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烽火驚雷
第一章 七七驚變
民國二十六年的夏天,暑氣像是被連綿的青山吞了大半,來得格外遲緩。
連綿的茅山山脈橫亙在江南地界,峰巒疊翠,雲霧常年纏繞,自古便是道家洞天、靈氣彙聚之地。山腰深處的竹林密不透風,層層疊疊的翠竹隨風翻湧,如同碧色的浪濤,浪濤之中,靜靜藏著一座三百年曆史的古道觀——清虛觀。
青瓦覆頂,白牆映竹,飛簷翹角雕著古樸的雲紋,屋脊上的走獸曆經百年風雨,依舊神態威嚴。觀宇依山而建,錯落有致,不沾人間塵囂,不染市井俗氣,宛如藏在深山裡的一方世外淨土。
這日正是農曆五月廿九,天剛矇矇亮,遠山還浸在乳白色的晨霧裡,林間的雀鳥尚未醒透,清虛觀的晨鐘便悠悠然響了起來。
“咚——咚——咚——”
鐘聲沉厚悠遠,不疾不徐,穿過密密匝匝的竹林,驚飛了枝椏間小憩的幾隻山雀,翅尖劃破霧氣,留下一串輕細的啼鳴。鐘聲又順著山勢緩緩往下滾,漫過山坡,越過溪澗,一直飄到山腳下的青石鎮裡,喚醒了沉睡的小鎮。
鎮上早起的豆腐老漢正推著木車出門,板車上的豆腐塊白潤鮮嫩,裹在乾淨的粗布裡。老漢聽見這熟悉的鐘聲,抬頭往雲霧繚繞的山腰望了一眼,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安穩,嘴裡嘟囔著:“清虛觀的鐘,比鎮上教堂的洋鐘準時多了,聽著就心定。”
老漢吆喝著走過青石板鋪成的街巷,小鎮漸漸泛起煙火氣,而深山之上的清虛觀裡,早已是一派清修有序的晨景。
道觀後院,是一片平整的青石板空地,四周種著翠竹與蘭草,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竹香與草木清氣。一個十六七歲的小道士,正握著一把竹製大掃帚,認真地清掃著地麵積了一夜的落葉。
他生得眉清目秀,麵如朗月,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透著不諳世事的純粹與乾淨。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佈道袍,袖口磨得微微發白,他隨手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精瘦卻有力的小臂,手腕上戴著一串不起眼的桃木珠。
掃帚在他手裡揮動得輕快利落,竹枝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枯黃的竹葉、鬆針被一點點聚攏,在牆角堆成一個小小的、整齊的山包。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絲毫不見懈怠,神情專注而沉靜,全然是多年清修養出的定力。
他便是清虛觀觀主望月真人座下最小的弟子,青雲。
“青雲!青雲師兄!”
一聲清脆的呼喚從後院門口傳來,帶著少年人的輕快與俏皮。
青雲停下掃帚,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抬眼望去。隻見門口探出一個圓乎乎的腦袋,也是一身青色道袍,年紀比他小上兩歲,圓臉圓眼,皮膚白淨,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活像年畫上捧著鯉魚的福娃,機靈又討喜。
是觀裡最小的弟子,清風。
“清風?”青雲放下掃帚,聲音溫和,“你這麼早起來作甚?不在房裡多歇一會兒,今日不是輪到你早課誦經嗎?”
清風小跑著奔過來,小短腿邁得飛快,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他神神秘秘地左右張望了一眼,確認冇人看見,才從寬大的道袍袖子裡,小心翼翼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東西。
油紙打開,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氣瞬間飄了出來,裡麵躺著兩塊溫熱軟糯的桂花糕,色澤金黃,撒著細碎的糖桂花,看著就讓人嘴饞。
“師兄你看!”清風把桂花糕往青雲麵前遞,小臉上滿是得意,“我特意給你留的!”
青雲微微一怔,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糕點殘留的溫度,心裡一暖:“哪兒來的?咱們觀裡清修,平日不食甜膩,你從何處得來的?”
“昨晚我給師叔送洗腳水,師叔見我乖巧,偷偷賞我的!”清風挺起小胸脯,笑得眉眼彎彎,“我一共就兩塊,捨不得吃,藏在袖子裡捂了一夜,特意留給你一半!”
青雲看著他一臉邀功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他輕輕掰下一塊較小的,放進自己嘴裡,剩下大半塊都塞回清風手裡,語氣認真:“你正長身體,年紀小,需要多補些,多吃點。師兄不愛吃甜,這半塊就夠了。”
清風不接,往後縮了縮手,歪著腦袋看向青雲,眼神裡滿是好奇:“師兄,你說咱們天天在這山上修行,吃素唸經,掃地打坐,山下的人卻能吃肉喝酒,逛集市,耍熱鬨,到底是誰更享福啊?”
青雲慢慢嚼著嘴裡的桂花糕,清甜的香氣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他望著眼前隨風搖曳的翠竹,輕聲道:“師父說過,修行又不是為了享福。享福是貪圖一時的快活,修行是修心,是求一個心底的安穩與超脫。”
“超脫了能怎樣啊?”清風歪著頭追問,小臉上滿是不解,“是能飛上天,還是能不用吃飯?”
青雲被他問得一噎,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超脫了……大概就不用天天早起掃地,不用挨師父罵抄經了吧。”
兩個少年道士對視一眼,再也忍不住,相視笑了起來。笑聲清脆乾淨,像山澗的泉水叮咚,在寂靜的後院裡輕輕迴盪,驅散了晨霧的微涼,也沖淡了清修日子裡的單調。
可這份無憂無慮的笑聲,還冇飄遠,就被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打斷了。
一個年紀與青雲相仿的小道士,從前殿方向慌慌張張跑過來,道袍都跑歪了,髮髻散亂,氣喘籲籲,臉色發白,像是撞見了什麼天大的禍事。
“青雲師兄!清風師兄!不好了!出大事了!”小道士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話都說不連貫,“觀主……觀主讓你們立刻去前殿三清殿,有……有天大的急事!”
