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京城的風添了幾分凜冽。沈知意正往“知味軒”的門軸裡抹豬油,免得天冷凍住,就見月白長衫的身影晃進門來,手裡還提著個食盒。
“沈姑娘,今日可有新口味?”蕭徹笑眯眯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開蓋子,裡麵是兩碟精緻的點心,“這是城西‘聚福樓’的芙蓉糕,據說配你們家的餃子正好。”
沈知意瞥了眼那疊得像蓮花似的糕點,心裡犯嘀咕——這七皇子最近來得也太勤了。自打上次蘇員外鬨事被他撞見,他便成了“知味軒”的常客,有時帶兩本書,有時拎壺好酒,就坐在石榴樹下,能待上大半天。
“今日有蘿蔔羊肉餡的。”石硯之從後院劈柴回來,肩上落著碎雪,看到蕭徹時眉峰微蹙,卻還是客氣地往灶膛裡添了柴,“殿下若不嫌棄,我這就去煮。”
“叫我蕭公子就好。”蕭徹從懷裡摸出本書,竟是本《齊民要術》,“我聽聞石兄對農事頗有研究?”
石硯之愣了愣,他確實在石家老宅翻到過幾本農書,閒暇時看過幾頁,卻不知蕭徹是怎麼知道的。他含糊應了聲,轉身進了廚房,後背的刀疤在粗布衣衫下若隱隱現——那是上次為救她被李嵩的人砍的。
沈知意端著餃子上桌時,正撞見蕭徹指著書中的“種石榴法”與石硯之討論。石硯之的手指點在“秋剪枯枝,春施薄肥”那句上,側臉在火光裡顯得格外認真,竟與記憶裡石鎖蹲在石榴樹下研究嫁接的模樣漸漸重合。
腕間的紅繩忽然發癢,眼前閃過石鎖被何老三打瘸腿的畫麵——他為了護著偷偷給紅杏送吃的,被按在雪地裡打,腿骨裂了都冇哼一聲。
“怎麼了?”石硯之察覺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臉頰,帶著柴火的溫度,“燙著了?”
沈知意猛地回神,搖搖頭,把餃子往蕭徹麵前推了推:“公子慢用。”轉身要走,卻被蕭徹叫住。
“沈姑娘腕間這紅痕,倒是別緻。”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裡的紅繩印記在冷天裡愈發清晰,像道凝固的血痕,“是生來就有?”
心猛地一跳,沈知意下意識地往袖子裡縮了縮,扯謊道:“小時候被燙傷的,不礙事。”
蕭徹冇再追問,隻是夾餃子的動作慢了些,眼神裡藏著探究。石硯之默默往沈知意碗裡舀了勺熱湯,低聲道:“快喝,暖身子。”
這樣的小動作落在蕭徹眼裡,他放下筷子,忽然笑道:“我瞧著石兄與沈姑娘倒是般配,不知二位……”
“我們是兄妹。”沈知意搶在石硯之前頭開口,臉頰發燙,“我爹孃走得早,是石兄收留了我。”
這話半真半假,卻讓石硯之的動作頓了頓,他低頭喝著湯,耳尖悄悄紅了。蕭徹看著兩人間那點不言自明的默契,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冇再往下問。
幾日後的傍晚,沈知意收攤時,被幾個醉醺醺的地痞堵在了巷口。為首的刀疤臉往牆上一靠,滿嘴酒氣:“小娘子,陪爺幾個樂嗬樂嗬?聽說你那餃子鋪賺了不少?”
沈知意攥緊手裡的銅鎖,剛要呼救,就見刀疤臉的手腕被人捏住。蕭徹不知何時站在身後,臉上還帶著笑,手上的力道卻讓刀疤臉疼得直咧嘴:“光天化日,也敢放肆?”
“你誰啊?”另一個地痞揮著拳頭就要上,被蕭徹身後的侍衛一腳踹翻。那侍衛穿著粗布短打,身手卻利落得驚人,顯然是練家子。
刀疤臉這才知道踢到了鐵板,連滾帶爬地要跑,卻被蕭徹叫住:“回去告訴李嵩,彆總玩這些上不得檯麵的把戲。”
地痞們屁滾尿流地跑了,巷子裡隻剩下他們三人。沈知意看著蕭徹袖口露出的龍紋玉佩,心裡咯噔一下——他早就知道是李嵩在背後搞鬼?
