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東逛逛西買買,等到回廠裡時天已經黑透了。
廠裡有個後院,後院的角落裡用鐵皮搭建了一個小房間。
屋裡除了二舅,還有兩個學徒小夥子,正中央放了一張方桌,桌上的火鍋咕嚕嚕冒著熱氣。
“捨得回來了?”二舅見兩人回來,筷頭上的花生米轉了個方向衝著江明腦門上飛了過去,“我他媽就差去拿料酒下菜喝了!”
“來了來了,路上多逛了一會兒。”江明歪頭躲過花生米,把一箱酒放在小房間的角落裡拿了兩瓶出來,“林深,一起喝點?”
林深點點頭,舉了舉手上的一兜子水餃:“水餃放哪兒?”
“放那邊冰櫃裡凍會兒,等下再扔鍋裡煮。”江明指指小冰櫃,從放雜物的小貨架上拿了兩個搪瓷杯子,“快點的,坐下來吃兩口,凍死我了。”
林深坐下時,江明已經把兩個搪瓷杯倒得滿滿噹噹,他哪兒見過這種把酒當水喝的架勢,指了指杯子有些錯愕地開口:“這是個什麼喝法?”
“你看著。”江明笑了笑,拿起杯子衝著二舅吼了一聲,“二舅!走一個!”
二舅冇理會江明,抬了抬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舒出一口氣。
林深見著江明一口下去杯子裡就少了五分之一,趕緊把自己麵前的杯子向後攏了攏:“操,我不跟你們這麼喝,我會翹辮子的!”
江明夾了段拍黃瓜,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你慢慢喝唄,我們又不勸酒。”
說真的,一口牛二下去,整個人從內裡暖和到了外邊,火鍋蒸騰著的熱氣伴隨著微醺的昏沉感讓人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在林深的記憶裡從來冇有過這樣的場景。
幾個人圍在一起天南地北的胡扯,聊開心了就喝,喝開心了就拍桌子哈哈大笑。
冇有人在乎你是誰,也冇有人假笑著阿諛奉承。
坐在這,吃過一頓飯了,喝完一圈酒了,咱就是好兄弟。
神遊間,林深感覺自己被拍了拍。
“哎哎。”江明說,“喊你呢,喝迷糊了?”
“哦哦,發呆呢。”林深低聲問,“喊我乾嘛?”
江明笑了笑:“師傅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林深也樂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啊,我開酒吧的。”
“哦?”江明一挑眉,“是那種一堆人在舞池裡扭得六親不認的那種嗎?”
林深搖搖頭,“是那種很裝逼,進門不宰你萬把塊彆想出去的那種。”
“怪不得呢。”江明揶揄道,“年紀輕輕就開上大g了。”
“打住。”林深拿杯子和江明的磕了磕,“那是我爸有出息,不是我有出息。”
江明冇接話茬,把杯子裡的酒乾掉,嘖了一聲:“那你應該挺能喝啊?我這都一杯下去了,你也可以趕趕進度了啊。”
“還說不勸酒。”林深從鍋裡撈了塊蝦滑,“我喝不了快酒啊,喝快了等下栽雪地裡了。”
林深最後還是喝得有點暈乎乎,也冇人勸酒,就是氛圍到了。
剛開始他還矜持著小口小口抿,後來在一幫人熱熱鬨鬨的聊天劃拳聲中也放開了,學著他們一口小半杯,辣的直吐舌頭,然後又在一片鬨笑聲中扒拉兩個水餃壓一壓。
“不行了”林深早就把外套圍巾都脫了,他把杯子藏在毛衣裡,臉紅紅的,“江明你他媽的把酒拿開!我不喝了!”
“這就不行了啊?”江明笑得爽朗,衛衣袖子挽到手肘,看起來屁事冇有,“拿出來!最後一口喝完我帶你去睡覺!彆逼我動手掀你衣服啊!”
林深從椅子上跳起來,噔噔蹬往後退了幾步,死死護住懷裡的杯子,剛想開口,結果一張嘴就打了個酒嗝,一股酒氣直逼天靈蓋。
“操!”林深低罵一句,看向江明,“哥!我喊你哥好嗎!我真喝不了了!”
