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冷得刺骨,但遠不及我心裡的寒意。
宋先生那句“你是個能成事的”表揚,像一塊冰烙在胸口,冇有半分喜悅。白天忽悠遊客和專家的急智與褪去後,剩下的是沉甸甸的後怕和一種說不清的負罪感。
在超市裡,我巧舌如簧推銷那些華而不實的商品,騙的是大姨大媽幾十幾百塊錢,心裡頂多有點過意不去。
可在這裡,我是在用謊言和表演,與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周旋,賭上的,可能是所有人的命,包括我自己的。
喉嚨乾得冒煙,我拿起放在吉普車輪胎旁的水壺,擰開蓋子,仰頭就喝——噗!
一股粗糙的沙粒瞬間充斥了我的口腔,嗆得我連連咳嗽,眼淚都差點出來。
不是不小心撒進去的,水壺蓋子被擰得死死的,但壺裡的水卻混入了小半壺細沙,澄澈的水變得渾濁不堪。
我猛地抬頭,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四周,幾個正在整理工具的隊員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隱藏著如毒蛇般的惡意。
是“炮仗”。
這是他的警告。
無聲,卻比任何叫罵都更具威脅。他在告訴我:小子,我動不了宋老闆,還動不了你?
這次是沙子,下次,可能就是彆的東西。
我一言不發,默默地將混沙的水倒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反抗?揭發?在宋先生眼裡,這種內部小摩擦,遠不如找到地宮入口重要。
我隻能忍,像沙漠裡的駱駝刺,把根紮得更深,等待未知的風暴。
風暴,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剛躍出地平線,將沙漠染成一片血紅。
那輛風塵仆仆的越野車,再次如同索命的幽魂,衝破晨靄,徑直駛來。
車停下,陳教授和他那兩個年輕力壯的助手下了車。
老教授臉上昨日那點客氣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欺騙後的憤怒和屬於學者的執拗。
他冇有任何寒暄,目光如鷹隼般精準地鎖定了我,大步走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徐同學!我查過了!北麓大學文化遺產保護中心,根本冇有你這個名字,也冇有這個所謂的橫向課題!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沙漠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身後的隊員們瞬間繃緊了身體,手不自覺地摸向藏在工裝下的傢夥。空氣凝固了,充滿了火藥味,隻需要一點火星就能爆炸。
宋先生站在稍遠處,鏡片後的目光冰冷地掃視著陳教授和他的助手,像是在評估獵物的威脅等級。
我知道,最完美的謊言已經破產。再編造任何細節,都是自取其辱。
電光火石之間,我做出了決定——部分坦白,禍水東引!
我臉上所有的偽裝瞬間崩潰,換上了一副混合著極度愧疚、焦急乃至一絲絕望的神情。
我上前一步,不是對抗,而是幾乎要抓住陳教授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
“陳教授!對不起!我們騙了您!”
我語速快得像子彈,“但我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們是一個民間自發組成的‘古蹟保護誌願者小組’!我們接到可靠線報,有一個背景極深的國際盜墓團夥,最遲明晚就會抵達這裡!我們搶先一步,是為了進行搶救性記錄,拿到他們企圖盜掘的關鍵證據,保護遺址不被破壞!”
我猛地指向身後那片剛剛清理出石門輪廓的沙地,情緒激動:“您看!入口已經找到了!但我們勢單力薄,冇有執法權!我們需要您,需要官方的力量!那個盜墓團夥……他們很可能已經就在附近監視我們了!我們所有人的安全都受到威脅!”
我這番半真半假、石破天驚的說辭,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陳教授的部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和將信將疑。
他看著我激動的臉,又看了看那明顯是古代人工結構的石門,理智告訴他這很荒謬,但情感和職業本能又讓他無法完全忽視這個可能性。
然而,就在陳教授陷入短暫思考和震驚的這致命空隙——
“我叫你出賣兄弟!”
一聲充滿暴戾咆哮在我身後炸響!
一直壓抑著仇恨和恐懼的“炮仗”,顯然將我“坦白”的行為視作了徹底的背叛,會引來滅頂之災。
在極端的情緒驅動下,他失去了所有理智,猛地從後腰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不是刺向陳教授,而是帶著同歸於儘的瘋狂,直直向我後心捅來!
時間彷彿被拉長。
我能看到陳教授和他助手驚駭欲絕的表情,能感受到背後襲來的殺意,但身體卻根本來不及反應。
“砰!”
一聲清脆、短促而沉悶的槍響,打破了所有的喧囂。
“炮仗”前衝的動作猛地一滯,眉心處赫然出現一個刺目的紅點。
他臉上的猙獰和瘋狂瞬間凝固,眼神迅速黯淡,高舉著匕首的手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截木樁一樣,“噗通”一聲栽倒在沙地上,溫熱的鮮血從彈孔汩汩流出,迅速染紅了一小片沙地。
幾滴滾燙的液體濺到了我的臉頰上,帶著濃重的腥氣。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隻能呆呆地看著“炮仗”的屍體,以及他身旁持槍而立的宋先生。
宋先生手中的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他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他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彷彿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
他不再有任何掩飾,調轉槍口,直接指向了被這突如其來血腥場麵驚呆的陳教授和他的助手。
“教授,”宋先生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卻帶著無可抗拒的壓迫感,“情況你也看到了。我的人不懂事,讓你受驚了。”
他用槍口微微示意了一下那個黑洞洞的地宮入口。
“地宮入口已經打開,裡麵需要你這樣的專業人士。現在,請你和你的學生,‘加入’我們。為了你們自身的絕對安全,最好不要有任何……讓我誤會的舉動。”
陳教授臉色煞白,身體因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他看著宋先生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炮仗”的屍體,最終,目光落在我臉上那尚未乾涸的血點上。
他明白了,這不是考古,這是一場**裸的、用生命做賭注的犯罪。
在絕對的暴力麵前,知識和權威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好。”
宋先生擦拭著槍管,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清理一下。”
兩個隊員默然上前,拖走了“炮仗”尚有餘溫的屍體,像拖走一袋垃圾。沙地很快被抹平,除了那抹暗紅,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我忽然明白了在這片沙漠裡,生命和謊言一樣廉價。唯一真實的,隻有宋先生手中那把槍,和眼前這座吃人的地宮。
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