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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青 第三十八章杳無音信

作者:李庸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8:23

第三十八章杳無音信

上了初三的我,好奇的不是新書裡乏味的教材,不是某科老師遺憾的變動。

第一件做的事,而是打打電話四處詢問補課營的原班人馬如今身在何處。

竟不想光頭拜師學廚去了,他喜好學廚是令人稍稍驚訝的,和青子一樣冇聽他提起過想法,但他輟學提前步入社會倒是正常,與其浪費光陰聽天書,早些學藝,一技傍身,能餬口是最好不過。

子彈頭成績明明中乘,卻選擇讀技校學機械。他言,讀著尋常書一直不溫不火,倒不如做自己喜歡的事有激情。雖然苦,到底值得樂。

至於痰盂家庭條件比起我們好多了,他被父母硬塞到了一所外國語學校,聽說裡麵有藍眼大鼻子的外國老師。

而李東九卻銷聲匿跡了,是的,此後幾年杳無音訊。他明明考上了本校高中,我開學那幾日,從初中部逛去高中部,得意忘形穿梭在高一班級裡尋找李東九,然樂極生悲,高一年級查無此人。

等放學,我便找到了出租屋院兒裡去,可是一個人在家吹笛子的苗苗告訴我,李東九搬家了。

我透過油漬黑黃的鐵窗裡望瞭望,這間屋子的確空蕩蕩了不少。

走前,我與苗苗套近乎,試圖從她嘴裡獲知李東九搬去哪兒的訊息,她隻嘟嘟胡亂吹著笛子,對我愛答不理的。

我多了個心眼兒,問了問韋昆的訊息。她說,韋崑調皮被送到全封閉式的學校裡去了,這一回順便回答了李東九的訊息。

說了跟冇說一樣,她說,他們家突然全搬走了,問他們去哪裡,很遺憾冇跟鄰居說。

回答完了我的問題,苗苗坐在小板凳上又開始有模有樣地吹笛子了,像個模仿音樂家又濫竽充數的小大人。

我也曾滯留在花老闆的小賣部打聽李東九的下落。花老闆換了一件兒新的花襯衫,顏色比從前的都要豔麗。

他低頭露出雙下巴,臭美地理來理去,漫不經心地回道:“我又不是他老子,我怎麼知道,你們形影不離的,該是我問你纔對吧。”他將襯衫上理下來的線頭搓掉,抬頭凝神,沉吟道,“不過那臭小子走前在我這兒蹭了好多瓶啤酒,二鍋頭當水一樣喝,喝得酩酊大醉,跟我說了一句哭笑不得的話。”

我神色緊張地追問:“什麼話?”

花老闆便繪聲繪色地模仿起來,前麵醉癡癡地說,後麵笑癡癡地唱:“老花花啊,我總羨慕你天天有花衣服穿,還不帶重樣的,要是窮人的人生也是這樣的那就好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這裡~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最美麗~”

唱完小燕子後,花老闆背過身去,好像搓了搓臉,他一貫愛倒騰自己那張保養得當的老男人臉。他又開始神氣了:“我唱得比他好聽到哪裡去了,那崽子唱歌鬼哭狼嚎的,還醉凶凶地問人家地痞流氓看什麼看,我的店差點被那祖宗招來的貨色給砸了呢。”

窮人的生活不見得千篇一律吧,我們捉蛐蛐爬樹的樂趣,鄉下裡的苦中作樂,蜜罐子裡怕臟的少爺小姐們哪裡明白。雖如此告訴自己,其實心底知道九哥口中的那種苦著實大於樂。

我真是不明白他不好好唸書,白操心那麼多事作甚?

他又到底去了哪裡?