“急事?”清風嘴裡還塞著半塊桂花糕,鼓著腮幫子,一臉茫然,“能有什麼急事啊?觀裡一向安安穩穩的。”
“我也不清楚!”小道士急得直跺腳,“是山下來了人!是鎮上的聯絡員,還帶了一個會響、會說話的鐵匣子!觀主臉色特彆難看,讓所有弟子都去前殿集合!”
會響、會說話的鐵匣子?
青雲心頭猛地一跳,冇來由地,一股莫名的不安從心底竄了上來,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心頭。他說不清這不安從何而來,隻覺得胸口發悶,連方纔桂花糕的甜味,都淡了下去。
他不敢耽擱,立刻放下掃帚,伸手理了理身上的道袍,攏了攏散亂的髮髻,沉聲道:“走,快去前殿。”
清風也收起了嬉鬨的神色,連忙跟上青雲的腳步,三個小道士一路小跑,穿過庭院、迴廊,直奔三清殿而去。
清虛觀的前殿,便是主殿三清殿,是觀裡最莊嚴、最宏大的建築。殿宇高大寬敞,硃紅立柱支撐著屋脊,殿內正中供奉著三尊高達兩丈的泥塑神像——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三尊神像端坐蓮台,麵容慈悲,垂目下視,衣袂飄飄,神態莊嚴。神像前擺著巨大的青銅香爐,裡麵插著三炷長香,青煙裊裊上升,檀香醇厚的氣味瀰漫在整個大殿裡,寧靜而肅穆,讓人一踏入,便不由自主放輕腳步,心生敬畏。
此刻,平日裡清靜的三清殿裡,已經站了七八個人,全是觀裡的道士。從十幾歲的少年弟子,到五六十歲的師叔伯,人人神色凝重,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香灰掉落的輕響。
大殿正前方,蒲團上端坐著一位白髮白鬚的老道長。
他年逾七旬,鬚髮皆白,卻腰桿挺直,不見絲毫老態。麵容清臒,顴骨微高,一雙眼睛深邃明亮,目光平和卻自帶威嚴,彷彿能看透世間萬物,藏著百年的智慧與慈悲。身上穿著一件紫色金絲法衣,手持一柄麈尾拂塵,正是清虛觀第十七代觀主,茅山宗嫡傳弟子,望月真人。
望月真人身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
此人穿著一身灰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禮帽,褲腳沾滿了塵土,鞋上沾著泥點,顯然是連夜趕路、風塵仆仆而來。他臉色蒼白,神情焦灼,眼底佈滿血絲,手裡緊緊捧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鐵匣子,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鐵匣子漆黑厚重,正麵有幾個銀色的旋鈕,還有一個圓形的刻度盤,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青雲認得這東西,去年山下青石鎮商會會長來觀裡上香,曾帶來過一台,說這叫無線電,能隔著千裡萬裡,聽到遠方的聲音,傳遞天下的訊息。
平日裡,這無線電隻有商會才用,今日怎麼會被人帶到深山裡的清虛觀?
青雲與清風悄悄站到隊伍末尾,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觀主!”那中年男人見弟子們差不多到齊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向前一步,聲音發顫,“北平那邊的訊息,剛傳過來的!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望月真人微微頷首,麵容依舊平靜,聲音溫和卻沉穩:“莫慌,慢慢說。天塌不下來,先把事情講清楚。”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擰開了無線電的開關。
“滋啦——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瞬間響起,尖銳刺耳,打破了殿內的寧靜。眾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個小小的鐵匣子上,連呼吸都放慢了。
雜音持續了片刻,漸漸減弱。緊接著,一個沙啞、急促、帶著濃重悲憤的男聲,從鐵匣子裡傳了出來,聲音斷斷續續,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北平盧溝橋方麵緊急訊息!日軍藉口一名士兵失蹤,無理要求進入宛平城搜查,遭我二十九軍守軍斷然拒絕!今晨五時許,日軍突然撕毀協議,向宛平城開槍開炮,悍然發動進攻!我二十九軍官兵奮起抵抗,浴血奮戰!北平告急!華北告急!全國同胞們,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後麵的話被強烈的電流雜音淹冇,再也聽不清了。
可就這短短幾句話,已經足夠讓整個三清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色煞白,眼神震驚,像被雷電劈中一般,動彈不得。
日本……打過來了?
盧溝橋?宛平城?
這些名字,他們平日裡在經書裡、在山下的閒談裡聽過,知道那是北平的門戶,是華夏的北疆。可他們從未想過,戰火會真的燒到那片土地上,燒到自己的家國裡。
中年男人關掉無線電,雙手顫抖,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望月真人麵前,額頭抵著地麵,老淚縱橫,哭聲壓抑而悲痛:“觀主!日本人打過來了!他們真的動手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華北要完了,天下要亂了啊!”
哭聲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聽得人心頭髮酸,眼眶發熱。
望月真人閉目良久,長長的白鬚在晨風中微微顫動。他冇有說話,隻是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投向正北方向,眼神悠遠而沉重,彷彿能穿透層層青山與雲霧,看到千裡之外硝煙瀰漫的北平。
殿外,晨霧散儘,朝陽升起,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三清殿,灑在三尊神像上,為神像鍍上一層燦燦金光。可不知為何,青雲隻覺得那金光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涼透脊背。
那是山河破碎的前兆,是亂世降臨的寒意。
“都散了吧。”
良久,望月真人才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各歸各位,該誦經的誦經,該勞作的勞作,往日做什麼,今日依舊做什麼。”
眾人麵麵相覷,滿臉不解與不安。
都出了這麼大的事,日本人都打進來了,觀主怎麼還如此平靜?怎麼還讓他們像平日一樣清修?
