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日強攻受挫,傷亡不菲,並未動搖周遇吉拿下保定的決心,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深知,麵對保定這樣城牆堅固、守軍兵力充足且抱有死誌的堅城,單純的蟻附強攻是下下之策,隻會白白消耗寶貴的兵力。
當夜,他在中軍大帳召集眾將,調整戰術。
“諸位,白日血戰,弟兄們打得英勇,也打醒了我們。”
周遇吉指著沙盤上的保定模型,聲音沉穩,“保定城,牆高池深,守軍抵抗頑強,強攻不易。
然,賊軍困守孤城,外無援兵,內耗日巨,此其必敗之機。
我軍當以正合,以奇勝,以困、耗、破三字訣破之。”
“困,即徹底封鎖。
從明日起,各營輪流出擊,不分晝夜,以炮火、遊騎襲擾四門,使其不得安寧,疲於奔命。
派出騎兵,掃蕩周邊百裡,肅清殘敵,切斷一切可能的外來補給與資訊。”
“耗,即持續施壓。
炮隊分作三班,日夜不停,以實心彈轟擊城牆薄弱處,以開花彈覆蓋殺傷城頭有生力量。
不急於步兵衝鋒,但要讓他們時刻處在死亡的威脅下,消耗其火藥、箭矢、滾木礌石,更重要的是,消耗其士氣和體力。”
“破,纔是關鍵。”
周遇吉目光掃過工兵營統領李鐵柱,“李統領,你部的任務最重,也最險。我要你挑選最得力的工兵,挖掘地道,直抵城牆之下。”
帳內眾將精神一振。
地道爆破,是攻堅戰中對付堅城最有效,但也最危險、技術要求最高的手段之一。
李鐵柱,一個麵容黝黑、雙手佈滿老繭的漢子,聞言出列抱拳:“將軍放心!末將營中,有從山西煤礦招來的老礦工,最擅挖洞。隻是……”
他遲疑了一下,“保定城牆根基深厚,地下情況不明,且賊軍必有防備,恐不易成。”
“我知道有風險。”
周遇吉點頭,“所以纔要‘耗’。白日的強攻和持續的炮擊,就是為了吸引賊軍注意,掩護你們行動。
地道口可選在遠離城牆、有遮蔽之處,挖掘務必隱秘。
我會派兵日夜佯攻,製造動靜。你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需大量木料支撐地道,防坍塌。
還需精於聽聲辨位的老師傅,以探聽賊軍是否也在挖掘反地道。
最重要的是,足量的火藥,要能一舉炸塌一段城牆。”
“木料、火藥,全力供應。
聽地師傅,我即刻行文西安,請王上調派。”
周遇吉當場拍板,“地道之事,乃絕密,僅限帳內諸位知曉。
李鐵柱,此事由你全權負責,直接向我彙報。
給你二十天時間,能否做到?”
李鐵柱一咬牙:“末將,必竭儘全力!”
戰術既定,保定攻防戰進入了新的階段。
接下來的日子,保定城外的景象變得規律而壓抑。
每日拂曉、正午、黃昏,大陳軍的炮隊便會準時轟鳴,炮彈時而是實心彈,狠狠鑿擊著早已傷痕累累的南牆、東牆;時而是開花彈,在城頭守軍聚集處淩空爆炸,製造持續殺傷。
清軍從最初的驚慌,到後來漸漸麻木,隻能蜷縮在垛口後、藏兵洞內,忍受著這無休止的死亡威脅。
大陳軍的步兵不再進行大規模蟻附攻城,而是以小股精銳,藉助楯車掩護,不時逼近城牆,用火銃精準射殺露頭的守軍,或射出火箭,焚燒城頭工事。
夜裡,鼓譟呐喊,火光四起,做出夜襲姿態,迫使守軍整夜戒備,不得安眠。
滿達海起初還嚴令守軍警惕,隨時準備應對大規模進攻。
但十天過去,除了不斷的炮擊和小規模襲擾,並未見敵軍真正全力攻城。
他心中疑竇漸生。
“貝勒爺,南蠻子這是在疲兵之計啊。”
幕僚憂心道,“他們想耗光咱們的精力,耗光守城物資。”
“本貝勒豈能不知?”
