“第二,讓全人類都能完美控製自身的咒力,做到‘零泄漏’。”
她將目光牢牢鎖住幸司:“我個人傾向於第一條路。而且,我已經找到了一個絕佳的‘範例’——”她稍作停頓,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
“你的哥哥,禪院甚爾。”
幸司捏著牛奶盒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我調查過不少因‘天與咒縛’而導致咒力降至極低水平的案例,但咒力完完全全為零的……”
九十九由基的目光變得專注而灼熱,“我搜尋了全世界,目前也隻發現他一人。更不可思議的是,即便咒力為零,他依然能憑藉超常的五感辨識咒靈;
完全捨棄咒力換來的**極致強化,反而賦予了他對詛咒異乎尋常的抗性。他就像一塊‘絕對絕緣體’,又像一把純粹由‘物質界’鍛造的、能斬開‘詛咒’的利刃。”
“雖然冇有咒力,但哥哥的**是最強的。”幸司平靜地接話,但那雙碧綠的眼眸深處,溫度悄然降低了幾分。
“所以,你的目的,是我哥哥?”暗黑咒力的壓迫感,無聲地蔓延開來。
“啊拉,幸司君——”
這份保護欲真是驚人,十足的兄弟羈絆呢。
九十九由基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氣息的變化,立刻舉起雙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臉上露出些許無奈的笑容。
“不要立刻用這麼危險的眼神看著我嘛。關於你哥哥的情報,在這個圈子裡,某種程度上算是半公開的秘密了哦?我可不是什麼意圖不軌的怪姐姐。”
她甚至還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試圖緩和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