可望月真人的話,在觀裡便是金科玉律,無人敢違逆。眾人雖滿心疑惑,也隻能躬身行禮,陸續退出大殿,腳步沉重,神色惶惶。
隻有青雲,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他總覺得,師父有話要對他說,有大事要交代。
“師父……”青雲上前一步,輕聲喚道。
望月真人轉過頭,看向自己這個最小的徒弟。目光溫和,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有不捨,有擔憂,還有一絲深藏的期許。
“隨我來。”
望月真人冇有多言,手持拂塵,轉身走出三清殿。
青雲連忙跟上。
師徒二人穿過大殿,繞過觀裡的放生池,池裡的紅鯉悠然遊動,泛起圈圈漣漪。又沿著一條蜿蜒的青石小徑,一路往後山深處走去。
山路幽靜,草木蔥蘢,鳥鳴清脆,越是往深處走,越是遠離塵囂。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兩人在一棵千年老鬆樹下停住了腳步。
這棵鬆樹,怕是已有上千年的樹齡,樹乾粗壯得要兩個成年人合抱才能圍住,樹皮皸裂如鱗,虯枝盤曲,蒼勁挺拔,鬆針蒼翠茂密,遮天蔽日。站在鬆樹下,視野開闊,可以一眼俯瞰整個青石鎮的全貌。
遠處的青石鎮,依山而建,三四百戶人家,白牆黑瓦錯落有致,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緩緩升起,嫋嫋娜娜,融入晨霧之中。鎮口的青石牌坊靜靜矗立,河邊有婦人捶洗衣物,巷子裡有孩童追逐打鬨,一派安寧祥和的田園景象,歲月靜好,彷彿遠方的戰火,永遠也燒不到這片淨土。
青雲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的不安稍稍平複了一些。
“青雲。”望月真人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你上山幾年了?還記得嗎?”
青雲立刻躬身答道:“回師父,弟子記得清清楚楚。弟子七歲那年冬天,凍僵在山腳下的雪地裡,是師父把我抱回觀裡,救了弟子一命。到今年,整整八年了。”
說起往事,青雲眼底泛起暖意。
八年前的冬天,大雪封山,他父母雙亡,流浪到茅山腳下,凍得渾身發紫,奄奄一息。是望月真人下山施粥,發現了瀕死的他,把他抱回清虛觀,用雪搓身,用薑湯灌救,硬是從閻王手裡把他搶了回來,收為弟子,賜名“青雲”,養在身邊八年。
可以說,冇有望月真人,就冇有今天的青雲。
清虛觀,就是他的家。
“八年了。”望月真人點點頭,目光落在青雲身上,帶著長輩的慈愛,“這八年裡,為師日日教你,你都學到了什麼?一一說來。”
青雲想也不想,認真答道:“師父教弟子識字讀書,誦讀道家經典;教弟子打坐練氣,修身養性;教弟子習練拳腳,強身健體;還教弟子背誦《道德經》《南華經》《黃庭經》等道門典籍;教弟子畫符、掐訣、踏罡步鬥,研習茅山基礎道法。”
他答得條理清晰,一字不差,八年的清修,早已刻進骨子裡。
望月真人微微頷首,又問:“那你可知道,何為道?”
這個問題,望月真人已經問過他無數次。每一次,青雲都能倒背如流。
他張口就來,聲音清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這是《道德經》的開篇,他爛熟於心,能一字不差地背完整篇。
可不等他背完,望月真人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不對。”
青雲瞬間愣住了,臉上的認真僵住,滿眼茫然:“師父……弟子背錯了?”
他明明背得一字不差,怎麼會不對?
望月真人轉過身,目光溫柔地看著這個從小養在身邊的徒弟。八年前那個凍得發紫、奄奄一息的孩子,如今已經長成眉目清秀、心性純良的少年。根骨極佳,悟性極高,是百年難遇的修道奇才,經文背得滾瓜爛熟,拳腳道法也有模有樣。
可他知道,青雲還冇有真正“開竅”。
他還活在深山的清修裡,冇有看清人間,冇有讀懂蒼生,冇有明白,真正的道,從來不在經書裡,不在道觀裡。
“青雲,你看山下。”望月真人抬手指向遠處的青石鎮,語氣平和,“你看到了什麼?”
青雲順著師父的手指望去,凝神細看:“弟子看到了青石鎮,看到了白牆黑瓦的房子,看到了嫋嫋升起的炊煙,看到了鎮上的百姓在走動、勞作、嬉戲。”
“你再仔細看。”望月真人輕聲道,“看清楚,他們是什麼人?”
青雲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他看到鎮口賣豆腐的孫大叔,看到藥鋪裡抓藥的陳掌櫃,看到河邊洗衣的婦人,看到巷子裡奔跑的孩童……這些人,他從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們……是山下的老百姓。”青雲答道。
“他們是我們的什麼人?”望月真人追問。
青雲張了張嘴,忽然語塞。
他想說,是陌生人,是山下的百姓,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們是給他豆腐吃的大叔,是給他抓藥的掌櫃,是看著他長大的鄉親,是和他同飲一山水、同住一方土的中國人。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份關係。
望月真人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青雲,你知道為師為什麼給你取名青雲嗎?”
青雲立刻答道:“弟子知道。師父希望弟子修道有成,平步青雲,超脫凡塵,得道成仙。”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認知,也是他八年修行的目標。
可望月真人再次搖了搖頭,眼神堅定,一字一句道:“不對。”
青雲徹底懵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給你取名青雲,”望月真人的聲音鄭重而深沉,“不是希望你平步青雲、獨自成仙,而是希望你永遠記住,你的根在青石鎮,你的命在這方水土,你是這片土地養大的孩子。”
“無論將來你修到什麼境界,無論你走多遠,你都不要忘了,你從哪裡來,要護著什麼人。”
青雲怔怔地看著師父,心頭巨震,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悄悄碎裂,又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在慢慢生根發芽。
他一直以為,修道是為了自己,為了超脫,為了成仙。可師父卻說,他的根在人間,在這片土地,在這些百姓身上。
“你方纔心裡在想,”望月真人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聲音悠遠,“我們有三清神像護佑,有道家靈氣,日本人打不進來,對不對?”
青雲臉頰一紅,低下頭,小聲道:“弟子……是這麼想過。”
他從小在道觀長大,信奉神明,信奉道法,總覺得有神仙護佑,一切災禍都能避開。
望月真人望著北方,目光穿透層層青山,語氣平靜卻震人心魄:“那為師問你,神仙在哪兒?”
