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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青 第四十七章一彎明月

作者:李庸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8:23

第四十七章一彎明月

我們辦喪事的前夕,我從阿榮那裡得知青子遭來橫禍的原因。

對於家庭糾紛,他們的同事大多調解與和稀泥,隻有青子認真處理立案處理。她近日接手了彆人不願意多管的故意傷害罪的案子,並且用工資為那對母女安排了緊急避難所。

於是那一日下了班,她被找不到那對母女的男人捅了數刀。凶手仇恨辱罵她是多管閒事的死警察,那個男人並驚慌把皮包裡的東西儘數倒出,奪走她的錢財。

當一個紅盒子被翻出來滾落,她滿頭大汗費力地爬過去撿,凶手又一次從後麵捅了她一刀,她仍舊死死抓住紅盒子不放,這期間發了瘋的男人掠奪不成,殘忍踩碾她的傷口。

後頭趕上來送雨傘的阿榮,瞧見了最後那幾幕,來不及追逃犯了,他渾身顫抖將大量出血的青子送去了醫院。

路上他為了讓青子打起精神,說了好多好多話,曾問過青子後不後悔為那對母女安排避難所。

她不假思索地說,不後悔,要改變,總有人要犧牲,如果有下輩子,她再在童年遇到來自於親人的暴力,那個時候,大概就不會像這輩子一樣極度的恐懼和無助,隻能在陰影下戰戰栗栗,得來幾句不痛不癢的勸話,而冇有得到實質性的幫助。

她也提起了我,苦惱地說,她這輩子最大的挑戰,是她的小姑娘。

我當然知道她的小姑娘是誰。

敘述結束,阿榮看見了我那雙仇恨的眼睛,開始為年輕氣盛的我擔憂。以是他安撫人說,凶手已被逮捕,情節惡劣嚴重,一定會嚴懲不貸的。

我閉了下眼,對他說,我現在不想要那個人死,死太便宜了,我要他冇有希望又麻木地活在監獄裡,被體製化以後,出來無法生存,麵臨種種惶惶,也許再次因為犯罪而入獄。他同樣悲慘的一生就這麼惡性循環,不斷陷入更深的痛苦沼澤裡,直至死亡,也依舊得不到解脫,神不會饒恕他的。

阿榮怔了一怔,在他眼裡我大概還很小,他料不到我會說出這一番話。便道,長姐如母,她將你影響得很好。

青子喪禮的時候,曾經最無神論者的我,唱起了哈利路亞。做法的道士氣急敗壞製止我,他太急了,以致說話結巴:你……你……你唱……唱什麼歌啊!安靜!彆打斷我超度死者!放尊重些!

因為青子是橫死的,所以他們商量著請了道士。

我爹聽著我唱這首歌,已淚濕滿目,便對道士說,讓她唱,不做法啦,就隨她這麼唱。

我唱的是另一個版本,而又稍微改了一些。

我曾厭過這個大女孩。

可她來到世上,為我們帶來快樂。

我隻想為你吟唱這首讚歌。

當旋律揚起第四第五。

小調落下,大調升起。

每一絲氣息我都在讚頌,哈利路亞。

………

我越來越高亢唱的時候,我那麼老土的爹一起唱了起來,他自然不會英語,隻會那一句哈利路亞。後來,喪禮上的所有人隨聲而唱,連那道士也開口唱了,每一次到了哈利路亞的時候**重重遞進。

即使哽咽,我將哈利路亞完完整整唱完了。

良旌沙啞地說,她的小姑娘長大了。

而我在悲慟之餘,赫然在嘈雜的喪禮上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我看見九哥了,他來時一身黑,穿戴很整齊,一雙眼睛通紅,神情肅穆而又安靜給青子上了三炷香。

那天晚上,突然出現的李東九,還帶我出去吃了一場宵夜,我看見他後仍然覺得這不是真實的,也許青子還冇出事,可是他的音容笑貌一直在眼前晃悠,冇有消失。

很久沒有聯絡了,他這樣唐突請我來大排檔喝酒,我們之間竟冇有從前自在,雙方相處起來甚至有些拘束和生疏。他想緩和氣氛,於是笑嘿嘿地問:“妹子,你說,我以後娶媳婦,是娶大方端莊會持家的,還是娶妖嬈漂亮會貼心的。”

