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了
看著奶奶毫無生氣的臉,想起昨天早上奶奶還笑著給她煮了紅糖雞蛋,說她最近臉色不好要補補。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
“奶奶……”她抓著奶奶的手,把臉貼上去,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江洛笙抱住她,也哭得說不出話。
救護車一路呼嘯著駛向醫院。
京北第一醫院,急救中心。
黎今漾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靠著江洛笙。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眼淚好像流乾了,隻剩下空蕩蕩的疼,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裴羨和傅司丞去辦手續了。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偶爾走過的護士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儀器聲。
“漾,喝點水吧。”江洛笙把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她,“你嘴唇都乾了。”
黎今漾搖搖頭,眼睛死死盯著搶救室門上那盞“搶救中”的紅燈。
那盞燈亮了多久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她不知道。
時間好像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長得足夠她把二十年的記憶都翻一遍。
她想起六歲那年爸爸去世,奶奶抱著她在靈堂裡哭了一整夜,然後擦乾眼淚說:“漾漾不怕,以後跟著奶奶。”
想起六歲那年媽媽改嫁,搬了家,臨走時對她說“你跟著奶奶也好,媽媽以後不會回來了”。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裡哭,奶奶進來抱著她,哄她睡覺。
想起十五歲那年她第一次拿鋼琴比賽金獎,奶奶特意去做了新旗袍,坐在台下第一排,驕傲得像是自己得了獎。
想起十八歲考上京北大學,奶奶把攢了好久的錢拿出來,給她換了一台十萬元的鋼琴。
想起她說要出國留學,奶奶查了一整晚英國一年四季的天氣。
二十年的點點滴滴,像電影膠片一樣在腦海裡滾動。每一個畫麵裡都有奶奶,笑著的,皺眉的,生氣的,驕傲的。
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家。
可現在,這個家可能要塌了。
“黎今漾家屬在嗎?”搶救室的門突然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
黎今漾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點摔倒。江洛笙趕緊扶住她。
“醫生,我奶奶她——”
“病人情況很不好,”醫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大麵積心梗,多器官衰竭。我們已經儘力了,但……你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黎今漾腿一軟,整個人往地上滑。
傅司丞眼疾手快地架住她,裴羨趕緊問:“醫生,真的沒有一點希望了嗎?”
“我們會儘最大努力,但實話實說,希望很渺茫。”醫生歎了口氣,“病人年紀大了,基礎病又多,這次發作太突然……你們再進去見一麵吧,可能……就是最後一麵了。”
最後一麵。
這四個字把黎今漾徹底擊垮了。
她幾乎是被人架著走進搶救室的。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戴著呼吸機。
“奶奶……”黎今漾撲到床邊,抓住奶奶的手,“奶奶你看看我,我是漾漾啊……”
老人的眼皮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奶奶,你彆走……漾漾求你了……”黎今漾把臉貼在奶奶手上,眼淚重新湧出來,滾燙地滴在那隻布滿皺紋的手上,“你說過要陪我去倫敦的,你說過要看我當鋼琴家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江洛笙在一旁捂著嘴哭,裴羨和傅司丞也紅了眼眶。
不知過了多久,奶奶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黎今漾猛地抬頭,看見奶奶慢慢睜開了眼睛。
“……漾……”奶奶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微弱。
“奶奶我在,我在這裡!”黎今漾湊近,把耳朵貼在奶奶唇邊。
“……彆哭……”奶奶的聲音斷斷續續,“奶奶……不想看見我們漂亮的漾漾……哭……”
“……奶奶……要……要去看看你爸爸了……”
“不要……”黎今漾拚命搖頭,“我不要你去,我要你陪著我……”
奶奶很費力地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臉。黎今漾趕緊抓住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
“……彆怕……”奶奶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溫柔的不捨,“去做你……想做的事……彆怕……”
“奶奶……”
“……漾漾……乖……”
最後一個字落下,奶奶的手垂了下去。
儀器上,那條代表心跳的曲線變成了一條平直的線,發出刺耳的長鳴。
“病人死亡時間,21點47分。”醫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黎今漾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奶奶安詳的臉,像是睡著了,隻是再也不會醒來。
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一片一片,碎得再也撿不起來。
……
黎奶奶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靈堂設在老宅的堂屋,正中掛著奶奶的黑白照片——是去年黎今漾用獎學金買的相機給奶奶拍的,老人家穿著新做的旗袍,笑得慈祥溫柔。
來弔唁的人不多,主要是老街坊鄰居,還有黎今漾的幾個同學。音樂係的李教授也來了,放下一個白包,拍拍黎今漾的肩,什麼也沒說。
黎今漾穿著黑色連衣裙,站在靈堂邊接待來客。看起來很平靜,甚至能對每個來弔唁的人鞠躬說“謝謝”。可江洛笙知道,那種平靜是空的。
張清漫這幾天陪著丈夫和兒女去了上迪,去了遊樂場,說是趕不回來。給黎今漾轉了筆錢,也沒說什麼。
葬禮第二天下午,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急匆匆走進靈堂。
她四十多歲年紀,保養得很好,眉眼間和黎今漾有幾分相似,隻是神情更加乾練利落。看見黎今漾,她腳步頓了頓,然後快步走過來。
“漾漾。”
黎今漾抬起頭,看見來人,一直緊繃的弦突然斷了。
“姑姑……”她喊了一聲,眼淚瞬間湧出來。
黎卓君——黎今漾父親的妹妹,黎奶奶的小女兒。接到訊息後她立刻買了最近的航班,飛了十幾個小時趕回來。
“漾漾不怕,姑姑回來了。”黎卓君一把抱住侄女,聲音也哽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