青雲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三清殿的方向。
那裡有三尊莊嚴的神像,有常年不斷的香火,有世人供奉的虔誠。
“你是說那三尊泥塑木雕的神像嗎?”望月真人輕輕搖頭,語氣慈悲,“那不過是工匠用泥土、木料、顏料塑成的像,是給世人一個精神寄托,一個向善的提醒,不是真的會從天而降,替人擋刀槍,抵炮火。”
“真正的神仙,從來不在廟裡,不在觀裡,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心裡?”青雲喃喃重複,滿眼不解。
“道家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望月真人緩緩道,“道在哪兒?道在天地萬物之中,在山川河流之中,在草木蟲魚之中,更在你我的本心之中。”
“所謂神仙護佑,不是坐等神明從天而降,救你於危難。而是當你心中有了道,有了正氣,有了護佑蒼生的念頭,有了不屈不撓的骨氣,你自己,便能生出無窮的力量,便能成為自己的神仙,便能護得住你想護的人。”
青雲站在老鬆樹下,靜靜地聽著,似懂非懂,卻又覺得心底有一扇門,正在被輕輕推開。
原來,修道不是避世,不是超脫,不是不管人間事。
原來,道,在人間。
“師父,那日本人……”青雲想起無線電裡的悲憤聲音,想起中年男人的痛哭,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茫然無措。
“日本人也是人。”望月真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但他們心中無德,無道,無慈悲,隻有貪婪、殺戮與掠奪。他們信奉的是弱肉強食的獸道,不是護佑蒼生的人道。這種人,失了本心,離了正道,比深山的豺狼虎豹,更可怕,更可恨。”
青雲沉默了。
他從小在深山長大,從未見過殺戮,從未經曆戰亂,心中的世界,是青山翠竹,是晨鐘暮鼓,是經書道韻。可此刻,遠方的戰火,像一把火,燒進了他平靜的世界,讓他第一次知道,人間還有如此殘暴、如此黑暗的一麵。
“師父,那我們……該怎麼辦?”青雲抬起頭,眼神裡滿是迷茫,向自己最敬重的師父求教。
望月真人冇有立刻回答。
他獨自站在老鬆樹下,望著北方硝煙瀰漫的方向,久久不語。山風吹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天地間無聲的哭泣。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堅定:“青雲,你去把觀裡所有的師兄弟、師叔伯,都叫到三清殿來。告訴他們,為師有要事,向全觀宣佈。”
“是,師父!”
青雲不敢耽擱,立刻躬身行禮,轉身就要往回跑。
“等等。”
望月真人忽然叫住他。
青雲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隻見望月真人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青色錦緞包裹的小布包,輕輕遞到他麵前,語氣不容置疑:“這個,你拿著。”
青雲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打開錦緞。
裡麵是一塊溫潤的白玉佩。
玉佩通體潔白,質地細膩,油潤如脂,冇有一絲雜質,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美玉。玉佩正麵,用陰刻手法雕著兩個古樸的篆字——清虛。背麵,則刻著一幅完整的八卦圖,乾、坤、坎、離、震、巽、艮、兌,排布規整,透著道家玄奧。
玉佩邊緣光滑,顯然常年被人佩戴摩挲,是一件傳了多年的舊物。
“師父,這是……”青雲看著玉佩,心頭一跳,隱隱覺得這不是尋常之物。
“這是清虛觀曆代觀主的信物。”望月真人的聲音鄭重無比,“從第一代觀主立觀開始,代代相傳,已有三百年曆史。今日,為師把它交給你,你務必妥善保管,不可遺失,不可損毀。”
青雲嚇得渾身一震,雙手一抖,差點把玉佩摔在地上。
他連忙雙手捧著玉佩,跪下身去,連連推辭:“師父!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弟子年紀最小,入門最晚,資曆最淺,道法低微,何德何能,執掌觀主信物?求師父收回成命,傳給大師兄玄真師兄纔是!”
大師兄玄真,跟隨師父三十年,道法深厚,沉穩可靠,是觀裡公認的下一任觀主。這信物,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這個最小的徒弟。
“收著。”望月真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為師自有道理,你不必多言,隻管收好。”
青雲不敢再推辭,隻能雙手捧著玉佩,恭恭敬敬站起身。可那小小的一塊玉,在他手裡卻重若千斤,燙得他手心發燙,心裡更是翻江倒海,不明白師父為何要做這樣的決定。
他滿腹疑惑地離開後山,往觀裡跑去傳令。
等青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間,望月真人獨自站在千年老鬆樹下,望著北方,久久佇立。
山風捲起他的白色長鬚,紫色法衣隨風飄動,背影孤寂而堅定。
他輕輕開口,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像是在對天訴說,像是在對曆代祖師禱告:
“師父,您當年傳我道法時,曾立下祖訓:盛世封山,清修悟道;亂世下山,濟世度人。如今,亂世真的來了,日寇鐵蹄踏我河山,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弟子年邁,守著這一方道觀,可孩子們還小,他們的路,還很長……”
“弟子該當如何?是封山避世,保全自身;還是下山赴難,以道護國?”
風聲嗚咽,鬆林作響,無人回答。
隻有遠方隱隱傳來的、幾乎聽不見的炮聲,隔著千裡萬裡,飄到這深山古道觀,預示著一個風雨飄搖的時代,正式拉開了序幕。
訊息傳得比山風還要快。
不過半日工夫,“日本人攻占盧溝橋,戰火燒到北平”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青石鎮。
鎮公所的大門口,瞬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男女老少,擠得水泄不通。人人臉色惶恐,議論紛紛,聲音嘈雜,卻滿是不安與絕望。
“我聽我在縣城當兵的外甥說,日本人的飛機厲害得很,一顆炸彈下來,一整片房子都能炸平!人畜不留,寸草不生!”一個壯漢壓低聲音,滿臉恐懼。
“真的假的?!”一個老婆婆嚇得渾身發抖,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可彆炸到我們這兒來!我們這兒離北平好幾千裡地呢,總不能打過來吧?”
“老婆婆您懂什麼!”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急道,“人家日本人有飛機,有火車,有汽車!幾千裡地,幾天工夫就到!咱們這茅山再深,能躲得過飛機轟炸嗎?”
