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車看了看幾人。
他的視線並沒有立刻落回桌麵。
而是下意識地確認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靠窗的位置。
工作日的下午近四點。
客人不算多,卻也並非空曠。
隔了兩桌是一對低聲交談的情侶,笑聲壓得很輕。
吧枱方向傳來杯碟碰撞的清脆聲響。
玻璃將街道的車流聲壓成模糊的背景。
像一層隔音膜。
這一小片卡座,被切割成半封閉的空間。
足夠私密。
但並不絕對安全。
按照規定。
律師負有保密義務。
刑事案件亦遵循偵查不公開原則。
在未獲當事人授權的情況下,他本不該向任何無關人員透露具體案情。
這一點。
他比誰都清楚。
也正因為清楚。
他才遲遲沒有開口。
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幾秒。
溫度已經開始下降。
但仍殘留一點餘熱。
或許——
這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又或者。
是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直覺。
在反覆催促他繼續。
日車沉默了幾秒。
像是在把腦海裡翻湧的證詞、證據、庭審畫麵,
重新壓縮、排序。
剝離情緒。
整理成不會失控的陳述。
然後,他終於開口。
語調收緊。
幾乎恢復成法庭陳述時那種冷靜而鋒利的節奏。
“那是去年九月份的一天晚上。”
聲音刻意壓低。
剛好隻落在這張桌子上。
“(以下人物均為化名。)”
“受害人,小優。”
“十九歲。”
“當晚,在那棟廉租公寓內——”
“身中數刀後被窒息致死。”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瞬。
那不是為了製造效果。
而是職業本能讓他給聽者留下消化資訊的時間。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
沒有預想中的驚駭,也沒有不適地移開視線。
沒有皺眉,隻有專註。
一種近乎分析性的平靜。
他心裏那份判斷又沉了一層。
——他們絕非普通學生。
“在被殺害之前。”
“受害人曾遭到殘忍的性侵。”
空氣沒有明顯波動。
但桌麵上的光似乎冷了一點。
“但現場——”
他刻意加重那個詞。
“非常‘乾淨’。”
“反覆勘查後,沒有提取到罪犯指紋。”
“沒有精液。”
“沒有身體組織殘留。”
“沒有可用於DNA比對的毛髮或皮屑。”
“甚至——”
他頓了一下。
“連使用過的避孕套,或其包裝,都沒有發現。”
“等等——”
五條悟突然舉起手。
動作自然得像在課堂提問。
手肘支在桌麵上。
表情卻是純粹、近乎興緻勃勃的求知慾。
“這個‘乾淨’的現場。”
“是罪犯事後通過仔細清理,理論上能達到的效果嗎?”
空氣停滯了一瞬。
不是冒犯。
而是一種微妙的錯位。
這種問題太技術性。
也太冷靜。
幸司無聲地側過視線。
眼神裡清楚寫著——
“注意分寸。”
五條悟撇嘴。
“幹嘛啦。”
“犯罪手法也是重要情報嘛。”
他攤開手。
理直氣壯。
“老子隻是好奇。”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沒有玩笑。
很亮。
也很認真。
日車輕咳了一聲。
確實,這不是他預想中會被第一個丟擲的角度。
但律師的職業本能讓他迅速接住問題。
“理論上,是可能的。”
“如果佩戴避孕套,可以避免精液殘留。”
“毛髮與皮屑,可以通過穿戴覆蓋性衣物、頭套與手套減少。”
“事後進行徹底清掃——”
“尤其是使用含氯清潔劑。”
“在技術上,可以清除大部分可檢測痕跡。”
他說話時的語速不快。
卻條理清晰。
五條悟恍然大悟般點頭。
“原來如此~”
語氣輕快。
甚至帶一點“漲知識了”的愉悅。
但他眼底並沒有真正放鬆。
那種問題。
更像是在驗證什麼。
日車藉著這段停頓。
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
喝了一口。
苦味蔓延。
壓住嗓子裏的乾澀。
然後繼續。
“案發兩天後。”
“住在同一樓層、與小優房間僅隔一間屋的小田。”
“被警方逮捕。”
“他是我的委託人。”
“警方給出的主要理由有三點。”
“第一。”
“作為兇器的水果刀上,檢出了他的指紋。”
“第二。”
“案發當晚,有人目擊到他在八點半左右敲開小優的房門,與其短暫交談。”
“第三。”
“約在晚上十點。”
“隔壁住戶聽見小優房間內出現異常撞擊聲。”
“以及疑似掙紮的動靜。”
他補充。
“那名住戶是一位聽力不佳的老太太。”
“未聽清具體內容,也無法判斷持續時間。”
日車的語氣始終維持在一個穩定區間。
像是在陳列證據。
而不是訴說悲劇。
“警方推定的死亡時間——”
“晚上九點至十一點之間。”
“而小田。”
“單身,獨居。”
“案發當晚在家。”
“沒有不在場證明。”
咖啡店的背景音忽然顯得格外遙遠。
“他辯稱。”
“自己與小優隻是偶爾在便利店碰見,說過幾句話。”
“曾幫她搬過東西。”
“當天去找她。”
“是因為朋友寄來一箱蘋果。”
日車停頓了一下。
連他自己都意識到。
這個理由過於日常。
“他平時幾乎不做飯。”
“水果隻買切好的。”
“所以那天。”
“向小優借水果刀。”
“八點半借走。”
“十幾分鐘後歸還。”
“寄蘋果的事實——”
“後來也被證實。”
夏油傑這時開口。
語氣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
“借刀的理由確實合理。”
他微微前傾。
“但警方是如何通過排除法——”
“鎖定他的唯一性?”
日車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
而是在衡量。
他清楚自己已經越過了職業邊界。
再往下說。
就不僅僅是“背景說明”。
而是涉及案件內部推理。
他看了一眼幸司。
那雙翠綠的眼睛安靜地望著他。
沒有催促。
沒有質疑。
隻是等待。
像在說——
你可以自己決定。
那種不強迫的沉穩。
反而讓人更難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