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 第1卷 第二十五章 無用之功

馬車駛離鴻臚寺的時候，天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長街上的人漸漸了，沿街的鋪子陸陸續續收了攤，隻有幾家酒館門口還掛著燈籠，昏黃的從紙糊的燈罩裡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團一團模糊的暈。

車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

沈蘅靠在車壁上，一隻手撐著下，看著車窗外緩慢後退的街景出神。

春鳶坐在對麵，正低著頭整理今天上課記的那本冊子。

公主記得太潦草了，有些字自己都認不出來，春鳶一邊辨認一邊幫用正楷謄在旁邊，裡還小聲嘀咕著。

“這個字是‘覲’嗎……不對，好像是‘獻’……”

沈蘅沒有聽在嘀咕什麼。

在想珣濯最後那句話。

“公主不必費心，我沒有喜歡的東西。”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喜歡的東西。

可五歲的他不是這樣的。

五歲的珣濯站在紅梅樹下，穿著一鮮紅的錦袍，滿金玉叮叮當當，踮著腳尖去夠枝頭那朵最低的紅梅，夠不到的時候會皺起小小的眉頭，角往下撇，出一點點不甘心的表。

那雙漂亮的眼睛還是水潤潤的，裡麵裝著對一朵花的喜、對一個母親的依、對一整個世界的毫無防備。

沈蘅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靠在車壁上。

從那樣一個熱氣騰騰的小團子，到如今這個連一溫度都不肯流的冰人，中間隔著的那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果真是斷絕。

不喜梅花，不喜任何東西，不喜自己這條命。

他大概也不怕死，或者乾脆就是對死無所謂。

活著也行，死了也行，反正在他看來區別不大。

命格皆有定局，他早就看了自己的結局，並且坦然接了它。

“這樣活著有什麼趣呢。”

沈蘅閉著眼睛，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了一句。

春鳶從冊子裡抬起頭，眨了眨眼。

“公主說什麼？”

“沒什麼。我說你字寫得真好看。”

春鳶狐疑地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謄寫了。

沈蘅在心裡了一聲。

“係統。”

【叮——在呢。】

“能不能再給我一點珣濯的記憶碎片？”

【係統：記憶碎片需要通過完限時任務獲取，宿主當前暫無進行中的任務。】

“那你什麼時候給我發布新任務？”

【係統：新任務尚在載入中，請耐心等待。】

沈蘅深吸一口氣，耐著子又問。

“那好度呢？他今天對我的好度有沒有變化？”

【係統：當前好度——0。】

“又是零？”

沈蘅的聲音在腦海裡拔高了一截。

“你確定你沒有在騙我？他今天請了太醫來給我看病，我就在他房間裡坐著，跟他聊了那麼久，他還破天荒地跟我解釋了他不喜歡梅花的原因。你告訴我，好度能是零？”

【係統：珣濯為宿主請太醫，是因為宿主救了阿骨，他在還宿主的恩。這是等價換，不包含額外的因素。】

沈蘅沉默了一瞬，隨即在腦海裡冷笑了一聲。

“你個沒用的東西。”

罵得毫不留。

“你是不是監測不到人家對我的好度變化？你那個好度係統是不是壞了？要不要我幫你重啟一下？”

【係統：好度監測功能正常執行。珣濯對宿主當前確實沒有超出尋常範圍的波，建議宿主繼續努力。】

沈蘅翻了個白眼。

行，零就零。

就算好度是零，該送的東西還是要送。

“停車。”

沈蘅忽然坐直了子，開車簾朝外麵喊了一聲。

車夫“籲”了一聲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在了街邊。

春鳶嚇了一跳，手裡的冊子差點掉在地上。

“公主？怎麼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不是。”

沈蘅指了指窗外。

“我想下去逛逛，買點東西。”

春鳶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這是京城最熱鬧的東市，雖然天已晚，但街上還有不鋪子開著門，燈籠高掛，人來人往，賣什麼的都有。

字畫、瓷、木雕、首飾、文房四寶、花鳥魚蟲……

一個挨一個的鋪子在街道兩旁，吆喝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沈蘅下了車，春鳶提著錢袋跟在後麵，蒼然因為傷還沒好全被沈蘅強行留在了府裡，但跟了兩個換了便裝的護衛，遠遠地綴在人群裡。

一頭紮進了路邊的鋪子裡。

每到一家，就把鋪子裡最巧的小玩意兒挑出來。

一排雕工細的檀木小偶人，每個隻有拇指大小，五卻栩栩如生；一幅水墨山水畫，畫的是雪後山寺，筆意疏淡，意境清遠；一盒用蠟封口的北地茶葉，據說隻有北疆和涼州界的山上才產，產量極；一套青瓷茶，釉溫潤如玉，杯壁上刻著細細的纏枝蓮花紋；還有一把象牙骨摺扇，扇麵上什麼都沒畫，隻有素白的絹麵，乾凈得像一張沒有被人踩過的雪地。

“公主。”

春鳶看著越來越沉的包袱，小聲嘟囔。

“您買這麼多東西，是要佈置新院子嗎？還是準備開鋪子？”

“都是送人的。”

沈蘅頭也不回地說，又從架子上取下一隻小巧的紫銅香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爐壁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味，溫潤醇厚，不沖不嗆。

春鳶張了張，表變得微妙起來。

送人？

送這麼多七七八八的東西，橫字畫、茶葉、茶、摺扇、香爐、木偶人……

這是送禮還是搬了一座雜貨鋪？

心裡約猜到了送的物件是誰，但沒敢說出口。

沈蘅在一堆鋪子裡轉了一大圈，東西買了不，可總覺得還沒有找到那件對的東西。

偶人固然可但失之輕巧，字畫雖雅緻可未必他的眼，茶葉是消耗品喝完就沒了，茶太尋常，摺扇太素凈，香爐……

想了想珣濯那間空曠到近乎寡淡的房間，好像也聞不到任何熏香的氣味。

那個人的喜好就像他的人一樣，藏得太深，讓人無從揣測。

走出鋪子，站在街邊，目漫無目的地掃過剩下的幾家店麵。

然後的目停在了一間不起眼的小作坊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