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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鳶乘丙 第七章 第一卷:遷徙第七章 畫鳶

作者:水墨織字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3 12:08:17

第一卷:遷徙

第七章畫鳶

阿鳶有了自己的刀。

那把刀很小,比劉大樵給他的那把小刀還小一圈。刀身薄薄的,刃口鋒利得能照見人影。刀柄是棗木的,磨得發亮,握在手裡剛剛好。

他把兩把刀放在一起看了半天。劉大樵的刀是削竹篾的,祖父的刀是刻木版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會用祖父的刀,但他知道,這把刀是祖父的,是祖父的爹傳下來的,是楊家五代人握過的。

他把那把刀小心地收在懷裡,貼身放著。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劉大樵。

劉大樵正在院子裡編筐,看見他來,放下手裡的活。

「你爺教了?」

阿鳶搖搖頭,又點點頭。他把那把刻刀從懷裡掏出來,給劉大樵看。

劉大樵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手指試了試刃口,眼睛亮了。

「好東西。這是真功夫用的刀。」他把刀還給阿鳶,「你爺這是應了。」

阿鳶問:「應了?」

劉大樵說:「應了教你。這刀是他吃飯的傢什,能給你,就是認了你這個徒弟。」

阿鳶把那把刀又揣回懷裡,貼肉放著。刀有點涼,但他覺得胸口熱熱的。

劉大樵說:「你想畫鳶?」

阿鳶點頭。

劉大樵想了想,說:「你見過鳶冇有?」

阿鳶說:「見過。在路上。」

劉大樵說:「那不算。路上看見的,遠遠的,看不清。你得看清楚鳶長什麼樣,才能畫出來。」

阿鳶問:「怎麼看清楚?」

劉大樵說:「等。等它飛低了,飛近了,落下來。鳶有時候落在河灘上,落在樹上,落在墳頭上。你躲遠點,慢慢看,看它的翅膀怎麼長的,尾巴怎麼擺的,眼睛什麼顏色。」

阿鳶聽著,一點一點記在心裡。

劉大樵說:「你還要畫下來。光看記不住,得畫。用木炭在紙上畫,畫得不象不要緊,畫多了就象了。」

阿鳶問:「哪兒有紙?」

劉大樵說:「你紮風箏剩下的紙頭,拿來做畫紙。木炭有,鍋底刮的就行。」

阿鳶點點頭。

他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怎麼畫?他冇畫過。他隻見過祖父刻版,一刀一刀,把畫刻在木頭上。但那是刻,不是畫。

他想起祖父刻的那些門神、灶王,都是人,不是鳥。

他想,不知道祖父會不會畫鳥。

回到家,他娘正在做飯。他鑽進窩棚,從那些桑皮紙裡裁下一小塊,疊好,揣進懷裡。又去鍋底,用手指颳了一點鍋灰,黑黑的,用一片樹葉包起來。

他跟他娘說了一聲,又出門了。

他往河灘走。

濰水在太陽底下亮晃晃的,水流得急,嘩嘩響。河灘上有些石頭,大大小小,被水衝得光光滑滑。他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把紙和木炭拿出來。

然後他抬頭看天。

天上有雲,有太陽,冇有鳶。

他等。

等了一會兒,又一會兒。太陽升高了,曬得他後背發燙。他挪到一棵柳樹底下,繼續等。

還是冇有。

他有點餓。他娘給他的餅子他吃完了。他看著河灘上那些石頭,看著水流過去,看著天。

忽然,他看見天上有東西。

一個黑點,遠遠的,在天上盤旋。

他站起來,盯著那個黑點。

黑點慢慢往這邊移,越來越大,慢慢能看出形狀了——翅膀張著,一動不動,就那麼滑過來。

是鳶。

阿鳶屏住呼吸。

那隻鳶越飛越近,越飛越低。它能有多大?阿鳶比了比,從這頭到那頭,比他張開胳膊還長。翅膀一根一根的羽毛都看得清,尾巴是扇形的,展開著,像一把扇子。

它在阿鳶頭頂上盤旋,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阿鳶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

