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司的目光在沉默不語的夏油傑臉上停留了片刻。
夏油傑垂著眼,指尖抵在下巴邊緣,呼吸平穩。
他不是猶豫,而是在確認。
確認邏輯是否閉環。
以及自己是否願意為這個判斷負責。
隨後,幸司的視線輕輕一轉。
落在五條悟身上。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裏,幾乎明晃晃寫著——
“無聊。普通人的麻煩事。”
五條悟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經心地繞著幸司垂落的髮辮,一圈又一圈。
動作隨意。
卻沒有真正鬆開對話的注意力。
他聽得很清楚,隻是懶得表現。
幸司直視著日車的雙眼。
語氣中多了一分確認與探究的重量:
“除了犯罪側寫與小田不符這一點,
你還有別的理由嗎?”
他停頓了一下,把問題壓到更具體的層麵。
“更明確的,或者更客觀的理由。”
“畢竟——”
幸司的聲音沒有起伏,
卻在這裏微妙地收緊了一分。
“直覺這種東西並不總是站在真相那一邊。”
他抬起眼,
目光沉沉地落回日車身上。
“也有可能,隻是對方偽裝得足夠好。”
“或者側寫本身就出現了偏差。”
話音剛落——
五條悟鬆鬆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
不動聲色地收緊了一點。
像是一種——
“我在聽”的存在宣告。
他沒有插話。
甚至沒有抬頭。
隻是直接把那顆毛絨絨的白腦袋靠了過來,
溫熱的臉頰貼上幸司的肩頸。
蹭。
又帶著點執拗意味地,
蹭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
別忘了原本該屬於我們的Date時間。
夏油傑與日車側過臉,
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幾乎是同時,
兩人臉上都浮現出一種
“被人硬塞了一嘴貓毛”的微妙表情。
日車閉了閉眼。
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在為自己爭取幾秒鐘,
重新整理即將出口的話。
“在這起兇殺案發生的前後,
那個引起警方安裝監控的盜竊犯——
一直沒有被抓到。”
“監控裝上之後,
盜竊行為並沒有停止。”
“但警方始終沒能鎖定嫌疑人。”
他說得很慢。
“而在對小田住所的搜查中,沒有發現任何與盜竊相關的贓物。”
“也沒有發現來源不明的所得。”
這聽起來並不足以成為一錘定音的證據。
日車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這聽上去並不具備決定性。”
“甚至可以說——”
他輕輕扯了下嘴角。
“比起警方通過推論和排除法得出的‘唯一性’這要更加不靠譜。”
“它隻是一種‘不存在’的證據。”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瞬。
然後迎著三人的目光,
把話完整地說完:
“但我始終無法擺脫這個念頭。”
“那個像幽靈一樣、始終沒有被抓住的盜竊犯——”
“才更可能是真正的兇手。”
話音落下。
小小的卡座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日車彷彿耗盡了陳述的力氣。
他再次掏出了煙盒。
這一次,沒有立刻收回。
而是像握住某種臨時的支點一樣,
把煙盒攥在掌心。
隨後站起身。
“抱歉。”
他的聲音恢復了禮貌而疏離的邊界感。
“佔用了幾位這麼久。”
“蛋糕請務必收下。”
姿態已經明顯準備告辭。
“我先——”
“等等。”
夏油傑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地插了進來。
他依舊坐著沒動。
卻已經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麵。
“我也認為,
小田不是真兇。”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看日車。
而是徑直轉向了幸司。
語氣不急,
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固執的認真。
“或許,
犯下這起案件的‘人’……”
他在這裏極其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擁有遠超普通罪犯的、不同尋常的‘能力’。”
日車倏地看向他。
就在那一瞬間——
他從這句意有所指的話裡,
品出了某種不屬於普通刑事案件的意味。
被以“煤氣泄漏”為由封鎖的現場。
不該出現在那裏的幾名少年。
過分冷靜的態度。
——他們或許真的具備某種特殊之處。
幸司當然聽懂了。
如果是咒術師。
確實存在多種術式,
可以在不被物理監控捕捉的情況下完成犯案。
這樣一來,
這就不再是單純的普通人案件。
可問題也正是在這裏。
說到底——
這仍然隻是一種可能性。
這起案件,
暫時看不出與咒靈有關。
也並非咒術師內部事務。
即便存在“咒術師針對普通人的犯罪”這種最壞情況。
他們手中沒有任何證據。
現在介入,
理由並不充分。
幸司沉默了一瞬。
目光在夏油傑堅定的神情,
與五條悟靠在自己肩上、
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豎起耳朵的模樣之間,
輕輕遊移。
他忽然抬起手。
指尖插進那團毛茸茸的銀髮裡,
輕輕揉了兩下。
五條悟明顯愣了一下。
幸司微微側過頭,
聲音壓得很低,
隻夠兩個人聽見。
“回頭補一次約會。”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很輕。
“地點你選。”
五條悟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點。
像隻被順毛的貓。
他盯著幸司看了兩秒,
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行”。
隻是重新把下巴壓回幸司肩上,
懶洋洋地拖長了語調:
“……那要從早上開始。”
......
然後,幸司抬起頭。
那雙翠色的眼睛裏,
已經沒有猶豫。
隻剩下堅持,以及一種對“朋友判斷”的信任。
再加上——
夏油傑對司法流程,
顯然並非一無所知。
幸司幾乎那個瞬間,猜到了什麼。
如果這是為了朋友的請求。
那麼,理由就成立了。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點頭。
目光重新落回已經站起身、
像是在等待某種判決的日車身上。
“我們確實有一些——”
他停頓了一下,
選擇了一個足夠模糊卻真實的說法。
“不太方便明說的特殊能力。”
“可以協助你調查。”
語氣依舊冷靜,
卻不再退讓。
“但相應地——”
“你需要支付報酬。”
“不論最終結果如何。”
日車微微睜大了眼。
像是什麼終於落到了實處。
他迅速在心中評估:
委託人可承受的上限、風險、價效比。
幾秒後,
他開口:
“一百萬。”
“作為協助調查的報酬。”
“可以嗎?”
說這句話的同時,
他向幸司伸出了手。
幾人對視了一眼。
以他們的級別而言,
幾乎稱得上跳樓甩賣。
如果真涉及咒術師犯罪。
這個價格連“起步價”都算不上。
但這大概已經是對方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五條悟終於把腦袋從幸司肩上抬起來。
懶洋洋地偏過頭,
看向夏油傑。
嘴角勾起一抹“你欠大了”的弧度。
“傑。”
“額外算你欠我一個人情。”
夏油傑額角跳了跳。
白毛的人情,向來不好還。
他嘖了一聲。
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畢竟是他堅持的。
更何況——
確實打擾了這隻白毛的“約會”。
幸司這才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被五條悟蹭得有些淩亂的衣領。
隔著桌子,
與日車簡單地握了下手。
一觸即分。
掌心溫度交換的瞬間——
委託成立。
“成交。”
幸司頓了頓。
補上遲來的、
正式的自我介紹:
“我是禪院幸司。”
“這位是——”
他側目看了眼
又黏回來的那個人。
“五條悟。”
“以及——”
目光轉向另一側。
“夏油傑。”
既然已經達成了明確的委託關係。
交換姓名。
這纔算是——
真正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