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梳頭鬼------------------------------------------ 夜半梳頭鬼,是沉的。,連月光都透不下來,整個村子像被泡在冷水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院門半敞,屋裡冇有燈,隻有一股陰寒發臭的味道撲麵而來,像爛樹葉泡在冰水裡,又帶著一絲頭髮黴爛的腥氣。,臉色慘白,眼睛通紅,渾身發抖,看見我像看見救命稻草,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躺著他們的女兒小娟。,此刻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色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烏紫,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棉線。她雙目緊閉,眉頭死死皺著,像是在做無儘的噩夢,額頭上全是冰冷的冷汗。,要從半個月前說起。,撿回一把舊木梳。,村裡人繞著走四十年。。,生得白淨,最愛惜頭髮,每天梳得整整齊齊。可她命苦,嫁了人被婆家欺負,男人早死,無兒無女,最後在一個雷雨夜,上吊死在房梁上。,她就坐在鏡子前,頭髮散了一肩,手裡還攥著那把木梳,舌頭拖得老長,眼睛瞪得渾圓,活活把自己吊死。,已經發脹發臭,蛆蟲順著頭髮往下掉。,隨便找了張草蓆一卷,埋在亂崗,冇有超度,冇有墳頭,冇有香火,冇有祭拜。
橫死、孤魂、怨氣、執念,四樣齊全。
她一輩子最在意頭髮,死後魂不散,就附在那把木梳上,一待就是四十年。
這就是靈異的根。
小娟不懂忌諱,看木梳樣子還完整,就撿回家,放在床頭,天天用。
她不知道——
她撿的不是木梳,是四十年的怨氣。
她帶回的不是物件,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吊死鬼。
怪事,從第三天夜裡開始。
一開始,是小娟半夜自己坐起來。
不點燈,不說話,安安靜靜爬到鏡子前。
手裡什麼都冇有,卻一下、一下、慢慢地梳頭。
動作柔得嚇人,輕得詭異。
她丈夫驚醒,睜眼一看,魂直接飛了。
黑暗裡,自己媳婦背對著他,長髮垂腰,對著一麵老鏡子,空手梳頭,嘴裡還輕輕哼著調子,細得像針,紮進耳朵裡。
“一梳光,二梳亮……三梳青絲長又長……”
男人嚇得矇住頭,大氣不敢喘,一直抖到天亮。
第二天問小娟,她什麼都不記得。
可真正的恐怖,纔剛剛開始。
又過了三晚,屋裡多了一個聲音。
不是小娟的。
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啞、冷、陰、黏,就貼在鏡子旁邊歎氣。
“頭髮亂了……”
“梳一梳就好看了……”
“唉……真亂啊……”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就在床頭繞。
男人嚇得差點尿褲子,偷偷掀開被子一角,藉著窗外一點點微光一看——
鏡子裡,不止小娟一個人。
鏡子裡,小娟低著頭梳頭,可在她身後,還站著一個女人。
穿黑布衫,長頭髮拖到地上,臉白得像泡脹的饅頭,冇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嘴角裂到耳根,正笑眯眯地看著小娟梳頭。
而現實裡,小娟身後空空如也。
隻有鏡子裡,有那個東西。
男人當場嚇暈過去。
等他醒來,小娟還在梳頭,動作不停,調子不停,那陰冷的歎氣聲,也不停。
從那天起,小娟開始快速衰敗。
不吃不喝,高燒不退,渾身冰寒,皮膚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她開始說胡話,嘴裡反覆唸叨:
“彆拽我頭髮……疼……”
“彆拉我……我不想梳頭……”
家裡人請了神婆,跳了神,燒了紙,全冇用。
那東西,越鬨越凶。
到後來,一到子時,屋裡的碗自己會炸,水缸裡的水會結冰,窗戶紙無緣無故被指甲劃得稀爛。
最恐怖的一次,婆婆半夜起來,看見小娟站在房梁下,脖子上纏著自己的頭髮,正在往房梁上搭。
她想學桂娘,上吊。
婆婆撲過去抱住她,小娟卻力大如牛,眼神陌生,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喉嚨裡發出老女人的聲音:
“我也要梳著頭……美美地走……”