“那……那咱們往哪兒跑?”有人帶著哭腔問道。
“跑?往哪兒跑?”一個老漢長歎一聲,老淚縱橫,“天下之大,到處都是日本人,到處都是戰火,咱們老百姓,能跑到哪兒去?家冇了,地冇了,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條啊!”
人群裡,有人開始低聲哭泣,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壓抑,像一塊沉重的烏雲,壓在整個小鎮的上空。
往日熱鬨祥和的青石鎮,不過半日,就被無儘的恐慌與絕望籠罩。
就在這時,鎮口的山道上,緩緩走下來一個年輕道士。
青色道袍,身形清瘦,眉目清秀,揹著一個小竹簍,手裡拿著一根竹杖,正是奉師父之命,下山采買藥材的青雲。
他一出現,人群立刻安靜了幾分。
清虛觀的道士,在青石鎮百姓心裡,是神仙中人,是安穩的象征。觀主望月真人更是德高望重,深受全鎮敬重。此刻一見青雲,眾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圍了上來。
鎮上的鄉紳周老爺,連忙擠開人群,迎上前去。他平日裡衣著光鮮,氣度沉穩,今日卻臉色發白,聲音發顫:“青雲道長,您怎麼下山了?可是觀主有什麼吩咐?”
青雲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道禮,語氣平和:“周老爺,家師命弟子下山采買觀裡急需的藥材,順便看看鎮上的鄉親們,是否一切安好。”
“好好好,都好,都好!”周老爺連連點頭,又忍不住壓低聲音,急切地追問,“道長,日本人打過來的訊息,您知道了吧?觀主他老人家……觀主怎麼說?咱們小鎮會不會有事?”
青雲想起師父在後山老鬆樹下的背影,想起師父那句“該來的總會來”,沉默了一瞬,輕聲道:“家師說,世事無常,該來的,終究躲不過。讓鄉親們安心度日,該做什麼做什麼,不必過於驚慌,守住本心,守住家園就好。”
這話聽起來平淡,冇有半句保證,可不知為何,周老爺聽了,心裡竟莫名安定了一些。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連連點頭:“觀主說得是,說得是!道長放心,我們一定安分守己,不添亂。”
青雲不再多言,邁步走進鎮子。
今日的青石鎮,與往日截然不同,彷彿換了一個世界。
往日這個時辰,街上早已熱鬨非凡。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孩童嬉鬨聲,此起彼伏,充滿人間煙火氣。可今天,整條大街安靜得有些壓抑,甚至可以用“死寂”來形容。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木板釘死,連窗戶都不敢開一條縫。偶爾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裡探頭探腦,飛快地看一眼街上,又立刻縮回頭,大氣都不敢出。
街上的商鋪,十有**關了門。
豆腐攤的孫大娘,紅著眼眶,正匆匆忙忙收攤,板車上的豆腐一塊都冇賣出去,她一邊收拾,一邊抹眼淚,肩膀不停顫抖。
賣糖葫蘆的老漢,坐在牆角的石頭上,手裡攥著插滿糖葫蘆的草把子,卻一聲不吭,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滿臉愁苦,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隻有幾個不懂事的孩子,還在巷子裡追逐打鬨,玩著“打仗”的遊戲。
他們舉著樹枝當刀槍,嘴裡喊著稚嫩卻響亮的口號:“衝啊!殺啊!打死日本鬼子!保衛國家!”
一個孩子假裝“中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旁邊的小孩著急地喊:“快起來啊!你怎麼不起來?遊戲結束了!”
倒在地上的孩子,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小臉上滿是認真,一字一句道:“我娘說,真的打仗,是會死人的。死了,就永遠也起不來了,再也見不到爹孃了。”
一句話,說得幾個孩子都安靜下來,小臉繃得緊緊的,再也冇有了嬉鬨的笑意。
青雲站在巷口,靜靜地看著這群孩子,心裡像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沉重得喘不過氣。
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受到“戰爭”兩個字的重量。
它不是經書裡的四個字,不是無線電裡的幾句話,不是遠方的硝煙。
它是百姓的眼淚,是小鎮的死寂,是孩子眼裡過早到來的沉重,是家園即將破碎的絕望。
他默默走到藥鋪,抓了師父需要的藥材。
藥鋪掌櫃陳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平日裡最是健談,見了誰都能聊上半天,笑聲爽朗。可今天,他一言不發,臉色陰沉,隻顧低頭默默抓藥,動作遲緩,眼底佈滿血絲。
青雲付了銅錢,接過藥包,轉身就要離開。
“小道長。”
陳掌櫃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青雲停下腳步,回頭看去:“陳掌櫃,還有何事?”
陳掌櫃抬起頭,花白的頭髮淩亂,滿臉的皺紋裡,全是擔憂與痛苦。他張了張嘴,猶豫了很久,才輕聲問道:“道長,你說……日本人真的會打到江南來嗎?真的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嗎?”
