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四月十八,西安。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秦嶺的輪廓,這座千年古都已然甦醒。
不,準確地說,它從未沉睡。
過去三年,從西安行在發出的每一道政令、每一份調兵文書、每一次軍需調度,都如同強勁的心跳,將戰備的血液泵送至帝國的每一個末梢。
而今日,這顆心臟將發出最強勁的搏動。
紫禁城西安行宮(由原秦王府擴建)的承天殿前廣場,甲冑如林,旌旗蔽日。
玄底金邊的“陳”字大纛與各色將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廣場中央,是一座臨時搭建的三層高台,台上巨大的沙盤覆蓋著猩紅綢布。
台下,按照東、中、西路序列,肅立著此次北伐的近百名高級將官。
最前方,是三位氣息沉凝如淵的主帥:
東路主帥趙勇,征南大將軍,年近四旬,麵龐如刀削斧劈,目光銳利如鷹。
他身後是東路諸將,多為熟悉水戰、登陸及江淮地理的將領,包括已歸順的南明水師宿將,氣氛中帶著海風的鹹澀與遠征的肅殺。
中路主帥秦玉鳳,西安留守大將軍,陳遠麾下第一位女統帥,一身特製亮銀山文甲,腰懸“鳳鳴”寶劍,容顏清麗卻英氣逼人。
她身後將領氣質最為複雜,有趙勝舊部朔方悍將,有中原新附的軍頭,有講武堂出身的新銳,代表著此次北伐最雄厚、最核心的攻堅力量。
西路主帥孫傳庭,兵部尚書銜,老成持重,麵容清臒,目光卻深邃如古井。
他身後將領多來自陝甘邊軍,麵相粗豪,帶著風沙磨礪的痕跡,是應對複雜山地與長途奔襲的利刃。
全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唯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甲葉輕微的摩擦聲,彙成一股低沉的、充滿壓迫感的背景音。
“王上駕到——!”
隨著司禮太監一聲高亢的唱喏,所有人,包括三位主帥,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撞擊地麵的聲音彙成一片沉悶的雷鳴。
陳遠自承天殿內緩步而出。
他冇有穿戴帝王冕服,而是一身簡潔的玄色織金戰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未佩劍,隻在腰間懸著一枚蟠龍玉佩。
他的步伐沉穩,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將官,最後落在覆蓋紅綢的沙盤上。
“眾卿平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謝王上!”
陳遠走到高台邊緣,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寂靜,卻比任何鼓角更令人心絃緊繃。
“三年了。”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自孤於西安定下‘三年生聚,一統漠北’之誌,至今,整三年。”
“這三年,我們在河套育馬,在宣大練兵,在塞外屯田,在作坊鑄炮。有人說,孤窮兵黷武,耗儘國力。有人說,蒙古遠遁,何必勞師遠征。”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電,掃視全場:
“但孤知道,你們知道,長城外的敵人也知道——這片土地,從未真正太平!漢有匈奴,唐有突厥,宋有契丹、女真,明有北元、瓦剌!中原的富庶,如同擺放在餓狼麵前的肥肉!長城擋得住兵馬,擋不住貪婪!和親、納貢、五市,換來的從來隻是短暫的喘息!”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屬般的鏗鏘:
“孤不要喘息!孤要的,是犁庭掃穴,永絕後患!是讓我華夏子民,從此能昂首挺胸,告訴子孫:北疆之外,再無敢彎弓射鵰之敵!”
“今日!”陳遠猛地揮手,兩名侍衛上前,嘩啦一聲掀開了沙盤上的紅綢。
一幅巨大的、精細到令人震撼的北方地形沙盤展現在眾人眼前。山脈、河流、沙漠、草原、城池、部落聚居點,甚至主要水草區域,都清晰可辨。三條醒目的紅色箭頭,從南向北,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劍,直指沙盤頂端那一片象征蒙古高原的廣袤區域。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陳遠拿起沙盤旁一根長長的鑲玉指揮棒,首先重重敲在東路箭頭的起點——登州、萊州一帶。
“東路,海陸並進,直搗黃龍!”
“趙勇!”
“臣在!”趙勇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命你為征虜大將軍,節製東路諸軍。總兵力,水陸二十萬!”
指揮棒在沙盤上劃過一道淩厲的弧線,從山東半島躍過渤海,直抵遼東半島南端。
“你部首要目標,非蒙古腹地,而是遼東殘元,及盤踞朝鮮北境、屢屢犯邊的女真野人部落!”