一家人徹底崩潰。
這就是梳頭煞。
吊死鬼的執念纏人身,借活人梳頭,吸活人陽氣,最後把活人拖去替她死。我冇廢話,讓王長貴把所有鏡子用黑布封死,再把那把木梳拿出來。
木梳一拿出來,我指尖瞬間冰得發麻。
梳齒上纏著幾根灰黑色的長髮,不是小娟的,是那個死了四十年的女人的。
頭髮絲上,還沾著一點點發黑的血漬。
陰物已成,煞氣已凝。
不處理,三天內,小娟必死。
當晚子時,我守在屋裡。
燈全滅,門緊閉,屋裡靜得能聽見頭髮絲落地的聲音。
子時一到。
“呼——”
一股冷風憑空從床底捲上來。
原本昏迷的小娟,猛地睜開眼。
眼睛裡冇有眼白,全是黑的。
她慢慢坐起來,脖子以一個正常人絕對做不到的角度扭轉,看向鏡子,然後緩緩爬下床,一步一頓,走到鏡前,一把扯掉黑布。
月光照在鏡麵上。
我站在陰影裡,看得一清二楚。
鏡子裡,小娟低著頭,而她身後,貼著一個女人。
長髮拖地,眼窩空洞,舌頭半垂,臉色死白,雙手死死搭在小娟肩膀上,指甲又黑又長,已經掐進了小娟的肉裡。
現實裡,小娟的肩膀上,清清楚楚印著五個黑手印。
小娟抬起手,虛空一握。
“梳……頭……”
她喉嚨裡發出的,根本不是年輕姑孃的聲音,
是老女人沙啞、陰冷、貼在耳邊說話的聲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她空手梳頭,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像是要把頭髮連根扯下來。
嘴裡反覆哼:
“一梳光……二梳亮……三梳美美上梁……”
我渾身汗毛直立。
這不是附身。
這是奪舍。
陰魂已經快完全占據她的身體。
我不再等,指尖夾起破煞符,一步踏出,沉聲喝:
“桂娘,你橫死孤苦,我知你冤,可你奪人身、害性命,破陰陽律,今日我不能容你!”
話音一落,我點燃符紙。
**陽火一亮!
“吱——!!!”
一聲尖銳到能刺穿耳膜的慘叫,從鏡子裡炸出來!
小娟身後的黑影被符火一照,瞬間被彈開,縮在牆角,長髮狂舞,陰氣翻滾,整個屋子的溫度驟降,我撥出的氣直接變成白霧。
那東西,徹底現形了。
就蹲在牆角,頭髮蓋住整張臉,身體乾癟,雙手細長,指甲發黑,渾身散發著屍臭與黴發味。
它不叫,隻咯咯咯地笑,笑得人骨頭縫發寒。
我知道,它已經凶到極致。
我抓起糯米,一把撒過去。
糯米至陽,一碰到陰氣,立刻“滋滋”冒煙。
黑影痛得瘋狂扭動,發出淒厲的哭嚎,聲音像指甲刮玻璃。
我趁機將那把木梳用五帝錢壓住,大聲道:
“這梳子是你的根,我不毀你魂,但我斷你煞!你若願走,我燒錢引路,超度你投胎;你若不願,我桃木鎮煞,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黑影蹲在牆角,頭髮慢慢掀開一條縫。
我看見了。
黑洞洞的眼窩,流著黑色的血。
舌頭拖到胸口,脖子上一道深紫的勒痕。
這是四十年前,上吊活活勒死的痕跡。
它看著我,又看看小娟,突然發出一陣悲涼又怨毒的嗚咽。
它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無墳、無牌、無超度、無香火,它是孤魂野鬼,天地不收,陰陽不留。
我心下一穩。
凶煞可鎮,苦魂可渡。
我點燃三炷引魂香,燒起紙錢,輕聲念渡亡咒,聲音低沉、穩定、不凶不狠:
“生前苦,死後孤,青絲斷,執念無。
今送你,陰陽路,不纏人,不戀屋。
香火一縷,紙錢三束,來世投生,不再受苦……”
香火燒得筆直,青煙緩緩沉入地下。
它接受了。
牆角的黑影慢慢變淡,哭聲越來越輕,陰氣一點點散去。
最後,那股冰寒刺骨的氣息,徹底消失。
我拿起那把陰木梳,哢吧一聲折斷,扔進火裡燒成灰燼。
陰物一毀,魂牽全斷。
天亮時,小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睛緩緩睜開。
眼白回來了,神色清明瞭,體溫恢複了,印堂的黑氣散了。
她醒了。
她什麼都不記得,隻覺得做了一場很長、很冷、很疼的噩夢。
王長貴夫婦衝進屋,看見女兒活過來,當場痛哭下跪。
我扶起他們,隻說了一句:
“死人的東西,永遠彆撿。
你敬陰,陰纔不害你。”
後來,我特意去後山,給桂娘立了一座小墳,燒了經,渡了魂,讓她終於有個安身之處。
從那以後,柳樹屯再無夜半梳頭聲。
可我永遠記得那個夜晚。
記得鏡子裡那雙空洞的眼窩。
記得那聲又細又冷的“梳梳頭”。
記得那股從骨頭裡冷出來的恐懼。
它們是被遺忘的人,含冤的骨,無人安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