青雲看著他滿是老繭的手,看著他憔悴的麵容,心裡一酸,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想說不會,想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可他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眼前這個憂心忡忡的老人。
“我兒子,在北平唸書。”陳掌櫃的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去年冬天還來信,說北平熱鬨,平安,吃得好,住得好,讓我放心。可今年開春,就再也冇有來過一封信……我擔心,我擔心他……”
後麵的話,他再也說不下去,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恐懼,壓得這個老人喘不過氣。
青雲心頭一緊,眼眶微微發熱,輕聲安慰:“陳掌櫃,您彆擔心。令郎吉人自有天相,平安無事,一定會回來見您的。”
這話蒼白無力,卻已是他能說出的最溫暖的話。
陳掌櫃苦笑一聲,擺了擺手,不再說話,低頭繼續整理藥櫃,背影孤寂而淒涼。
青雲走出藥鋪,沿著冷清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一路所見,一路所聞,全是苦難,全是惶恐,全是絕望。
他從小長大的這片土地,他視為家園的青石鎮,在戰火的陰影下,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與笑容。
回到清虛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夕陽西沉,暮色四合,青山隱入黑暗,觀裡亮起了點點燈火。
三清殿內,燈火通明,燭火搖曳。
觀裡所有的道士,無論老少,全都到齊了。連平日裡閉關修行、極少出門的幾位師叔伯,也都端坐殿中。人人神色凝重,垂手而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望月真人端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團上,閉目養神,一動不動,白色長鬚垂在胸前,神態莊嚴,彷彿已入定千年。
青雲悄悄從後門走進,站到隊伍的末尾,清風立刻湊了過來,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道袍,小聲問道:“師兄,師父到底要宣佈什麼啊?大家都好緊張,我心裡慌慌的。”
青雲搖了搖頭,低聲道:“彆說話,等師父開口。”
又等了一盞茶的工夫,觀裡最後一個閉關的師叔也趕到了。人,終於到齊了。
望月真人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掃過殿內每一個弟子,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垂首屏息,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都到齊了。”
望月真人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三清神像前。
神像前的青銅香爐裡,插著三炷長香,青煙嫋嫋。望月真人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對著神像,深深拜了三拜,動作莊重肅穆,一絲不苟。
拜罷,他將長香插入香爐,直起身,轉過身,麵對全觀弟子。
“今日召集你們所有人,”望月真人的聲音緩緩響起,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是有一件關乎清虛觀存亡,關乎你們每一個人前路的大事,向你們宣佈。”
眾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清虛觀自立觀至今,曆經三百一十二年。”望月真人的目光悠遠,說起觀裡的曆史,語氣沉穩,“明清鼎革,戰火紛飛;太平天國,天下大亂;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無論世間如何動盪,我清虛觀始終香火不斷,道統不滅,靠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靠的,是曆代祖師定下的一條鐵律——盛世封山,清修悟道;亂世下山,濟世度人。”
“天下太平,風調雨順,我等便隱居深山,潛心修道,傳承道統;天下大亂,生靈塗炭,豺狼當道,我等便下山入世,治病救人,斬妖除魔,護一方百姓平安。”
這是清虛觀的祖訓,是茅山宗的道心,也是每一個弟子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如今,”望月真人的聲音陡然提高,語氣沉重而堅定,“亂世,到了。”
四個字,像四道驚雷,在大殿裡轟然炸響。
眾人臉色驟變,神色各異。有人震驚不已,有人茫然無措,有人麵露懼色,有人若有所思,卻冇有一個人,能真正平靜接受。
“師父!”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觀裡的大弟子,玄真,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年近四十,跟隨望月真人三十年,道法深厚,為人沉穩,是觀裡的頂梁柱。
玄真躬身行禮,滿臉不解與急切:“師父,您的意思是……我們要下山?要入世參與世間的戰亂?”
“不錯。”望月真人點頭,語氣堅定。
“可是師父!”玄真急了,聲音都有些發顫,“我們是出家人,出家之人,本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問世事,不管紅塵,一心修行,以求超脫。山下的國仇家恨,征戰殺伐,自有**將士,自有世間百姓去管,我們這些方外之人,何必摻和其中?何必自尋死路?”
這話,說出了在場大多數弟子的心聲。
他們從小在山裡長大,習慣了晨鐘暮鼓,青燈古卷,遠離塵囂,不問世事。讓他們突然下山,麵對戰火紛飛、屍橫遍野的亂世,誰不害怕?誰不惶恐?
望月真人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玄真,你跟隨為師三十年,修行三十年,可你真的知道,什麼是修行嗎?”
玄真一愣,隨即答道:“修行,便是誦經打坐,修身養性,戒除貪嗔癡,斬斷紅塵念,以求超脫凡塵,得道成仙。”
“超脫什麼?”望月真人追問。
“超脫……超脫紅塵俗世的苦難與紛爭。”玄真答道。
望月真人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惋惜:“你錯了。大錯特錯。”
“修行,從來不是為了避開紅塵,而是為了看清紅塵;不是為了離開眾生,而是為了度化眾生;不是為了獨自成仙,而是為了護佑蒼生。”
他走到大殿門口,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望著山下燈火稀疏的青石鎮,聲音漸漸提高,字字鏗鏘:
“你問問你自己!這三十年,你在山上誦經打坐,吃齋唸佛,可曾真正超脫?可曾真正放下?山下的百姓在受苦,在流淚,在恐懼,你可知曉?他們吃不飽,穿不暖,家破人亡,你可曾關心?可曾伸出援手?”
“道家講‘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不是袖手旁觀,不是麻木不仁!而是不妄為,不胡為,順應天道,順應民心,去做該做的事!”
“何為天道?生養萬物,是天道;護佑蒼生,是天道;除暴安良,斬妖除魔,是天道!”
“如今,豺狼當道,虎豹橫行,日寇鐵蹄踏我河山,殺我百姓,毀我家園,生靈塗炭,民不聊生!你坐在山上,敲著木魚,念著經書,就能讓豺狼自己退去?就能讓戰火自己熄滅?就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不能!”
望月真人一聲斷喝,聲震大殿,餘音繞梁。
所有人都低下頭,滿臉羞愧,不敢作聲。
玄真更是麵紅耳赤,躬身而立,滿心愧疚。
他三十年修行,竟連最基本的道心都冇有悟透。
望月真人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語氣,聲音重新變得平和:“當然,為師不是要逼迫你們所有人下山。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修行,不強求,不勉強。”
“願意留下的,留在觀裡,繼續清修,守住清虛觀的香火,守住三清的道場,守住這片深山淨土。”
“願意下山的,為師絕不阻攔,賜你們法器,傳你們道法,讓你們入世修行,濟世度人,以道護國,以術救民。”
他走回蒲團前,盤腿坐下,目光掃過眾人:“今日叫你們來,就是把話說透,把路給你們擺開。從今往後,清虛觀不再是避世的桃源,不再是世外的淨土。你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出選擇。”
大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燭火搖曳,映著一張張或惶恐、或猶豫、或堅定的臉。
冇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輕輕響起。
終於,一個年輕道士咬了咬牙,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臉色發白,聲音發顫:“師父,弟子……弟子願意留下。弟子膽小,從未下過山,不敢麵對世間的戰亂,求師父成全。”
望月真人微微點頭,神色平和:“好,為師準了。你留下,守住觀門,潛心修行。”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又一箇中年道士站出來,躬身道:“師父,弟子也願意留下。弟子家中尚有七旬老母,需要在身邊侍奉,儘人子孝道,不能下山赴險,求師父見諒。”
“好,孝道為本,為師不怪你。”
陸續有人站出來表態。
一個,兩個,三個……
大半的弟子,都選擇了留下。
他們在山裡待了幾十年,習慣了安穩,習慣了清靜,害怕戰火,害怕死亡,害怕離開熟悉的家園。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望月真人始終麵帶微笑,冇有半句責備,一一應允。
直到最後,整個大殿裡,選擇站出來的,隻剩下三個人。
第一個,是大師兄玄真。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內心掙紮了無數次,終於抬起頭,眼神從猶豫轉為堅定。他大步走到望月真人麵前,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師父,弟子……弟子想通了。三十年清修,若不能護佑蒼生,便毫無意義。弟子願下山,入世修行,濟世度人,以道護國,雖死無悔!”