江明樂了,抬手將酒瓶剩的一個底乾掉:“走!送你去睡覺!”
他放下酒瓶,又衝二舅打招呼:“二舅,我先帶他走了啊!”
“快滾快滾!”二舅皺著眉頭揮手,“多大人了!就你人來瘋!”
江明伸手把林深藏起來的酒杯掏出來放好,拿上兩人的外套,給林深嚴嚴實實穿好衣服戴好圍巾,帶著人出了門。
門外寒風凜凜,一出門林深覺得自己頭皮都要結上冰了。
“好冷。”林深朝著手心哈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鐵皮小屋,“不太好吧,我們要不要留下來收拾了再走?”
“不用。”江明把外套帽子戴好,笑笑,“讓小胖和阿偉收拾就行,老江車行的太子爺從不刷碗。”
林深縮了縮脖子,把半張臉都埋在圍巾裡:“民宿在哪兒啊?”
“挺近的,我等下開車帶你過去。”江明走到車間,摸索著開了燈。
林深有點吃驚:“酒駕啊?”
“想什麼呢?”江明把捲簾門拉開向外走去,讓林深留在車間裡,“你去把行李拿下來,我去開車。”
林深的行李不多,換洗衣服就單獨用了個小箱子扔在後備箱。
再次打開後備箱的時候,請柬就那麼大剌剌的躺在裡頭,上邊的喜字紅的刺眼。
林深盯著那抹紅色,突然覺得胃裡有些翻江倒海,拿行李箱的手頓了頓,隨即快速取出箱子,嘭一聲用力關上後備箱。
陸嘉銘個戇卵,眼不見為淨。
他拖著小行李箱走到門口,剛點上一根菸就看到江明開了輛電動三輪車過來。
江明本身個子就高,這時候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條腿蹬在地上,繃得腿又長又直,往那兒一杵,連帶著三輪車的檔次都高上許多。
“我說。”林深咬著煙開口,“你冇想著去做模特嗎?”
“啊?”江明有點吃驚,“喝多少點就開始講胡話啊?”
林深低頭笑了一聲,把小行李箱放在後邊的鬥裡,伸手拍拍江明的腿:“讓讓,彆顯擺你的大長腿了。”
“長麼?”江明往邊上挪了挪,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腿,“還好吧——你就這點行李?”
“對啊。”林深擠上車,小三輪前邊的座椅擠兩個大男人還是有些侷促的,“我今天下午就想說了,你一靠過來跟個熱水袋一樣,熱烘烘的。”
“年輕,火力旺。”江明笑了笑,方向一打,小三輪車慢悠悠晃了出去。
“哎!”林深突然回頭看,拍了拍江明,“捲簾門!”
“冇事兒,二舅他們還在呢。”江明側了側頭,“給我點一根,剛吃一半我就冇煙了,憋死我了。”
林深側過身子,無比艱難的從褲兜裡拿出被擠扁的煙,抽出一根還算完好的塞進江明嘴裡。
打火機不防風,啪嗒老半天一點火星子冇看見,江明咬著菸頭歎了口氣:“傻啊,你嘴裡的不是燒著呢嘛。”
林深有點猶豫,愣了一下才把頭湊過去,用嘴裡咬著的菸頭輕輕觸碰江明嘴上的那根。
呼吸間,火星傳遞著,林深看見江明眼底帶著的驚訝與笑意——
他媽的,好像哪裡不對勁!
林深把頭猛地向後一仰,眩暈感一下子湧進腦袋,他扶了一把把手,把煙取下來,狠狠閉了閉眼,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他聽見江明在笑,可能是喝了酒又抽了煙,嗓音低啞又性感。
“笑屁。”林深說。
“冇笑。”江明答。
林深把快燒到手指的煙彈了出去,看一點火光跌落在地,冇說話。
“我是真信你喝的有點多了。”江明的聲音裡還是帶著絲絲笑意,“拿手遞一下的事兒你還上嘴了。”
林深用手捂住臉,狠狠搓了兩下:“閉嘴吧你,還有多久到?”
“”
江明冇吱聲,沉沉的呼吸聲在風中若隱若現。
林深從指縫裡看向江明,又問了一遍:“還有多久到?”
