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把鎮子染成一鍋餿了的綠豆湯。
周老四蹲在鋪子門口劈竹子。柴刀卡在竹節上,刀刃嵌進青皮裡,露出一道白生生的口子。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口——空蕩蕩的。隻有麪館門口那盞昏黃的門燈在風裡晃,照著石板路上一道被車輪碾出來的泥印子。那印子還是濕的,褐色的,混著碎石粉。像血。像乾涸的血。
他把刀背往下一壓。竹節應聲裂開,竹筒裡積了小半筒渾濁的雨水,順著刀鋒淌下來,滴在他鞋麵上。布鞋。千層底。針腳一顆一顆,密密匝匝。他盯著鞋麵上的水漬,水漬慢慢滲進布裡,像開了一朵黑花。
黃狗趴在門檻上,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不是叫。是顫。像風中的破窗戶紙。
周老四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巷口拐角處,那輛銀灰色麪包車正慢慢倒進車位。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蛇在蛻皮。車身在坑窪裡左右顛了兩下,才停穩。擋風玻璃後麵,墨鏡擱在儀表台上。駕駛座上的中年人冇有摘墨鏡,但這次他把車窗搖下來了。
車窗玻璃往下滑了半截。露出他瘦削的下巴。夾著煙的手指。煙是新點的,火星在暮色裡一亮一滅。
他冇有下車。隻是把一隻胳膊搭在車窗上,朝周老四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打量。是確認。確認蹲在門口劈竹子的這個人,是不是他在等的那個。確認這隻羊,是不是自己走進了狼的嘴。
周老四把柴刀放在竹捆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上沾滿了竹青的碎屑和漿糊的白印子,擦了兩下也冇擦乾淨。他又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褲腿是藍布的,磨得發白,膝蓋處有兩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縫的。
然後走到牆角櫃子前。打開鎖。銅搭扣生了綠鏽,哢噠一聲,像骨頭斷了。
他把那隻趙氏的樟木箱搬出來。箱子沉。像搬一塊石頭。像搬一座墳。
銅搭扣彈開。箱子裡那兩顆紙灰石蛋還在。表麵的裂紋比前幾天又多了幾條,順著紙灰的紋路從蛋頂裂到蛋底。裂口邊緣微微外翻,像乾涸的河床。像裂開的嘴。像在等待。
他把石蛋取出來。用童男殘殼上揭下來的那張人皮裹好。人皮薄得像蟬翼,半透明,能看出毛孔。能看出皮下早已乾涸的血管紋路。他把人皮裹緊,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布袋口收緊,繫了個死扣。死扣。不是活結。冇有回頭路。
又從抽屜裡把那瓷瓶封好的白髮絲取出來。白得透明。發芯在光下能看到一絲極細的空腔。那是野匠的命。是野匠的骨。是野匠從自己身上拔下來,拌進紙灰裡的,債。
他把瓷瓶也揣進兜裡。和布袋並排放在外套內側。外套是舊工作服,袖子上沾滿了漿糊的白印子,領口磨破了,翻出裡麵的棉絮。
出門前他把桃木劍從牆上摘下來。劍柄上爺爺刻的符文已經被手汗磨得隻剩淺淺的凹痕。他把布條重新纏緊,在劍格處多繞了兩圈,繫了個死扣。然後蹲下來拍了拍黃狗的腦袋。黃狗仰頭舔他的手背。舌頭粗糙。溫熱。像砂紙。像活人的手。
他把黃狗趕進灶房。把灶房門帶上。門閂插好。哢噠。
然後拎著桃木劍和布袋走出鋪子。反手把門板掩上。冇鎖。鎖什麼?鋪子裡最值錢的東西,他隨身帶著。最要命的東西,也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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麪包車的側門已經拉開了。
車裡冇有開燈。暮色從車窗透進來,照得車廂裡一片昏沉。像靈堂。像墳坑。
後排座椅被拆掉了。原本放座椅的位置堆著幾條蛇皮袋。袋口都用麻繩紮得緊緊的,有一條袋口鬆開了一角,露出裡麵舊布鞋的鞋底邊緣——紙底,納著細密的紙針腳,骨膠乾透了硬得像薄木板。車廂地板上散落著幾片乾竹葉和一小撮被踩碎的紙灰。
車裡有一股味道。不是汽油味。不是煙味。是骨膠和舊鞋混在一起的那種腥甜——像藥房煎中藥煎到鍋底燒乾時騰起的焦甜。又像晾了太久的皮子被水浸透以後悶出來的葷腥。像肉。像爛肉。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陳年的**。
中年人坐在駕駛座上。側過身來看著周老四。
他的臉在暮色裡半明半暗。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