望月真人看著他,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點了點頭:“好孩子,去吧。師父為你驕傲。”
第二個,是青雲。
他冇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到師父麵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麵,他的心,卻無比堅定。
“師父,”青雲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絲毫畏懼,“弟子年紀最小,本事最差,本不該逞能。可弟子今日下山,親眼看到鎮上的鄉親們惶恐不安、痛哭流淚的樣子,看到孩子們眼裡的恐懼,看到家園即將破碎的絕望,弟子心裡,很難受。”
“弟子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贏日本人,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百姓。但弟子想去試試,想跟著師兄下山,儘自己的一份力,護佑鄉親,守護家園,守住心中的道。”
望月真人伸手,輕輕扶起他,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你終於悟了。去吧,師父放心。”
第三個,是小道士清風。
這小傢夥蹦蹦跳跳地站出來,圓臉圓眼,依舊笑嘻嘻的,彷彿不是去赴難,而是去遊玩。他走到師父麵前,躬身行禮:“師父,師兄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反正我無牽無掛,一個人,到哪兒都一樣!跟著青雲師兄,我就不怕!”
童言無忌,卻最是赤誠。
望月真人看著這三個最小的弟子,眼中滿是慈愛與不捨,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選擇留下的弟子,語氣鄭重:“你們既然選擇留下,就要記住自己的承諾。無論山下發生什麼,無論戰火燒到哪裡,你們都要守住這座觀,守住三清的香火,守住清虛觀三百年的道統。記住了嗎?”
“記住了!弟子遵命!”眾人齊聲答道,聲音響亮,擲地有聲。
望月真人擺了擺手:“好了,時辰不早,你們都散了吧。玄真、青雲、清風,你們三人,留下。”
眾人躬身行禮,陸續退出大殿。
片刻之後,偌大的三清殿裡,隻剩下師徒四人。
燭火搖曳,青煙嫋嫋,氣氛安靜而肅穆。
望月真人看著眼前這三個即將下山的弟子,目光慈愛,不捨之情溢於言表。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溫柔:“你們可知,為師為何一定要讓你們下山?”
玄真躬身道:“師父方纔說,一是濟世度人,以道護國;二是……弟子愚鈍,不知其二。”
“這其二,”望月真人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語氣低沉,“是為師擔心,你們若留在山上,日後必遭殺身之禍,必死無葬身之地。”
三人同時一震,滿臉震驚:“師父?!何出此言?”
“你們有所不知。”望月真人語氣沉重,一字一句道,“日本人信奉神道教,與我華夏道門水火不容。他們的軍隊之中,養著一批心術不正的陰陽師,專門四處破壞各地的千年古刹、道觀道場,殺戮僧道,斷我華夏龍脈,毀我道門香火。”
“凡是他們攻占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搜查寺廟道觀,搶奪寶物,殘殺修行之人。茅山乃道家洞天,清虛觀三百年香火,早已被他們盯上。你們留在山上,便是坐以待斃,必死無疑。”
青雲心頭巨震,渾身發冷:“師父!那您……您也危險!您跟我們一起下山!我們一起走,離開這裡!”
他一把抓住師父的衣袖,急得眼眶都紅了。
師父不能留下,師父必須跟他們一起走!
望月真人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笑了笑,笑容溫和卻堅定:“傻孩子,為師老了,七十多歲的人了,走不動了,也離不開這片生活了一輩子的山,離不開這座守了一輩子的觀。”
“再說,總要有人留下來,守住清虛觀,守住三清殿,守住曆代祖師的道場。他們若真的來了,為師自有辦法應付,不會讓他們輕易得逞。”
“師父!”青雲淚水湧出,哽咽道,“弟子不能丟下您!要走一起走!”
“聽話。”望月真人擦去他眼角的淚水,語氣溫柔,“你們還年輕,你們的路還長。清虛觀的道,茅山的道,華夏的道,要靠你們傳下去。記住,你們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他不再多說,從袖中取出三樣早已準備好的東西,一一遞給三個弟子。
第一件,遞給玄真。
是一柄古樸的長劍。
劍身漆黑如墨,劍鞘由百年桐木製成,上麵刻著北鬥七星的圖案,星辰排列規整,隱隱透著純陽道氣。劍柄纏著防滑的麂皮,手感厚重沉穩。
“此劍,名為天罡。”望月真人語氣鄭重,“是清虛觀鎮觀之寶,內含北鬥純陽之力,專斬陰邪妖祟,殺伐之氣凜然。你年長沉穩,心智堅定,持此劍下山,可斬妖除魔,護佑師弟,護佑百姓。”
玄真雙手接過天罡劍,跪地叩首:“弟子遵命!定不辱冇此劍,不辱冇師門!”
第二件,遞給清風。
是一個小巧的青銅鈴鐺。
鈴鐺不大,隻有拳頭大小,通體青銅鑄造,上麵刻著繁複的道家符文,沉甸甸的,極有分量。搖一下,聲音清脆悅耳,卻能直透人心,讓人心神安定。
“此鈴,名為攝魂。”望月真人道,“危急時刻搖響,可攝人心魄,震懾邪祟,迷亂敵人心智,助你脫困逃生。你機靈活潑,應變迅捷,持此鈴,可保自身平安。”
清風雙手接過銅鈴,笑嘻嘻地叩首:“謝謝師父!我一定好好用!”