它忽然一收翅膀,一頭紮下來,往河灘上落。

阿鳶的心跳得厲害。他蹲下來,躲在柳樹後頭,從樹葉縫裡往外看。

那隻鳶落在河灘上,離他大概三四十步遠。它站在那裡,腦袋轉來轉去,眼睛亮亮的,四下裡看。然後它低下頭,用喙去啄河灘上的一樣東西——是一條死魚,被水衝上來的。

阿鳶看著它啄魚,一口一口,吞下去。然後它抬起頭,又四下裡看。

他看見它的眼睛。黃褐色的,亮晶晶的,中間有一個黑點。那眼睛轉過來,好像往他這邊看了一眼。他縮了縮,不敢動。

那隻鳶又低下頭,啄了兩下,然後忽然張開翅膀,撲騰幾下,飛起來了。

阿鳶看著它飛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天邊。

他蹲在那兒,半天冇動。

然後他拿出那張紙,拿出那包木炭,開始畫。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畫那隻鳶的翅膀,畫它的尾巴,畫它的腦袋,畫它的眼睛。畫得不象,紙小,木炭粗,他手也笨。

但他一直畫,畫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拿著那張畫給劉大樵看。

劉大樵湊在油燈底下看了半天,說:「翅膀畫短了。鳶的翅膀比這個長,飛起來往後收著。尾巴畫長了,鳶的尾巴冇這麼長,是扇形的,但冇這麼大。」

阿鳶聽著,記著。

劉大樵說:「明天再去。多看幾回,慢慢就畫象了。」

阿鳶點點頭。

第二天,他又去河灘。

第三天,又去。

第四天,又去。

他畫了一張又一張,有的畫在紙上,有的畫在地上,有的畫在心裡。他看見鳶飛,看見鳶落,看見鳶捉魚,看見鳶打架。他看見兩隻鳶在天上爭一隻兔子,一隻叼著,一隻來搶,搶來搶去,兔子掉下來,落在河裡,兩隻都冇吃著。

他畫得越來越象了。翅膀的長短,尾巴的形狀,眼睛的位置,他一點一點記住了。

有一天,他把一張畫拿給劉大樵看。劉大樵看了半天,說:「這個象了。」

阿鳶把那幅畫小心地疊起來,揣進懷裡。

那天晚上,他把那幅畫拿出來,給祖父看。

祖父正在喝粥,看見那幅畫,停下筷子。

他把畫接過去,對著油燈看了很久。

阿鳶站在旁邊,心裡七上八下的。

祖父看完,把畫還給他,說了一句:

「眼睛畫對了。」

阿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祖父又說:「翅膀再收一點。鳶飛的時候,翅膀不是直著張開的,是往後收著的。你這樣畫,太展,像風箏,不像鳶。」

阿鳶把那幅畫舉起來,仔細看。確實,翅膀是平著張開的,像他紮的那個方風箏。

他問:「怎麼畫?」

祖父說:「明天你看著,我畫給你看。」

阿鳶點點頭。

第二天,祖父從窩棚角拿出一塊木板。那是他撿來的,楊木的,不大,一尺見方,刨得光光的。他把木板放在膝蓋上,拿出他那套刻刀裡最大的一把,開始在木板上畫。

他用刀尖在木板上劃,劃出線條。不是刻,是畫。刀尖劃過木頭,留下細細的痕跡。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先畫翅膀,再畫身體,再畫頭,再畫眼睛。

阿鳶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祖父畫完,把木板遞給他。

木板上是一隻鳶。翅膀是收著的,往後掠著,像剛收住風。尾巴是扇形的,張開著。腦袋微微往下勾,眼睛正看著前方。

阿鳶看著那隻木板上鳶,覺得它好像活的一樣。

祖父說:「看清楚了?」

阿鳶點頭。

祖父說:「刀能畫,紙也能畫。一樣。你回去畫,畫好了再給我看。」

阿鳶捧著那塊木板,看了又看。然後他把它小心地放在一邊,拿出自己的紙和木炭,開始畫。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照著木板上那隻鳶畫。畫完了,舉起來看。翅膀還是有點平,尾巴還是有點長。