陳遠聲音冰冷:“遼東不定,則我北伐大軍側翼永無寧日。朝鮮首鼠兩端,需以雷霆之勢震懾!你率北洋水師主力並新練之水師陸營,自登萊啟航,在旅順、金州、蓋州一線,擇地登陸。遼東鎮守使毛文龍舊部已接受整編,將為嚮導。”
“登陸後,水師提督沈廷揚分兵控扼渤海海峽,保障糧道。你率陸師北上,掃蕩遼陽、瀋陽外圍,不必強攻堅城,務求殲滅其野戰力量,焚其糧草,擄其人口牲畜,迫其北遁或歸降。對女真部落,反抗者,誅其首惡,收其部眾;歸順者,編戶齊民,遷入遼東安置。”
“遼東肅清後,”指揮棒猛然向西北方向一劃,越過遼西丘陵,指向大寧(今寧城)、全寧(今翁牛特旗)方向,“你部即刻西進,兵鋒直指漠南蒙古東部,科爾沁、內喀爾喀等部!此時,中路大軍應已擊破林丹汗餘部,你當與中路偏師會獵於西拉木倫河畔,完成對漠南東部的合圍!”
趙勇眼中戰意熊熊,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臣領命!必克複遼東,席捲漠東,揚我天威!”
陳遠點頭,指揮棒移向中路那條最粗壯、最筆直的紅色箭頭——起點正是他們腳下的西安,經潼關,過洛陽,穿太行八陘之井陘,直插宣府、大同,然後如同巨矛,刺入沙盤中央代表察哈爾、土默特等部的核心區域。
“中路,主力突進,斬其脊梁!”
“秦玉鳳!”
“臣在!”秦玉鳳清越的聲音響起。
“命你為平虜大將軍,節製中路諸軍。總兵力,步騎炮混編四十萬!此為北伐之絕對主力,中流砥柱!”
指揮棒重重敲在宣府、大同的位置:“你部出潼關後,兵分兩路。一路偏師,由副將周遇吉率領,走井陘,出太行,佯攻真定、保定,牽製可能存在的北直隸零星元軍,並保障主力側翼。”
“你親率主力,攜全部重炮、輜重,經太原,出雁門關,直趨大同!大同鎮守使王樸已秘密歸順,屆時當為內應。你部第一要務,是迅速擊潰或迫降大同周邊元軍,打通前往草原的門戶。”
“出塞之後,”指揮棒狠狠刺入沙盤上代表集寧(今烏蘭察布)、歸化(今呼和浩特)的區域,“你的目標,是漠南蒙古的核心——察哈爾部林丹汗餘孽,以及土默特、永謝布等部!據最新諜報,彼等正在歸化城周邊會盟,兵力不下十五萬騎。”
陳遠盯著秦玉鳳:“此戰,許勝不許敗!不僅要勝,還要速勝、大勝、殲滅性勝利!要一舉打掉漠南蒙古的抵抗中樞,震懾所有搖擺部落。你的四十萬大軍,其中十萬新練騎兵,十五萬精銳步兵,其餘為火器、工兵、輜重。步、騎、炮、車,必須協同如一。塞外野戰,無險可守,陣型與紀律,便是你的城牆!”
“殲滅漠南主力後,留兵鎮撫歸化、集寧,建立前進基地。你率得勝之師繼續北上,目標——”指揮棒指向更北方一片代表戈壁沙漠的邊緣,“穿越漠南戈壁,兵鋒遙指漠北喀爾喀三部的南部牧場。你的任務不是深入漠北,而是展示武力,施加壓力,迫使喀爾喀三部不敢輕易南下支援漠西,或與漠南殘部勾結。”
“同時,派出精銳騎兵,向西掃蕩,與西路偏師取得聯絡,完成對河套以西蒙古部落的戰略擠壓。”
秦玉鳳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甲葉鏗鏘:“臣,秦玉鳳,領平虜大將軍印!必提四十萬虎賁,踏破賀蘭山,犁庭掃穴,獻俘闕下!若不能蕩平漠南,臣甘當軍法!”
“好!”陳遠讚許,指揮棒最後移向西路箭頭。這條路線最為曲折,自西安向西北,經平涼,過固原,穿寧夏(今銀川),直抵河套,然後分為兩股,一股向北警戒,一股向西北,如同鐵鉗的一臂,探向河西走廊之外,漠西蒙古(衛拉特)
的東部邊緣。
“西路,迂迴包抄,斷其後路!”
“孫傳庭!”
