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川部,北疆第十八部。
不是普通的部落。
在北疆十七部各自為政、互相攻伐的上百年間,薩川部是最大的部落,統著其餘十七部,是北疆真正的王庭所在。
薩川王古千剎,雄才大略,文武兼備,十七部的首領都對他俯首稱臣。
他和王妃是年夫妻,極深,薩川部外都敬為薩川之後。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
薩川部強盛,十七部歸心,百姓安居樂業,北疆眼看就要走向真正的統一。
直到薩川王從一次南巡中帶回了一個人。
那人不是北疆人,來歷不明,子極弱,太醫說活不了幾年。
薩川王不知道是中了邪還是怎麼了,把這個人安置在王庭最深的宮殿裡,不讓任何人見,也不讓王妃知道。
可世上沒有不風的墻。
王妃最終還是知道了,沒有吵鬧,隻是帶著小王子離開了。
搬到了梅林深的別院去住。
薩川王沒有追來。
接下來的事吳百事講得很慢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費力地從記憶深挖出來。
薩川王為了給那個人續命,竟然私下和南國做了易,施行巫蠱邪。
那邪要用活人的來煉丹藥,他便派人抓了邊境的百姓,關在王庭地下的暗牢裡,一批一批地放。
後來事敗了。
死的無辜百姓太多了,十七部震怒。
在他們看來,薩川王是被邪迷了心智,是被雪神詛咒了,不再是那個雄才大略的王。
所以十七個部落聯合起來,攻破了薩川部的王庭。
他們殺了薩川王,殺了那個人,把王庭付之一炬。
然後他們派人去梅林,要殺王妃,要殺小王子。
斬草除,一個不留。
沈蘅聽到這裡的時候心跳已經快了好幾拍,手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但沒有話,隻是安靜地等吳百事往下講。
“王妃死了。說是自縊的,就吊死在梅林裡。小王子古羽邙,也死了。”
薩川部覆滅之後,剩下的薩川子民融了其他部落。
十七部原本想推舉一個新的大可汗來統領全境,可誰都不服誰,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很多年。
曾經在薩川王治下好不容易統一起來的北疆,又重新陷分裂和戰之中。
直到後來,從雪神山上下來了一位年,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隻知道他是雪神山上老巫師的弟子,通觀星、醫和武學。
他先聯合了蒼西部和雪狼部,又逐一收服了其餘部落,用了不過短短數年的時間平定了。
戰事結束之後,他沒有像薩川王那樣獨攬大權,而是主持了一場十七部的公平推舉。
各部的首領一起商議,最終蒼西部的王被選為第一任大可汗。
這位大可汗人品極好,對各個部落極為尊重,從不獨斷專行,所有大事都聽取各部的意見、商量著來。
而那個年,十七部的百姓都說他是雪神派下來拯救北疆的使者。
他自然而然了北疆的國師,了雪神在人間的使者。
吳百事講完最後一個字,正堂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暮已經完全落下來了,茶盞裡的茶水早就涼了。
沈蘅靠在椅背上,後背著冰涼的木料,隻覺得從骨頭裡往外滲寒氣。
古羽邙。
阿邙。
在夢裡聽到那個人他的名字。
他的父親是薩川王,母親是薩川王妃。他是薩川部的小王子。
不是北疆一個普通的孤兒,不是老巫醫從雪地裡撿回來的無名孩子。
他是那個覆滅了的薩川部落唯一的脈。
他不是憑空從雪神山上走下來的。
他是被人送上去的。
而他自己,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母親是怎麼死的,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薩川部覆滅的那一夜有多人想殺他。
他把那些痛苦全都忘了,然後在雪神山上長大,學了一的本事,下山來替北疆平定,了十七部百姓心中不可撼的守護神。
可他守護的那些人,就是當年聯合起來殺了他的父母、滅了他的部落的人。
沈蘅的指尖微微發涼。
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顆藥讓他失憶了,可萬一呢?
萬一有一天他想起來了呢?
珣濯在北疆十年,推行了那麼多政令,做了那麼多決定,得罪的人一定不。
那些表麵上對他畢恭畢敬的部落首領,私底下未必沒有心懷鬼胎的。
如果有人發現他就是薩川部的孤,發現他本沒死,會怎麼樣?
十七部當年對薩川部趕盡殺絕,怕的就是有一天薩川的後人會回來復仇。
他們不會允許他活著。
他們會說他是詛咒的延續,是薩川王的孽種,是雪神早就應該收走的罪人。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危險從哪裡來。
沈蘅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吳百事,聲音得很低。
“吳先生,今天這些話,請您務必爛在肚子裡。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
吳百事看著的眼神,大概是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多問,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站起來,提起他那口破舊的藤編書箱,拱手告辭。
沈蘅獨自坐在正堂裡,聽著窗外夜風穿過槐樹枝丫的沙沙聲。
茶涼了,沒有再續。
在想那片紅梅林,想那個穿紅的小團子,想那吊在枝頭的屍,想那顆被喂進裡的藥。
忘了一切就不痛苦了嗎?
可現在看著他,覺得他並不快樂。
他隻是把自己活了一把刀,一架沒有私的機,一個不需要快樂也不需要痛苦的空心人。
他守護的那些人,也有一部分是殺他父母的人。
可他不記得了,所以他還在守護他們。
等他哪一天真的喜歡上什麼東西了,不再像冰塊一樣了,那些記憶會不會忽然回來,把他整個人都打碎。
沈蘅閉上了眼睛,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
不能讓他想起來。
至在找到能保護他的辦法之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