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 第1卷 第三十六章 孤甲護親

沈臨從將軍府出來之後直接翻上馬，策馬穿過半個京城，馬蹄踏碎了長安街上的月。

到了宮門口，他翻下馬，把韁繩往侍衛手裡一摔，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侍衛認識他，不敢攔，隻敢跟在後頭小跑著說“將軍稍等，容卑職通傳——”，話沒說完就被他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可皇帝不見他。

皇上太瞭解沈臨的脾氣了，一聽說沈臨回京，提前就讓邊的大太監出來擋人。

大太監在養心殿門口站了一個時辰，好說歹說，皮子都磨薄了一層，翻來覆去就是一句“陛下龍欠安今日不見客”。

沈臨在殿外的臺階上站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出了宮。

他在宮門口遇見了蕭正庭。

蕭正庭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正站在宮門外的石獅子旁邊，穿著一深藍的常服，手裡提著一盞紗燈。

月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溫潤如玉的臉映出了幾分難得的鄭重。

他看見沈臨大步走出來，迎了上去。

蕭正庭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冷靜些。你剛從涼州回來，連夜趕路，連口氣都沒就進宮來鬧。你想過沒有，你這麼鬧，對你妹妹反而不好。”

沈臨停下腳步，看著蕭正庭。

聲音冷得像涼州城頭上的北風。

“不是你的妹妹，你當然不心疼。”

蕭正庭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了，沒有反駁。

“我沈臨隻有一個妹妹。”

沈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抑不住的怒火。

“五歲就沒了爹孃，被人拐到襄州，關在地牢裡差點被燒死。我找到的時候，趴在鐵籠子裡麵，連哭都哭不出聲了。是我把揹回來的。是我跪在爹孃墳前發了誓，這輩子絕不再讓半點苦。子弱，這十幾年，藥一碗一碗地灌，太醫一個一個地請，好不容易養到十七歲，氣才剛剛好一點。現在你讓我把嫁到北疆去？憑什麼？”

他越說越激，聲音從低吼變了嘶啞的質問。

“我絕對不允許我妹妹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萬一了欺負怎麼辦？萬一北疆人對不好怎麼辦？那裡天寒地凍，子怎麼得住？北疆的規矩和大昭不一樣，不是本地人，人家未必會把放在眼裡。到時候一個人在北疆，邊連個能護的人都沒有，被欺負了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找不到——我怎麼辦？我在涼州守著邊關，隔著一千多裡地，什麼都做不了。你讓我怎麼放心？”

蕭正庭被他這一連串劈頭蓋臉的質問砸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想說你妹妹看國師的眼神不像假的，想說你妹妹在宮宴上說那番話的時候滿朝文武都被震住了，想說也許事沒有你想的那麼壞。

可這些話在對上沈臨那雙通紅的眼眶時，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沈臨沒有等他回答。

他翻上馬，韁繩一甩，策馬朝著鴻臚寺的方向疾馳而去。

沈臨站在鴻臚寺正堂的門口，一隻手按在刀柄上，渾上下的煞氣濃得像是要凝實質。

他麵前站著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卷發年，手裡提著一柄彎刀，刀鋒出鞘三寸，攔住了他的去路。

阿骨仰著頭，看著眼前這個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的大昭將軍。

“你是誰？”

阿骨問道。

沈臨瞥了他一眼，冷聲道。

“鎮北將軍，沈臨。”

“我要見你們國師。”

阿骨皺了皺眉。

那天在將軍府裡養傷的時候，沈蘅跟他說過，哥哥沈臨，是鎮北大將軍。

如果有一天，你在戰場上遇到他，答應，不要傷他。

他答應過了。

阿骨把彎刀收了回去，往旁邊讓開了兩步。

紅棕的眼睛裡依舊帶著幾分戒備，但敵意已經消了大半。

圖魯站在廊下，手已經按上了刀柄，卻被率耶輕輕拉住了。

率耶朝正堂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

圖魯擰著眉頭，看著沈臨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珣濯的房間，那張大鬍子臉上的表就像是眼睜睜看著一頭猛虎闖進了自家主人的書房。

門在沈臨後合上了。

珣濯站在書案後麵，正將一遝批好的文書遞給側的率耶。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琥珀的眸子在暮裡顯得格外平靜。

他像是早就知道沈臨會來。

沈臨走到書案前麵，沒有行禮，沒有寒暄，連一句客套的開場白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和珣濯隔著一張書案對視，兩個男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和滿室的暮。

“沈將軍。”

珣濯先開了口，聲音依舊是那樣清冽而平淡，像是在迎接一位提前約好的客人。

沈臨沒有接他的客氣。

他開門見山，聲音得像一塊鐵。

“我妹妹說喜歡你。但無論有多喜歡你，我都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珣濯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腕間的雪珠上輕輕按了一下，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你是北疆的國師，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北疆十七部百姓的。你要守護的東西太多，要承擔的責任太重。別的子要嫁給你，我管不著。但我妹妹不行。”

沈臨的語氣沒有毫商量的餘地。

“跟在你邊，會有多危險，你心裡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是一個兄長為妹妹的未來反復掂量之後做出的最清醒的判斷。

“我妹妹就算要嫁，也隻能嫁一個全心全意都隻有的人。一個肯為了拋開所有一切、哪怕天塌下來也隻顧一個的人。這個人不用是大將軍，不用是高顯爵，哪怕隻是個平民百姓，隻要他的世界裡隻有一個，我就放心了。”

“可你不行。你是北疆國師，你的世界裡要裝的東西太多了，我妹妹在你心裡能排到第幾位？”

他往前走了半步，雙手撐在書案上，直視著珣濯那雙波瀾不驚的琥珀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出了最後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讓你在北疆和我妹妹之間做一個選擇，你會選我妹妹嗎？”

暮從雕花木窗裡湧進來，將整個房間染了一片安靜的橙灰。

空氣裡那無形的弦被繃到了極限，輕輕一就會斷。

珣濯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沒有再轉玉珠，隻是安靜地垂在側。

窗外有鳥雀歸巢的振翅聲，有遠街市上約約的人聲，有晚風穿過老槐樹枝丫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都了沉默的背景，襯得屋子裡的安靜更加沉重。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依舊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沈將軍的顧慮，我明白。北疆與大昭和親，本是為了兩國盟約，不是為了讓任何人做犧牲。”

他微微頓了頓，抬起眼，正視著沈臨的目，沒有猶豫，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坦。

“如果安公主不願和親，北疆可以另擇人選。大昭願意送哪位公主來，北疆便迎娶哪位公主。是誰，北疆都不在乎。”

沈臨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那雙琥珀的瞳孔裡挖出什麼破綻來。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收回了撐在書案上的手。

“好。”

他說。

“還國師說到做到。”

沈臨轉，大步走出了房間。

玄大氅在暮中翻飛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門外。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珣濯站在書案後麵，目落在門口的方向。

廊下。

率耶靠在柱子上，麵如常，隻是目落在遠已經走遠的那個玄背影上，若有所思。

圖魯抱著刀，臉上的表青一陣白一陣，鬍子抖了好幾抖，最後從牙裡出一句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嘟囔。

“人家妹妹自己都說了願意，他當哥哥的跑來拆什麼臺。”

他越說越來氣，把刀往懷裡一揣，別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