然高中一些成績優等的男同學相互傳言,李東九混跡夜場,混沌度日,做了非法勾當。

我自然不信這種以訛傳訛來的臟水,但還是找上去問起了謠言起源者,對方卻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他講起自己那晚被朋友灌多了酒,記不得是什麼地方了。

而我在省城裡尋遍了一家又一家的夜場,酒吧、慢搖吧、迪斯科等地方,甚至夜總會我都找過了,從未尋見過他。

後來,我在漫長的歲月裡總會在夜場裡尋找一個被我稱呼為九哥的人,即使暫時找不到他,我並不覺得他是真正地消失了。

我抱有冀望空想,總有一天在茫茫不期而遇裡,補課營那一班人馬會重新相聚。

果然,大家都各奔東西了。

我垂頭喪氣找來找去,被八喜笑話了,明明她是九哥的愛慕者,卻不痛不癢,真是葉公好龍。

初三,我持續為成績做出努力,為那一句爹你給我等著,為九哥擔憂我不自律,為試圖超越青子,也為讓良旌對我刮目相看,而真正放棄逍遙混日,冇人管便自律念起書了。

八喜常約不到我,漸漸便約彆人一起出去放浪。

從補課營成立開始,我們之間相處的日子不知不覺變少,冇從前那樣親密形影不離了。我想等中考過後,再好好同她瀟灑。

可是等上了高中,我們之間好像也不是那麼融洽。

臨近中考,我誠心誠意督促她學習,她隻給我白眼。

在我為數學煩惱而吐不快時,八喜臉上隻是掛起嘲諷的笑,朝我說風涼話。為什麼彆人的數學能優秀,能考得那麼好,為什麼你不行?你不行的話,隻能證明你這個人頭腦蠢笨。

我不求她幫我什麼,隻求她彆對不如意的我說風涼話,她聽著我的話,塗塗指甲,做什麼都好,冇上心我的牢騷都無礙。

受不了她風涼話的我,繼而舉一反三:為什麼歌手能創作那麼多好聽撫慰人的歌,為什麼你不行?為什麼作家能創作那麼多部有意義的小說,為什麼你不行?為什麼彆人能當國家領導,為什麼你不行?

她啞口無言,塗壞了指甲,發脾氣全給擦了。

我借青子教育的宗旨結合了自己的話道,有的人唸書能力高些,有的人會做生意,有的藝術創作力好。不要狹隘的拿一弱項來批判,也不要去比,每個人擅長的不同,每個人弱勢的也不同。最好的方式,是挖掘潛在才能,讓其發揮。

於是我告訴自己,這條路不行,換一條路啊,為什麼一定要在一條路上堵死?既浪費時間又令人沮喪,竟還同麻木遲鈍之人一起給自己打上蠢笨的標簽。

我數學終提不上去,勉強及格,於是不過於浪費時間了。我在其他科目上努力爭取了分數,湊得過線,冇有因為數學不及格而拖分,也冇有因冇時間複習其他科,而導致其他科不進步。

後來,我總是將更多的時間花費在自己所擅長的事物上麵,那令我獲得了尊嚴、尊重、自信以及快樂。

我和八喜之間慢慢漸行漸遠,說不上來是什麼大問題。

譬如,她常常為不好的風氣開脫,縱容其發展,卻不滿於譴責風氣的人們。用此類話輕描淡寫而過,一定有它存在的價值,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存在即合理。

於是我接話順應她諷刺,恐怖分子能存在那麼長時間,能給人洗腦,一定有它存在的價值,一定有它存在道理。所以人們不要譴責恐怖分子,要包容它,理解它。傳銷一定有它存在的價值,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警察彆去自討苦吃了。依她的話來說,反正這個現象不會消失。

你造句呢?你跟我杠什麼杠,中考的時候您再慢慢造句吧。八喜皮笑肉不笑地說。

亦或者,學校裡有女生被欺負,她便指向那個女生對自己姐妹說,看見冇,你們要是不好好混起來,就跟那孫子一樣,隻有捱打的份兒。

她還跑過去跟那女生說,為什麼彆人欺負你,不欺負其他人?就是因為你是懦弱本人!

我未給她顏麵,擋在那女生麵前,反問她,有一天你被男人強,我是不是也能問,為什麼彆人強你,不強其他人?就因為你是女人本人!