我正兒八經回答了他:“小時候自身從不努力,每天卻還夢幻想著長大以後誌願是要填清華北大撐麵子,還是要填自己感興趣又能光耀門楣的。”

他忽然一怔,沉默了,點上香菸心不在焉地抽。我注意著他喜怒不明的神色,把臉上的笑容展露,探問他:“生氣了?好啦,我知道你開玩笑問的,是我的回答較真兒。”

他搖搖頭,不斷吸著煙,寂寥地說:“不,不是較真兒,是西西長大了。就算我們變成了慢慢沒有聯絡的朋友,但是,你在我心裡永遠是特彆的朋友。”

此時,我纔將壓迫在心底的疑問釋放了出來:“你中考後乾嗎輟學,為什麼不告而彆?”

“那個啊……冇什麼,不想念唄。”他吐儘嘴中的煙霧,將菸蒂摁滅在了桌上,還剩那麼短的菸蒂就這麼被他遲鈍的動作給掐斷了。

“我不要求你對朋友徹底坦誠相待,但起碼彆矇騙我,你知道,我不喜歡彆人騙我。”

他頹喪摸了摸頭,方纔緩緩啟口了,那種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敘述彆人的故事:“我爸幾年前在工廠裡乾活,左手被機器攪殘,現在算是享清福了。”

這一時換我沉默了,片刻後,我責備了他:“你當時怎麼不告訴我們,酒肉朋友隻白歡樂,深交好友可言不如意,你把我們當什麼朋友了?隻跟我們假笑。”

他剝了一個龍蝦放進我碗中,低語道:“自己能抗的事,不想彆人知道。”

“那現在呢?現在肯說了?”我明明是埋怨他這麼遲才說出口。

他老樣子卻看破一切似的:“現在啊,看淡了。”

李東九給我斟滿啤酒,換了個話題:“十幾歲那會兒,我追你姐,你很嚴肅拒絕幫我轉交情書,讓我不能喜歡青子,誰都行。那時候我很納悶兒,開頭,我以為你對我有意思,後頭幾年,我才明白,你是不想我這類人和你姐站在一起,是吧?”

我神情茫然幾秒,漸漸笑了:“是嗎?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你怎麼就確定?反正,我瞧不起誰,都不會瞧不起九哥。”

他非常肯定地道:“是,你現在不也向你姐靠攏了麼,如今看到你啊,就好像看到了我青春裡朦朦朧朧暗戀過的青子。”

我忽然明知故問:“你們為什麼都喜歡青子呢?”

他蹙起眉頭,撅了下嘴:“不知道,就是覺得她很明亮,很美好,說不上來。打個比方,我是一個怕苦才逃避的孩子,吃藥的階段,恰好看到了那顆糖,可能她曾經是苦的,但是她努力讓自己變成了糖。”

得到這個答案的我,一下子冇有了明知顧問的自信,有點兒愣,再一咀嚼李東九的話,我就怔住了。

李東九送我回去的時候,拍拍我肩膀問:“你能不能唱一首張震嶽的歌給我聽,就……愛我彆走那首,這個你會。”

“好。”我爽快地答應了,可是我唱得不好,還會忘詞兒。那也是以前會唱,現在跑調嚴重,隻有愛我彆走這一句唱得底氣甚足,冇有跑調。

我哼哼唧唧地唱。他就會說,唱跑調啦。我嘿嘿笑著,繼續唱。

路上,他比劃著雙手,充滿希翼地說:“我想好了,努力幾年攢點錢做個小本生意,給大妹子零花錢用。等老了,清閒了,有時間了,我一定要學小提琴。等掙到錢了,我也一定要去看張震嶽的演唱會。”

我們喋喋不休說起將來掙到錢的事,並幻想中了彩票,要買多少平米的房子,買什麼牌子的車,學什麼興趣,著實過了一把嘴癮。我們撞來撞去笑得不行,他便拿以前教導主任罵人的話說,男笑癡女笑賤。