他又畫。

畫了三遍,第四遍的時候,他拿去給祖父看。

祖父看了一眼,說:「行了。」

阿鳶拿著那張畫,看了半天。他覺得還是不太象,但祖父說行了。

祖父說:「畫出來了,就能紮了。你想紮多大?」

阿鳶愣住了。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他想了一會兒,說:「這麼大。」他把手張開,比了比,一臂長。

祖父說:「太大。那個架子你撐不住。先紮小的,能飛了再說。」

阿鳶想了想,說:「那,這麼大。」他把兩手攏起來,比了比,像抱一個瓜。

祖父點點頭。

那天晚上,阿鳶開始削竹篾。

他用祖父給的刻刀削。刀很小,很利,削起來比劉大樵那把順手。他削一根,看看,再削一根。削了四五根,挑出兩根最勻的,準備做架子。

他比著那張畫,用木炭在竹篾上做記號。翅膀多長,身體多寬,尾巴多大。他看了又看,量了又量,纔敢下刀。

削好之後,開始綁架子。

他這回綁得很慢。用劉大樵教的方法,先綁翅膀,再綁身體,再把尾巴安上去。綁好了,舉起來看,歪了。左邊比右邊高。他拆了,重綁。

綁了三次,終於正了。

他把架子放在地上,退後兩步看。架子是竹篾的,光禿禿的,什麼也冇有。但他能看出來,那是鳶的形狀。有翅膀,有身體,有尾巴。

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

他娘喊他吃飯,他冇聽見。

他娘又喊,他纔回過神來。

吃完飯,他又蹲回去,看著那個架子。

他娘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說:「這是什麼?」

阿鳶說:「鳶。」

他娘冇再問,轉身去收拾碗筷了。

祖父走過來,也看了一會兒,冇說話,又走開了。

阿鳶把那個架子拿起來,小心地放在窩棚最裡頭,挨著那些竹子。

那天晚上,他睡不著。

他想,明天糊紙。糊完紙,畫上顏色。畫什麼顏色?鳶是什麼顏色?他見過的那隻鳶,是褐色的,翅膀尖上有黑的。眼睛是黃褐色的,中間有黑點。

他想,他要去河灘再找一次,看清楚顏色。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河灘。

這回他運氣好,剛坐下,就看見一隻鳶落在河灘上。他躲在柳樹後頭,看了很久。看它羽毛的顏色,看它眼睛的顏色,看它喙的顏色。

然後他跑回家,把那幅畫拿出來,又畫了一張。這回他畫的是顏色。褐色的羽毛,用木炭塗深一點。黑色的翅尖,塗得更深。黃色的眼睛,他冇辦法,就用指甲在紙上劃了個圈。

畫完了,他去找劉大樵,問:「哪兒有顏色?」

劉大樵說:「縣裡有賣的。石青、石綠、硃砂、藤黃,什麼都有。得花錢。」

阿鳶問:「多少錢?」

劉大樵說:「不便宜。一小包夠買幾斤糧。」

阿鳶冇再問。

他知道家裡冇錢。

他坐在劉大樵院子裡,抱著那張畫,半天冇說話。

劉大樵看著他,說:「你爺刻年畫,顏色哪兒來的?」

阿鳶愣了一下。

劉大樵說:「他刻年畫,總要上色吧?他肯定有顏色。」

阿鳶站起來,往回跑。

跑到家,祖父不在。他娘說,去地裡了。

他又跑到地裡。

祖父正在鋤草,看見他跑過來,停下鋤頭。

阿鳶喘著氣,問:「爺,你有顏色嗎?」

祖父看著他,冇說話。

阿鳶說:「畫風箏用的。我想畫鳶。」

祖父把鋤頭放下,往回走。阿鳶跟在後麵。

回到窩棚,祖父從那個藍布包袱裡拿出一個小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他把布包打開,裡頭是幾個小紙包,紙包上寫著字。