“老臣在!”孫傳庭出列,聲音沉穩。
“命你為鎮虜大將軍,節製西路諸軍。總兵力,步騎十五萬。你部任務最重,也最險。”
陳遠指著沙盤:“你部出西安,首要目標是鞏固並控製整個河套地區。過去三年,我們在此屯田、養馬、築城,但周邊蒙古部落,尤其是鄂爾多斯部,始終心懷異誌。你需以一部精兵,清掃河套外圍,確保這塊北伐最重要的前進基地和後勤樞紐萬無一失。”
“鞏固河套後,兵分三路。”
“一路,由你親自坐鎮東勝衛(今托克托),建立大本營,總督糧草,並隨時策應中路大軍西翼,防範漠南殘部西竄。”
“第二路,也是主力,由副將賀人龍率領,出寧夏鎮,向西北,沿賀蘭山西麓,進逼居延海(今額濟納)地區。此地水草豐美,是連接漠南、河西與漠西的要衝,常有漠西準噶爾部遊騎出冇。你的任務,是建立前沿哨所,控製要道,並尋找戰機,殲滅或驅逐準噶爾的偵察與襲擾力量。此為防,防漠西之敵東進擾我主力後方。”
“第三路,”陳遠手指向西南,劃向甘肅鎮(今張掖)、肅州(今酒泉),“命參將馬科,率兩萬騎兵,穿越河西走廊,出嘉峪關,進行深遠戰略偵察與威懾。不必與敵大軍糾纏,但需摸清哈密、吐魯番一帶,乃至更西的準噶爾盆地東部敵情,宣揚兵威,結交當地回部、畏兀兒首領,從西麵牽製準噶爾部,使其不能全力東顧。”
孫傳庭麵色凝重,西路看似兵力最少,但戰線最長,環境最複雜,任務最繁重,既要守家,又要前出威懾,還要進行戰略偵察。他肅然跪地:“老臣孫傳庭,領鎮虜大將軍印!必竭儘駑鈍,固河套,鎖賀蘭,出嘉峪,為我大軍鑄就堅實西壁!縱肝腦塗地,不負王命!”
三位主帥接令完畢,陳遠將指揮棒放回原處,再次掃視全場。他的目光從東路將領堅毅的麵孔,移到中路將領沸騰的戰意,最後落在西路將領風霜雕刻的臉上。
“三路大軍,總兵力七十五萬。輔兵、民夫,更倍於此。傾國之力,在此一舉。”
他走下高台,來到三位主帥麵前,親手將他們一一扶起。
“趙勇,跨海擊遼,千裡奔襲,全賴水師與士卒用命。糧秣轉運,最為關鍵,我已命蘇婉清在登萊囤積百萬石糧,但如何運抵前線,需你與水師周密籌劃。切記,遼東之戰,貴在神速與狠辣,勿給殘敵喘息之機。”
“玉鳳,中路成敗,繫於你一身。四十萬兒郎的性命,華夏北疆的安危,皆托付於你。塞外作戰,情報為先,我已命柳如是將最精銳的夜不收、通蒙古語的嚮導配屬你部。臨陣決機,務必果決。記住,你的敵人不僅是蒙古騎兵,還有塞外的風沙、嚴寒與漫長補給線。”
“孫老將軍,”陳遠對孫傳庭格外鄭重,“西路穩,則全域性穩。河套乃北伐根基,賀蘭山是側翼屏障。你用兵老成,持重為先。對鄂爾多斯等部,可剿撫並用,對漠西之敵,則以懾為主。你的任務,是為我主力大軍,撐起一把穩固的西北保護傘。”
三人再次躬身:“謹遵王上教誨!”
陳遠後退幾步,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所有將領,聲音陡然變得高亢激昂,如同出鞘的寶劍在空氣中震鳴:
“諸君!此去北伐,非為拓土,實為活我子孫,開萬世太平!”
“漢唐之兵,曾飲馬翰海,封狼居胥!今日,我大陳王師,亦當追亡逐北,勒石燕然!”
“讓長城,從此成為內牆!讓漠南漠北,永為我華夏牧場!讓普天之下,再無人敢犯我疆界!”
“大軍——出征!”
“萬歲!萬歲!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直衝雲霄,驚散了天邊的流雲。
戰鼓隆隆敲響,號角連綿長鳴。承天殿前,殺氣盈野,壯誌淩雲。
三路齊發進,龍旗指朔方。
從這一天起,三支承載著不同使命、卻擁有共同目標的龐大軍團,如同三支離弦的利箭,向著蒼茫的北方,向著曆史的宿命,向著未知的榮耀與艱險,轟然進發。
華夏曆史上,一場規模空前的、主動的、旨在徹底解決北疆問題的戰略遠征,就此拉開血與火的序幕。
而陳遠,將坐鎮西安,運籌帷幄,等待著來自三千裡外的戰報,決定著這個新生帝國的終極氣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