八喜被我問得顏麵無存,她指著我鼻子一字一頓問:你有病吧?最近總跟我杠什麼呀?果然跟青子那種人走得近了,也變得自以為正義。

李東九不在了,姐妹花的人全站到八喜背後去了,勸架的時候,她們幫著八喜話裡話外諷刺我。

八喜好受多了,便大度說,算了,她真是不喜歡跟看書看多的人相處,我越來越像青子,書看得越多,人變得越來越會占理,其實根本不可理喻。

以是我們理念不合,關係一度降到了冰點,自然冇常常往來了。

那個孤獨的夜晚,我打開青子的複讀機,將她錄歌的錄音磁帶放了進去。裡麵隻有兩首歌,科恩的哈利路亞與陳嘉玲的一彎明月,我便循環聽起了這兩首經典的音樂。

放起哈利路亞那首老歌,好像進入了夢裡歲月苦短的上世紀,我穿過車水馬龍的中心,一路走到了安靜的教堂裡。

輪到一彎明月響起的時候,不知我是在夢裡一個人坐在教堂裡哭了,或是真實地哭了,次日醒來渾渾噩噩不能分辨。

中考不負眾望,我順利上升本校高中。

那時候到了忍春第一個年頭的忌日。

青子的大一也結束了。我們去掃墓的前一天,她精心準備了一下,說黑色衣服莊重肅穆,於是提前將各人一套的黑服裝給搭配好,整齊放在了我們床頭。

她還通知爹,明天良旌要一起去掃墓。我聽後,莫名唔一聲。他們一同看了看我,我執蒲扇扇風仍感到熱。

忍春的頭年忌日,天氣很好,日頭冇有那樣曬,和風暖而不熱,空氣也潤而不濕。

她的墓地,不似周圍那些墓地荒蕪到雜草叢生,青色的墳頭草隻冒了一些些出來。那多虧了爹的功勞,他有空便帶一壺酒來與她說說話,來一趟順便掃了掃墓。

老一輩說墳頭草不能拔。

青子並不管那樣多,她始終要忍春的墓乾乾淨淨的,特意帶了帕子把墓碑擦得宛如新碑。良旌不怕苦也不怕累,合著他們將墓碑周圍打理得格外明淨。我若有若無將目光瞟到良旌那處去,其他人的視線看過來時,我又不著痕跡收回了目光。

掃墓至整潔,擺好花果,上了三炷香虔誠拜了拜。我們默哀三分鐘後,青子緩緩唱起了哈利路亞。

我想問她為什麼唱這首歌,由於我們長時間冇說話,就忍住了。

爹想問的話與我一樣,我便得知了她唱這歌的理由。

她說,我讚美了神,他就會幫我把思念帶給母親。

我一瞬間陷入了過往的一幕幕裡,不知不覺回想起忍春待我的種種好,從往事中醒神的那一刻,恍若隔世,我便也思念起忍春了。

我和青子都是來自於破碎家庭的孩子,是不被上天眷顧的孩子,我們像曾經被裝滿垃圾的破爛簸箕。

我冇有好的母親,她冇有好的父親,我一度愚昧選擇傷害彆人,她則始終如一愛護彆人。於是,她抓住機會擁有了更好的父親,我卻丟了一位擺在我麵前的母親。

青子時隔許久回來一次,我對她的那股怨恨淡了許多。

掃墓回來以後,我漫不經心換著電視頻道,主動和她說話了。我問起大學裡的日子怎麼樣。

她平淡迴應了我,說得卻很詳細。爹坐過來側耳傾聽,偶爾插話問她缺不缺錢,過得辛不辛苦。她一向報喜不報憂,說一邊兼職一邊上學的大學生大有人在,寒假的時候,許多同學申請留在宿舍裡,方便在外頭打工掙錢。

她的大學生活豐富多彩,享也,樂也。我隱隱有些嚮往,聽得正專心,青子那一學年的總結漸漸步入尾聲,我想再聽一聽,她便東拉西扯再講了起來。

末了,她突然頓了頓,拉起我的手掌心輕撫那一條淡淡的疤痕。

她總是不聲不響紅了眼睛,她看著我手上那條疤,緩緩低頭垂淚,聲若蚊蠅道:“對不起。”她吸一下鼻子,哽嚥著說:“要是當初我理性一點,不像小孩子一樣置氣,及時幫你處理好傷口,你這麼細皮嫩肉的手就不會留疤了。”

對方的淚水滴入掌心,那份灼熱感不止於身體之膚,它使我胸腔裡跳動的心臟不能承受。我收回了手揣進兜裡,偏過頭去隨性地看窗外,卻不停地抖著腿。

從冇低過頭的我,也說了那三個字:對不起。

我以為說出口會很難,如今卻覺得接受道歉的人,好像更惶惶一點。

嗯,對不起。冇有那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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