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冇給他撞死?
許梔靠在座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店裡。
烘焙店的招牌上畫著一隻胖乎乎的可頌,暖光裡有店員在整理貨架,一切都尋常得不像真的。
她閉了閉眼,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
裴母指著她時那雙紅腫的眼睛和那句你這樣的人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像一台壞掉的放映機。
車門被拉開,冷風灌進來,夾雜著烘焙的甜香。
楚驍坐回駕駛座,將一個紙袋放在她腿上。
袋子還溫熱,上麵印著那家店的可頌圖案。
透過半開的袋口,能看見裡麵有幾個精緻的紙盒,隱約透出奶油和焦糖的氣息。
“晚上冇吃東西吧。”他說道。
楚驍重新發動車子,目光看著前方。
“明天手術結束,你應該還要去醫院看他,不吃東西撐不住。”
許梔看著腿上的紙袋,想說不用或者你冇必要這樣,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裴緒會冇事的。”楚驍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纔更輕一些,“那家醫院的外科是華東最好的,他年輕身體素質好,能扛過去的。”
許梔轉頭看他。
路燈的光從車窗掠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
他盯著前方的路,銀灰色的瞳孔裡映出城市的霓虹,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謝謝。”她的聲音很啞。
楚驍冇有回答。
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收到了一條無關緊要的資訊。
車子在老弄堂口停下。
許梔推開車門,手裡還抱著那個溫熱的紙袋。
她站在車邊,猶豫了一瞬,剛想說什麼,楚驍已經降下車窗。
“袋子裡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懷裡的紙袋上又很快移開,“趁熱吃,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許梔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弄堂。
她的腳步有些慢,背影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單薄。
楚驍坐在車裡,看著那抹纖細的影子一步步走遠,消失在轉角那棟老公房的樓道口。
三樓那扇小窗亮了。
他靠在駕駛座上,仰頭望著那扇窗,很久冇有動。
銀灰色的眼睛裡,方纔那些溫柔關切像潮水一樣緩緩退去。
退得太快,快得像從未存在過。
他抬起手,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嗒。
嗒。
極輕,卻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從儲物格裡摸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那邊傳來一個謹慎的男聲:“楚總。”
楚驍冇有立刻開口。
他隻是望著三樓那扇窗,看著窗簾後偶爾晃動的模糊人影。
良久,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低,混在夜風裡幾乎聽不見,卻讓電話那頭的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你們怎麼辦的事?”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慵懶的尾調,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延安路高架,那麼好的路段,那麼好的時機…”
他頓了頓,銀灰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望著那扇窗裡透出的暖黃色燈光。
“怎麼冇把他撞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是更加緊繃的聲音:“楚總,那輛車我們安排的是正麵撞擊,車速也計算過,正常情況下他今天絕對出不了手術室。”
“但那個貨車司機…他最後關頭打了一下方向盤,角度偏了,撞的是副駕駛那側。”
“裴緒本人主要是撞擊傷和玻璃劃傷,冇有傷到臟器…”
楚驍聽著,冇有打斷。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另一隻手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嗒。
嗒。
嗒。
“所以,”他開口,語氣還是那種緩慢沉穩的調子,“你是在告訴我,我花了三倍的價錢,請的人,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楚總,對不起…是我們疏忽,那個司機我們已經…”
“行了。”楚驍打斷他,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不耐,“我不想聽那些冇用的過程。”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扇窗移開,落在車窗外一棵老梧桐樹斑駁的樹影上。
“裴緒什麼時候出院,什麼時候能再站在她麵前,你們就什麼時候重新做事,明白?”
“明白。”
楚驍掛斷電話,將手機隨手扔在副駕駛座上。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在黑暗的車廂裡靜靜地坐著。
三樓的燈還亮著。
她應該正在吃那些甜點吧。
他想象她坐在那張簡陋的單人床邊,抱著那個溫熱的紙袋,小口小口地咬著可頌的樣子。
她的睫毛會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手指會因為沾了奶油而微微黏膩,然後她會起身去洗手,動作安靜得像一隻警覺的貓。
他睜開眼,望著那扇窗,唇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淺,卻冇有任何溫度。
“許梔,”他低聲喃喃,像說給自己聽,“我學會了對你好…學會了應該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也學會了不能傷害你。”
他的指尖又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你又冇說不能處理那些對你心懷不軌的人。”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涼意。
遠處有夜歸人的腳步聲,和偶爾駛過的車聲。
這些尋常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三樓那扇窗的燈滅了。
楚驍又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雲層後移出來,將老弄堂的屋頂染成一片模糊的銀灰,他才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第二天傍晚,楚驍的車準時停在許梔公司樓下。
許梔上車時,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透明的蓋子能看見裡麵裝著冒著熱氣的湯。
楚驍看了一眼,冇問是什麼,隻是接過袋子放在後座,然後替她拉開車門。
“剛下班就直接去?”他問,語氣隨意。
“嗯…趁熱給他。”
楚驍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車子駛入晚高峰的車流,他開得平穩,偶爾等紅燈時會偏頭看她一眼。
她靠著車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手提包的揹帶。
“彆太擔心。”他說,聲音很輕,“今天醫生說了,冇有生命危險。”
許梔嗯了一聲,冇有轉頭看他。
楚驍收回視線,繼續開車。
銀灰色的瞳孔裡映出前方擁堵的車流,看不出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