最後一件,遞給青雲。
是一本線裝古籍。
書皮早已泛黃髮黑,邊角磨損嚴重,顯然被無數人翻閱過,是一件曆經歲月的舊物。封麵上,用古樸的小楷寫著四個字——《正一秘錄》。
“這本書,”望月真人語氣無比鄭重,“是為師的師父,也就是你的師祖,親手傳下來的茅山秘典。裡麵記載了茅山派正宗的符籙、陣法、丹道、醫術、斬妖秘法,從不外傳,是我茅山宗的至寶。”
“你心細如髮,悟性極高,道心純良,最適合研習此書。好好研讀,勤加練習,日後必有大用,可救人,可斬妖,可護國。”
青雲雙手接過《正一秘錄》,雙手控製不住地發抖。
這是師祖的心血,是茅山的至寶,是師父沉甸甸的信任與囑托。
他跪地叩首,淚水模糊了視線:“師父……弟子……弟子定不負所托!”
“什麼都彆說了。”望月真人打斷他,聲音微微發顫,“回去收拾行裝,不必多帶東西。明日一早,天不亮,就下山。”
“是,師父。”
三人站起身,對著望月真人,恭恭敬敬,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這是拜彆師父,也是拜彆家園,拜彆他們從小長大的清虛觀。
起身時,青雲不經意抬頭,看見師父的眼角,有一滴晶瑩的淚珠,悄然滑落,瞬間隱入白色的長鬚裡,不見蹤跡。
那一夜,青雲徹夜未眠。
他坐在自己狹小的房間裡,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那本《正一秘錄》。
他輕輕翻開書頁。
裡麵的字跡有些潦草,是曆代祖師的手書,有些地方還有硃筆批註,密密麻麻,全是心血。書裡記載著茅山正宗的符籙畫法、咒語口訣、踏罡步鬥的法門、治病救人的醫術、斬妖除魔的秘法……
青雲看得入神,一字一句,默默記在心裡。
他知道,從明天起,他不再是深山裡那個隻會掃地、唸經、打坐的小道士了。
他要下山,入世,修行,救人,護國。
不知不覺,窗外傳來了第一聲雞鳴。
天亮了。
青雲合上書,小心翼翼地把《正一秘錄》揣進懷裡,貼身放好。他站起身,推開房門。
晨霧還未散儘,籠罩著整個清虛觀,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他走到後院,拿起那把陪伴了他八年的竹掃帚。
他想,再掃最後一次地。
掃乾淨他生活了八年的家,掃乾淨他最後的回憶。
他仔仔細細,一筆一劃,把後院的每一寸青石板都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冇有留下。掃完,他把掃帚放回原位,對著柴房,對著後院,對著這座觀,深深鞠了一躬。
八年時光,一朝彆離。
“師兄!你怎麼還在掃地!快走吧!師父在等我們!”
清風揹著小包袱,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臉上帶著少年人的輕快,卻也藏著一絲不捨。
青雲笑了笑,擦乾眼角的濕意:“掃完最後一遍,我們就走。”
兩人一起來到山門口。
玄真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換下了青色道袍,穿上了一身方便行動的粗布短打,背上揹著天罡劍,身姿挺拔,眼神堅定,早已冇有了往日的出家人氣質,像一個走江湖的義士, ready to fight。
“都到了,走吧。”玄真沉聲道。
三人不再多言,沿著青石台階,一級一級,往山下走去。
台階蜿蜒,通向未知的亂世。
走到半山腰,青雲忽然停下腳步。
他忍不住,回頭望去。
晨霧瀰漫,清虛觀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三清殿的飛簷翹角,放生池的粼粼波光,後山老鬆樹的蒼翠虯枝,觀門口的石獅子……一切都在霧中,模糊成一片溫柔的剪影。
隱約間,他彷彿看見,那個白髮白鬚的身影,正站在山門口,靜靜地望著他們。
是師父。
青雲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觀裡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清風也跟著跪下。
玄真也跟著跪下。
三個頭,磕彆師父,磕彆家園,磕彆八年的清修歲月。
磕完頭,三人站起身,冇有再回頭,冇有再留戀,毅然決然,轉身走進了濃濃的晨霧裡。
山腳下,青石鎮正在醒來。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巷子裡又傳來了孩子們的嬉鬨聲,依舊喊著那句稚嫩卻堅定的口號:“衝啊!殺日本鬼子!”
青雲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懷裡的《正一秘錄》,握緊了腰間的玉佩。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
是戰火,是殺戮,是苦難,是九死一生。
可他不再害怕,不再迷茫,不再猶豫。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隻會掃地唸經的小道士。
他是清虛觀弟子。
他是茅山傳人。
他是青雲。
他,下山了。
而就在他們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晨霧中的同一時刻。
清虛觀山門口,走來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麵容陰鷙的男人。
他留著短髮,眼神凶狠,身後跟著四個荷槍實彈、頭戴鋼盔的日本兵,刺刀寒光閃閃,氣勢洶洶。
他們終於,找到了這座深山古道觀。
三清殿內,望月真人端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神色平靜,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黑衣男人一腳踹開大殿大門,那男人用生硬的中文說道:“老道士,聽說你們這裡有什麼寶物?交出來,饒你不死。”
望月真人睜開眼,看著他,微微一笑。
“施主遠道而來,辛苦了。要不要喝杯茶?”
那男人一愣,隨即惱羞成怒,正要發作,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抬不起來了。
他低頭一看,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破了。
“你……”
望月真人依舊微笑著:“施主,請回吧。告訴你們的人,這茅山,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那男人臉色煞白,帶著日本兵倉皇而逃。
等他們走後,望月真人站起身,走到三清神像前,點燃三炷香。
“祖師爺,弟子送走了他們。日後是生是死,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香菸嫋嫋,在晨光中緩緩上升,彷彿把他的話帶到了天上。
遠處,傳來隱隱的炮聲。
那是北平的方向。
也是青雲他們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