“多謝蕭公子。”她低頭攏了攏衣襟,聲音有些悶,“這些人……”
“是衝著我來的。”蕭徹打斷她,指尖拂過腰間玉佩,“太子黨羽見我常來你這兒,想給我添點堵罷了。”他說得輕描淡寫,眼神卻冷了幾分,“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們不敢再來。”
沈知意剛要道謝,就見石硯之提著扁擔從巷尾跑來,額角還沾著灰,顯然是聽到動靜從柴房趕過來的。他看到蕭徹時愣了愣,隨即快步走到沈知意身邊,把她護在身後,扁擔橫在胸前,像頭警惕的小獸。
“冇事吧?”他的聲音裡帶著後怕,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捏了捏,確認冇受傷才鬆了口氣。
蕭徹看著石硯之護犢子似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晃了晃手裡的摺扇:“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轉身要走,卻又停下,“明日巳時,城西的‘望湖樓’有場詩會,蘇員外也會去。你若想討個公道,不妨來看看。”
石硯之看著蕭徹離去的背影,眉頭擰得更緊:“他想乾什麼?”
“不知道。”沈知意望著巷口昏黃的燈籠,紅繩在腕間微微發燙,眼前閃過詩會的場景——蘇明月穿著華麗的錦裙,正指著她說些什麼,周圍的人都在笑。
“彆去。”石硯之把扁擔靠在牆上,往她手裡塞了個烤紅薯,是他剛纔在柴房用餘火煨的,“他們就是想讓你出醜。”
沈知意咬了口紅薯,甜香在舌尖化開。她想起前世紅杏被何老三逼著在集市上示眾,那時若有人肯站出來護著她就好了。她抬頭看向石硯之,他的睫毛上還沾著雪粒,眼神卻很堅定。
“要去。”她把紅薯往他嘴裡塞了塊,笑得狡黠,“他們想讓我出醜,我偏要讓他們看看,被典給傻子沖喜的庶女,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堪。”
石硯之看著她眼裡的光,突然就懂了。他點點頭,伸手替她拂去落在發間的雪花:“我陪你去。”
第二日巳時,望湖樓裡已是人聲鼎沸。沈知意穿著石硯之特意給她扯的湖藍色布裙,頭髮簡單挽成個髻,插著支素銀簪子,站在錦衣華服的人群裡,竟有種彆樣的清爽。
“喲,這不是我那‘失蹤’的妹妹嗎?”蘇明月的聲音像淬了冰,她穿著件石榴紅的褙子,珠翠滿頭,身後跟著幾個穿綾羅的貴女,“怎麼,賣餃子攢夠錢了?也敢來這種地方?”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有人指著沈知意竊笑,有人假裝看風景,眼神卻往她身上瞟。沈知意冇理會蘇明月的挑釁,目光落在窗邊——蕭徹正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個玉佩,嘴角噙著笑,像是在看戲。
“蘇小姐倒是越來越會說笑了。”沈知意走到詩會的案前,拿起支狼毫,“聽說今日以‘秋景’為題?我倒有幾句拙作,想請教各位。”
蘇明月嗤笑一聲:“就你?怕是連字都認不全吧。”
沈知意冇說話,筆尖在宣紙上落下:“石榴枝上鳥,猶憶故園秋。繩鎖雖可解,初心不可丟。”字跡不算頂尖,卻筆力遒勁,尤其是“繩鎖”二字,寫得格外重。
滿座嘩然。誰都聽得出,這詩明著寫秋景,實則在說自己的遭遇——即便被命運的繩索捆住,也從未忘記要掙脫。
蕭徹率先鼓起掌來:“好一個‘初心不可丟’!沈姑娘好才情!”他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繩”字上,又瞥了眼沈知意的手腕,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依我看,這詩該叫《詠繩》纔是。”
蘇明月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冇想到這丫頭竟真會作詩,還得了七皇子的讚賞。她還想說什麼,卻見蕭徹朝沈知意舉了舉杯,眼神裡的欣賞毫不掩飾。
沈知意回以一禮,心裡卻清楚,這隻是開始。蕭徹的關注像塊燙手山芋,既給了她對抗蘇家的底氣,也把她推到了更危險的境地。
下樓時,石硯之在拐角等著她,手裡提著個食盒,裡麵是剛買的糖糕。他冇問詩會的事,隻是把食盒往她手裡塞:“趁熱吃。”
沈知意咬著糖糕,看著他被風吹紅的鼻尖,突然覺得,不管前路有多少風雨,隻要身邊有他,好像就冇什麼好怕的。
望湖樓的二樓,蕭徹憑欄望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石硯之正低頭替沈知意拂去肩上的落葉,動作自然又親昵。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與石硯之的“硯”字玉恰好能拚出半朵石榴花。
“殿下,真要幫他們?”身後的侍衛低聲問。
蕭徹笑了笑,將玉佩揣回懷裡:“有趣的人,總得護著點。”他望著遠處沈知意手腕上若隱若現的紅繩,想起幼時在皇家寺廟聽高僧說的“纏命繩”——命中註定糾纏之人,縱是輪迴也拆不散。
或許,這紅繩纏繞的,從來不止是沈知意與石硯之。
巷口的風捲起落葉,沈知意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清脆得像簷角的風鈴。石硯之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與記憶裡石鎖望著紅杏的眼神,漸漸重疊成一片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