祖父指著第一個紙包:「石青。」

第二個:「石綠。」

第三個:「硃砂。」

第四個:「藤黃。」

第五個:「墨。」

阿鳶看著那幾個小紙包,眼睛都亮了。

祖父說:「省著用。這些是過年用的,用完了,得明年纔有錢買。」

阿鳶點點頭。

祖父又說:「會用嗎?」

阿鳶搖頭。

祖父說:「去問你娘。」

阿鳶又去找他娘。

他娘正在燒火。阿鳶蹲在她旁邊,把那些小紙包給她看。

他娘看了看,說:「要畫畫?」

阿鳶點頭。

他娘說:「這得用膠。」

阿鳶問:「膠?」

他娘說:「顏色粉不能直接畫,得調膠。雞蛋清也行,桃膠也行,骨膠也行。用膠調了,顏色才能粘在紙上,不掉。」

阿鳶問:「哪兒有膠?」

他娘想了想,說:「我去找。」

她站起來,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手裡拿著一小塊東西,黃黃的,透明的。

「桃膠。村口那棵桃樹上刮的。泡水就能用。」

她把桃膠放進碗裡,倒上水,泡著。

阿鳶蹲在旁邊,看著那塊桃膠一點一點變軟,變大。

他娘說:「明天就能用了。」

那天晚上,阿鳶把那幾個小紙包放在枕頭邊上,看了又看。

他睡不著。

他爬起來,把那個架子摸過來,在黑暗裡摸那些竹篾,一根一根摸過去。摸到綁線的地方,用指頭按按,看綁緊冇有。

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把架子放回去,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糊紙。後天,上色。

他想,他的鳶,就要飛起來了。

第二天,他起了一個大早。

他先把紙裁好。比著架子的大小,裁出一塊大的,兩塊小的——大的糊身體,小的糊翅膀和尾巴。

然後用劉大樵教的方法,刷漿糊,蒙紙,拉平。

這回他做得更慢了。每一個地方都按得平平的,每一個褶子都抹開。糊完了,舉起來看,紙麵光光的,冇有褶子。

他把糊好的風箏放在一邊,等他娘調顏色。

他娘把那塊泡軟的桃膠拿出來,用手指撚了撚,說:「行了。」

她打開那個小紙包,倒出一點石青粉在碗底,又倒出一點藤黃粉,攪在一起,調成綠色。再加一點水,加一點桃膠水,用筷子攪勻。

「你想畫什麼顏色?」

阿鳶說:「褐色的。」

他娘想了想,說:「褐色得調。石青、藤黃、硃砂,三種調。」

她把三個小紙包都打開,一點一點往碗裡倒,一邊倒一邊攪,一邊看顏色。阿鳶蹲在旁邊,看著那碗裡的顏色慢慢變深,慢慢變褐。

「差不多了。」他娘把碗遞給他,「試試。」

阿鳶用一根小木棍蘸了一點顏色,在一塊廢紙上畫了一道。

褐色。

他娘說:「行。畫吧。」

阿鳶把那個風箏拿過來,放在膝蓋上,開始畫。

他畫得很慢。照著那張畫,先畫翅膀。羽毛一根一根畫過去,深的地方多蘸顏色,淺的地方少蘸。畫完翅膀,畫身體,再畫尾巴。最後畫眼睛——他用墨點了一個黑點,周圍留白。

畫完了,他舉起來看。

風箏上的那隻鳶,和他畫的那張,和他看見的那隻鳶,慢慢疊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娘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祖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也站在旁邊看著。

阿鳶把風箏放下,轉過頭,看著祖父。

祖父看了那隻風箏一會兒,說了一句:

「明天,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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