我反唇相譏,看來你很懷念以前當廠公走狗的時候。

他擺出官僚的做派說,明天放學校門口你給我等著,本公殺妹儆猴,大義滅親。

我們一路捂肚子大笑,送到到巷子口的時候,我說,就送到這吧。

他忽然用前所未有的柔和語氣喚了我一聲,羅西。

我微微轉頭,他的臉就在眼前,近到能看見光影下他皮膚上的細汗毛,那股一淡一濃的酒氣也飄到了彼此鼻下。

我彈簧似的立馬倒退。

他看著我,嘴邊露出一抹乾澀的笑容,改口道:“大妹子,給九哥一個擁抱,好不。”

話畢,李東九上前來不由分說地抱住了我,將下巴擱在了我的肩窩裡。

我才發現他真的瘦了,整個人骨瘦形銷,竟有些硌人。他頭在我肩胛骨上眷戀輕蹭,粗糙許多的左手順著我胳膊摸索下去,握住了我的手。

我拍拍他清瘦的背,笑說:“大兄弟,咋滴,這就被生活操成小媳婦樣了?”

他和緩離開了這個擁抱,看我的目光深邃又柔和,綿長而剋製。他自嘲地笑了,又呢喃了一遍大妹子,就徹底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在那條已天黑又有點微光的路上高喊,好好高考,改變人生。

我看著他失意的背影說,九哥,我唱一首歌給你聽好不好?

他好像冇聽見。

但我還是緩緩唱了一彎明月給他聽。

人又像天邊的一彎月,呆呆地於空中高掛。

願你闖闖出了黑暗,此刻有你在天際裡漸漸發亮。

抬頭望找不到一彎月,浮雲內早不知方向。

恨這刻偏偏有風雨降,隻嗟漆黑我找不到去向。

唯望有天我像個月亮,明亮發光將星空通照亮。

為何這刻多麼地失意,悲哀運程怎可抵抗。

回頭望天空那一彎月,朦朧地閃出一些光。

願這光將黑暗驅散了,可否驅走我心中的悵惘。

可否抹去心中的惆悵……

那抹長影在前麵頓住了,接著,繼續遠走,我好像模模糊糊看見,遠處的那個背影微微抖起了肩膀,我再目不轉睛地看,他已恢複平穩。他漸行漸遠走著,唱起了曾一時風靡大街小巷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九哥欣賞音樂無非喜歡小提琴曲,喜歡唱一些小情歌。青子不在,也不知道他唱給誰聽,大抵他也認為青子還冇有走。

那歌聲瀟灑迴盪在夜路裡。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在你家樓下。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在乎的話,又怎會讓無儘的夜陪我度過。你給我一個擁抱,我丟掉我的車票。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在你家樓下。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在乎的話,又怎會讓握花的手在風中顫抖。

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冇有理由,冇有原因……

我想起一個星期以前,回爹家找書,樓下石墩子上的大娘說,最近有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捧著一束鮮花老在樓下等人,最後一次可等了一夜。

大娘問他等哪家的姑娘,他指的是我們那棟樓。大娘因此打趣我,是不是你班上的男同學。我想了想,假使是我班上的男同學,一定是舉著葬花來等我,詛咒我去死。

李東九走了後,我纔想起忘了問他電話號碼和住址,最近幫爹一起辦瑣碎的喪事,記性差了許多。有時候我手裡拿著手機,還慌張問對方,手機在哪兒,手機不見了。

我馬上追過去找他,冇能找到,隻能在原地懊惱踏腳。我想,他會回來找我的。

可是此後,他卻消失了,我再也冇有見過九哥了。

他又一次對我說話不算話。

而我往後幾年開始記不清他了,他的臉孔在記憶裡也越來越模糊,我是說,我忘記了他的模樣。揪著頭髮扯起頭皮也想不起來他到底長什麼模樣。

就好像,我從未認識過什麼九哥。那清清淺淺的一個影,恍若一場夢,夢醒了,也忘了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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