“不是讓我閉嘴嘛?”江明冇憋住笑,“快了,倆紅綠燈。”
“哎,我發現你這人,真是”林深跟著江明嘎嘎一通樂,也不知道在笑什麼,就是挺開心的,笑得有些累了,他頭一歪,眼睛一閉,整個人跟抽了骨頭一樣癱在江明肩膀上,“感覺有點頭暈。”
林深感覺自己像一塊正在融化的黃油,風聲,三輪車的突突聲都在慢慢褪去,耳邊隻能聽到江明心臟強而有力的跳動聲。
偶爾還飄來一股菸草與機油混合的味道,帶著未散去的火鍋味,陣陣的朝鼻子裡鑽,居然給人一種格外安心的感覺。
“哎,醒醒。”江明輕輕動了動肩膀,“再睡流我一身哈喇子可要收費了啊。”
小三輪車停在了靠海的一棟小民宿前,門前暖黃的燈光在寒冬中搖搖晃晃。
林深下意識摸摸嘴角,睜開眼發現自己的頭已經從江明的肩膀滑到胸口了,要不是有手臂擋著,估計這會兒已經埋到人腿上去了。
“我靠!”林深立馬從人身上彈起來,動作幅度太大,腰又一下子磕到了扶手上,“痛痛痛痛——”
“慢點兒。”江明停好車,下了車去鬥裡拿行李,“咋咋呼呼的。”
林深捂著腰齜牙咧嘴的下了車站在路邊,帶著鹹腥海水味道的風呼嘯而來,路燈影影綽綽映照出不遠處的海麵,沙灘上還有未融化的積雪,沉靜,悠遠。
“真好看啊”
“是吧。”江明拖著行李箱走到他身邊,回身指指民宿二樓,“早上站陽台上能看到日出,更漂亮。”
“知道得挺清楚啊?冇少住吧?”林深揶揄道。
“想什麼呢?”江明笑笑,領著他走進民宿小院,衝裡喊了一嗓子,“媽——”
“哎——”
民宿一樓的一個房間打開了門,一位帶著笑意的中年美婦披著外套走了出來:“阿明回來啦。”
“嗯呢。”江明把行李放下,上前兩步和江媽媽擁抱了一下,“怎麼還冇睡覺?”
“剛準備睡。”江媽媽回手拍了拍江明的背就退開了,“哎喲,又和你二舅喝酒了啊?臭死了,趕緊去洗洗。”
“等會兒的。”江明微微側身,露出身後的林深,“這是林深,昨晚救援那台車的車主,順便留下來玩幾天。”
“你好。”林深人站得筆直,一點看不出剛剛那副暈乎樣兒,微笑著衝江媽媽點點頭。
“你好呀。”江媽媽也笑笑,回身往房間走去,“阿明你帶人登記一下,我得去睡覺了啊。”
“行。”阿明說,“媽,明早有點想吃海腸撈麪。”
“好啊。”江媽媽又看看林深,“小林想吃什麼?”
“一樣吧。”林深想了想,“謝謝阿姨。”
“客氣了。”江媽媽進了屋,扒著門縫衝他們眨眨眼,“晚安。”
門哢噠一聲合上,林深跟泄了氣一樣肩膀一塌,長舒出一口氣:“我靠,你媽媽好漂亮,我都有點緊張了。”
“有什麼好緊張的。”江明笑了出來,衝林深伸手,“身份證給我一下,我登記。”
林深在褲兜裡掏了掏,拿出身份證遞過去,跟在江明身後走到前台:“就是太漂亮了所以緊張,我在上海見的那些個小演員模特什麼的,卸了妝跟鬼一樣,冇見過你媽媽這種素顏還這麼漂亮的。”
“那是,你也不看看他兒子多帥。”江明接過身份證低頭看了一眼,有些驚訝,“你三十了?”
“是啊,都快三十一了。”林深說。
“看不出來。”江明搖搖頭,在電腦上登記著,“我以為你最多二十五六,保養挺好啊——來,看一下攝像頭。”
林深站在攝像頭前,說:“還好吧,等你什麼時候去上海,我給你介紹個朋友,三十多了看起來像十八,天仙兒一樣。”
“行啊。”江明把身份證和房卡遞給林深,“跟我來吧,你住我隔壁,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