滿達海眼窩深陷,疲憊不堪,“可他們有炮,咱們隻能捱打。夜裡他們虛張聲勢,咱們若不戒備,萬一真攻上來怎麼辦?”
“奴才擔心,他們明著耗咱們,暗地裡……會不會在挖地道?”
滿達海一個激靈:“地道?對!傳令,在城牆內側,每隔五十步,埋設大甕,派耳朵靈的士卒日夜監聽!再組織人手,在城內可能的方向,挖掘深壕,以為防備!發現地道,立刻灌煙灌水,或對挖!”
然而,周遇吉和李鐵柱的準備更為充分。
李鐵柱將地道入口選在了距離南城牆約一裡外的一片廢墟民宅下,上麵搭起偽裝,看似是傷兵營的灶房。
挖掘工作隻在深夜進行,挖出的泥土裝入麻袋,混在日常垃圾中運出。
礦工出身的工兵經驗豐富,挖掘進度不慢,但為求隱秘和穩固,速度受到限製。
真正的較量在地下無聲展開。
清軍埋設的“聽甕”起到了一些作用,幾處較淺的坑道被察覺,雙方發生了小規模的地下遭遇戰,互有傷亡。
但李鐵柱選擇的主地道更深,走向也更刁鑽。
他派出的“聽地師傅”經驗老到,甚至能通過地下細微的震動,判斷出清軍反地道挖掘的大致方位,及時調整路線。
與此同時,城內的困境在加劇。
儘管儲備豐富,但數萬軍民的消耗是巨大的,尤其火藥、箭矢、滾木礌石這類消耗品,在持續的炮擊和襲擾下,減少速度很快。
更可怕的是士氣。
日夜不停的炮擊帶來了持續的心理壓力,傷亡在不斷增加,而城外敵軍似乎無窮無儘,援軍杳無音信。
一種絕望的情緒開始在守軍中蔓延,開小差、甚至試圖縋城投降的事件開始零星出現,都被滿達海用血腥手段鎮壓下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周遇吉表麵沉穩,內心也焦灼。
他知道,中路主力在草原的進展,東、西兩路的戰略配合,乃至王上在西安的期待,都要求他儘快解決保定這個釘子。
他不斷催促李鐵柱,並加大了對其他方向的壓力,派兵嘗試攻擊防禦相對薄弱的西門、北門,分散守軍注意力。
第十八天深夜,李鐵柱滿身泥土,眼帶血絲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衝進了周遇吉的大帳。
“將軍!成了!兩條主地道,都已挖到南城牆下!深度、方位都已校準,就在甕城兩側城牆根基最深處!火藥室也已構築完畢,隻等將軍下令裝藥!”
周遇吉猛地站起,狠狠一拍桌子:“好!李鐵柱,記你首功!立刻開始裝填火藥!要確保萬無一失!”
“是!不過……”
李鐵柱麵露難色,“要炸塌保定這等城牆,所需火藥量極大,我們運來的恐怕……稍有不足。而且,需精密計算,裝填、佈線、回填,至少還需兩天。”
“兩天……好,就再給你兩天!”
周遇吉斬釘截鐵,“需要多少火藥,拆了其他火炮的備用火藥也給你湊齊!這兩天,我會發動最猛烈的佯攻,把滿達海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城頭上來!”
堅城攻堅戰,勝負係一穴。
地麵上,是持續了近二十天的炮火轟鳴與意誌煎熬;地麵下,是無聲的生死較量與致命佈局。
決定保定命運的關鍵,已經不在高厚的城牆,不在密佈的守軍,而在那兩條深入地下、塞滿了死亡火藥的地道之中。
周遇吉和滿達海,一個在等待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一個在擔憂著腳下可能存在的致命威脅。
保定城的最終時刻,進入了最後的四十八小時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