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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張屠戶------------------------------------------，李寒衣還坐在簷下的門檻上。門虛掩著，院裡棗樹下的夜燈漏出一點昏黃的光，落在腳邊青石板那道月牙形磕痕上，像隻睜著的、閉不上的眼睛。，冇催他。那句“西郊往西北走三十裡，就是北邙山”沉在二十年冇起過波瀾的水裡，漾開一圈圈紋，把兩人間那層薄薄的、心照不宣的窗戶紙，捅破了一個洞。，裹著生肉的腥氣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辣香，從街東頭飄過來。緊接著，是悶悶的豬哼，混著剁骨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沉得很，在靜夜裡傳得很遠。，此刻卻有動靜。李寒衣站起身，後腰的僵麻還在，他輕輕捶了一下，披上粗布外衫，拉門走了出去。，巷子裡靜得隻有遠處狗吠與剁骨聲。肉鋪的門虛掩著，漏出昏黃光與濃重辣香。李寒衣站在門口，門“吱呀”一聲開了。，圍裙沾著油星，手裡握著剁骨刀，刀身鋥亮，刃上還沾著紅油。他平日裡大嗓門，此刻卻冇什麼笑意，眼底帶著紅血絲，像很久冇睡過安穩覺了。“進來坐？”他讓了讓，悶聲說。。鋪子裡瀰漫著辣香與生肉腥氣，鐵鍋裡熬著紅彤彤的辣油，“咕嘟咕嘟”響。砧板上擺著辣椒段與半扇豬肉。“睡不著？”張屠戶倒了碗粗酒推過去，自己端起一碗悶了下去，喉結滾了滾，長出一口氣。“嗯。”李寒衣抿了口酒，烈得很，順著喉嚨燒下去，壓下後腰那股隱隱的疼。“夜裡總做噩夢。”張屠戶又倒一碗，眼睛盯著辣油鍋，聲音悶得很，“一閉眼，就是血，鐵鏽味嗆得人喘不過氣。隻有熬這個，辣氣一衝，才能壓下去。”，隻點了點頭。他懂——就像自己卯時磨鍋，磨的不是鍋上的鏽，是心裡的鏽。張屠戶熬辣油，熬的也不是辣椒，是夜裡的噩夢。“今早的驚馬，我看見了。”張屠戶忽然抬眼，眼睛亮得很，“你往前邁的那半步。”。“我來清源城十八年。”張屠戶又悶了口酒，聲音低了下去，“比你晚兩年。剛來時天天攥著屠刀，夜裡不敢閤眼。後來看著你每天卯時磨鍋，穩得很，才慢慢放下心來。”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賣豆花的。”他笑了笑，澀得很，“就像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殺豬的。”
心照不宣。二十年的街坊，天天見麵，他多給一文錢，她遞過去一碗熱乎的，誰都冇問過誰的過往，誰都冇點破誰的秘密，卻在心裡，早就認了這個同類。
“這幾天來的外鄉人，不對勁。”張屠戶收起笑，臉沉了下來，“北邊來的，口音硬，眼太毒，昨天來我肉鋪買肉，眼睛掃過我握刀的手，掃了三遍。不是過路的，是來找東西的。”
他頓了頓，拍了拍砧板，“這座城，我住了十八年。我閨女就在隔壁學堂唸書。”
李寒衣抬眼看他，冇說話。
“鍋裡的辣油熬好了。”張屠戶拿過粗陶罐子，舀了滿滿一罐辣油，用麻紙封了口，遞給李寒衣，“拿著。早上吃豆花，挖一勺，香。夜裡要是睡不著，聞聞這個，比酒管用。”
李寒衣接過罐子，溫熱，沉甸甸的。
“謝謝。”
“謝什麼。”張屠戶擺了擺手，又笑了，“天天吃你家的豆花，多給你一勺辣油，算什麼。”
兩人坐了一會兒，說了說豆子收成，說了說學堂先生，說了說街上的閒話，像兩個普普通通的街坊，夜裡睡不著，湊在一起喝碗酒，聊兩句家常。
三更的梆子聲傳來時，李寒衣站起身，跟張屠戶道了彆，拎著辣油罐往回走。巷子裡的夜露更重了，青石板更涼了，風一吹，帶著棗樹葉的沙沙聲。
他走到鋪子門口，門還是虛掩著的，院裡的夜燈還亮著，灶房裡，也亮起了昏黃的光。推開門，林晚秋正站在灶房裡，手裡拿著水瓢，往缸裡舀水。
她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冇問去哪了，冇問罐子是什麼，隻輕聲說：“水燒好了，在灶上溫著，泡泡腳，解乏。”
李寒衣點了點頭，把辣油罐放在灶台上。灶上的鍋裡，溫著熱水，冒著淡淡的熱氣，暖黃的燈光落在林晚秋的身上，像二十年來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剛纔捅破的那個洞，好像又被這溫溫的熱氣，輕輕補上了。
李寒衣舀了熱水，坐在門檻上，把腳泡進熱水裡。暖意順著腳底往上竄，驅散了夜裡的涼，也驅散了後腰那股隱隱的僵麻。
他抬頭看向東邊的天，天已經有點矇矇亮了，卯時快到了。
今天的磨鍋，還是要磨的。他低頭，看著腳邊的青石板，那道月牙形的磕痕，在漸亮的晨光裡，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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