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安感到身上一輕。
那股懸吊的無形之力,倏然消散。
失重感襲來,他和顧川接連砸在鬆軟的草地上,摔得有些狼狽。
前方。
那個“老人”抱著槍,用那種三種音色重疊的聲音說道。
“你們等著。”
說完,他轉過身,揹著那把與周遭田園風光格格不入的“凋零”,一步步走向村莊深處。
他的步伐很慢,背影佝僂。
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回村的老人。
可那背影,卻在瘋狂閃爍。
畫麵像是接觸不良的老舊膠片,在前一秒的“姐姐”與下一秒的“男童”之間,瘋狂地交疊、切換,撕裂著視覺。
最後,又恢復成那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顧亦安與顧川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唯有暴君,僵在原地。
他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狂喜、錯愕、陰狠種種情緒飛速掠過。
最終,定格成一種被徹底截胡的暴怒。
但他不敢動。
這裏是神明的領域,任何凡人的妄動,都隻會招致毀滅。
三人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那個緩緩遠去的背影上。
就在那身影踏入村中的瞬間。
異變陡生!
他背上的“凋零”,毫無徵兆地亮了。
不是槍身發光。
而是槍體內部,那些生物血管般的詭異紋路,瞬間由暗紅轉為刺目的亮金!
“嗡——”
一種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大腦中響起的震顫,讓三人的意識出現了剎那的空白。
“凋零”在老人背上,自行解體。
無數精密構件無聲懸浮,分離,重組。
槍管拉長,槍托摺疊,內部的機械結構,紛紛解體。
最終,一枚通體漆黑,尖端卻凝聚著一點純粹黑暗的子彈,從槍膛最深處緩緩推出。
魔素粒子彈。
它並未被擊發。
而是自行掙脫了彈殼的束縛,化作一道吞噬光線的黑線,無聲地射向前方。
目標,並非村莊裏的任何一棟建築。
而是村莊中央那片,空無一物的廣場。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黑色的粒子彈,在廣場中央的上空,驟然靜止。
下一剎。
子彈的表麵突然裂開。
無數帶著倒鉤的漆黑絲線,從縫隙中瘋狂地爆出,貪婪地伸向四麵八方。
它們刺入了虛無。
以那些黑線為脈絡,空間本身被扯碎!
眼前的整個世界,青山綠水,鳥語花香,炊煙裊裊的村莊……
轟隆隆——!
一聲震碎靈魂的巨響,整個畫麵以粒子彈為中心,沿著黑色絲線崩裂,迅速擴大到整個天地。
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
天空、白雲、青山、綠水……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億萬紛飛的碎片,消散於虛無。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令人作嘔的真實。
顧亦安的瞳孔,狠狠一縮。
腳下,哪裏還有鬆軟的泥土。
分明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正在蠕動的暗紅色血肉地殼。
這片大地在緩慢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讓人感到一陣源自靈魂的戰慄。
地表佈滿了巨蟒般粗大的筋絡,暗金色的液體在其中粘稠地流淌,散發著腐朽的腥甜。
而在正前方,村莊原本的位置。
一株“大樹”,從血肉深淵中現出真型。
它太大了。
大到無法用語言去形容。
顧亦安窮盡目力,也隻能看到它的無數根須。
那是一根直徑超過百米的,由無數扭曲血肉藤蔓,絞殺而成的巨型“樹根”。
樹根表麵,有的地方覆蓋著堅韌的暗紅角質,有的地方則已腐爛,露出內部灰白色的枯萎血肉。
剛才那個“老人”,此刻就站在巨型主根之下。
不,他已經不再是老人。
他的身體正在融化,粗布麻衣與蒼老血肉一同消解,重新凝聚成一棵小了無數倍的、同源的血肉怪樹。
它就是始源母樹身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枝丫。
而“凋零”自動激發的魔素粒子彈,就死死嵌入主根上方幾十米處,無數黑色絲線已深深紮入樹榦中。
一滴冷汗,從顧亦安的額角滑落。
陽謀。
一個惡毒到極致的陽謀。
這些所謂的覺醒者,無論來自哪條時間線,無論懷著怎樣的目的,都隻是運送“凋零”的工具。
這把槍,根本不需要人為激發。
隻要靠近始源母樹的本體,就會被母樹龐大的生命場自行啟用。
然後,給予這古老的存在以致命一擊!
三重時間線,三重保險。
總有一個倒黴蛋,能把這顆死亡的種子,送到母樹的心臟。
創界科技那個藏在最深處的恐怖存在,算計了所有人。
預想中的魔素爆發,並沒有發生。
那枚嵌在主幹上的魔素粒子彈,重新歸於沉寂。
四周的血肉大地,也漸漸停止了搏動。
死寂。
一種能將靈魂都凍結的死寂。
顧亦安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枚子彈上。
他看到了。
在子彈那漆黑的外殼上,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電子構件,正在閃爍著幽紅色的微光。
上麵,有一串不斷跳動的數字。
【23:59:47】
倒計時。
整整二十四小時的延時。
顧亦安側過頭,看向身旁臉色煞白,眼神中卻又帶著一絲瘋狂慶幸的顧川。
這個便宜父親,在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地方,留了最關鍵的一手。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在三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多種音色的疊加,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共鳴。
像是無數片枯葉在同時摩擦。
又像是風穿過億萬年的骸骨。
聲音裡,充滿了病態的疲憊,與無法掩飾的虛弱。
【唉……】
一聲嘆息,彷彿跨越了萬古。
【是尼莫……讓你們來的嗎?】
顧亦安的心臟,猛地一跳。
尼莫,又是這個名字,創界科技的真正幕後。
顧亦安集中全部精神,將自己的意念匯聚成聲線,朝著那片宏偉到令人絕望的血肉之樹發出吶喊。
“我們是被尼莫逼來的!”
“開啟遞迴實驗,分裂出三重時間線的,就是他!”
【我知道。】
母樹那古老而疲憊的聲音,直接打斷了他。
【這東西……沒有立刻爆發。】
【是誰……動了手腳?】
暴君的眼神劇烈閃爍,顯然在飛速盤算著利弊。
而顧川,在經歷了短暫的緊張後,反而鎮定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是我。”
“我在這顆子彈上,安裝了延時起爆裝置。”
他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但邏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除了我,沒人能拆除它。”
“如果我死了。”
“二十四小時後。”
“這裏的一切,都會和它一起消失。”
威脅。
**裸的,用所有人的命,作為籌碼的威脅。
死寂。
母樹沉默了。
整個血肉深淵,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
【嗬嗬……嗬嗬嗬……】
一陣乾澀、怪異的笑聲,在三人腦中回蕩。
那笑聲裡,像無數甲殼蟲在顱內爬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譏諷。
【尼莫……千算萬計,卻算錯了一個你這樣的人類。】
【說吧,你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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