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不停蹄。
黃昏,最後一抹殘陽,被雨林墨綠的冠蓋吞噬。
天地間,隻剩下一片黏稠的昏黃。
破舊的麵包車,終於駛進了一片地圖上沒有標註的山區。
這裏,就是被創界科技,從世界上刻意抹去的小山村。
村子很安靜,炊煙裊裊,像個與世隔絕的桃源。
但村裡除了少數本地人,大部分住戶,都是像啞巴家人一樣,被軟禁於此的“人質”。
村子對麵的山頭上,巨大的訊號塔,閃著微弱的紅光。
塔下,一處石頭房屋裏,兩個守衛正在閑聊。
“媽的,這鬼地方什麼時候是個頭……”
其中一個男人剛抱怨了半句,話音戛然而止。
他眼前的同伴,腦袋突兀地飛了起來。
平滑的脖頸斷口處,血泉猛地衝上天花板。
“啊——!”
驚恐的尖叫剛衝出喉嚨一半,便被硬生生掐斷。
他也看到了。
看到了一具熟悉的,沒有頭的身體,正癱軟下去。
那是他自己的身體。
最後一絲意識,是飛旋的視線裡,一道透明的魔影,一閃而逝。
兩具無頭屍體,撲通倒地。
值守室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
麵包車內,顧亦安沒有下車。
指尖在書豪留下的平板上輕輕劃過,螢幕的幽光,映著毫無波瀾的臉。
一個個備用方案,在他大腦中飛速構建、推演、完善。
駕駛位的車門無聲開啟。
沒有人。
隻有一股夾雜著草木腐敗氣息的熱風,灌了進來。
車門又詭異的自動關閉。
是隱身狀態的啞巴,回來了。
他沉默地拿起副駕駛台上的黑色風衣、兜帽、墨鏡和麪罩,迅速穿戴整齊,將自己重新包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怪人。
引擎發動,發出老邁的嘶吼。
麵包車碾過泥濘,朝著村口那戶最顯眼的院落駛去。
院門虛掩著。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趴在院中的小方桌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字。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根竹枝,耐心地教著。
“爺爺,這些我都會了,”
女孩忽然放下鉛筆,仰起小臉。
“我想上學。”
老人撫摸著她的頭,眼神裡是化不開的慈愛。
“明珠乖,爺爺教你就夠了。”
“學校裡教的那些東西,都是誤人子弟。”
“爺爺又騙人。”女孩嘟起嘴。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
女孩看到走進來的兩個人。
特別是那個把自己裹成粽子的怪人,嚇得一下站起來,躲到了爺爺身後。
老人將女孩護住,渾濁的眼睛裏,瞬間佈滿了警惕。
“你們找誰?”
顧亦安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啞巴抬起手。
動作有些遲緩,甚至帶著幾分顫抖。
他摘下了墨鏡,摘下了兜帽。
最後,扯下了麵罩。
那張熟悉的,佈滿風霜卻依舊剛毅的臉,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
看著那個躲在老人身後,探出半個小腦袋,正用好奇又害怕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女孩。
啞巴眼裏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決堤而下。
“爸爸!”
一聲清脆的、帶著巨大驚喜的呼喊,撕破了小院的寧靜。
明珠像一隻掙脫束縛的蝴蝶,從爺爺身後沖了出來,一頭撞進啞巴的懷裏。
啞巴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女兒。
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嗚咽,終於從喉嚨深處迸發。
良久。
顧亦安看著天色,開口,聲音很輕。
“時間。”
他怕啞巴情緒失控,維持不住幻化的人形。
一旦那恐怖的魔靈形態,暴露在家人麵前,後果不堪設想。
啞巴的身體一僵。
抬起頭,老人的眼眶同樣通紅,聲音卻硬得像石頭。
“你回來幹什麼?去忙你的事,這裏不用你管。”
話是這麼說,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翻湧。
啞巴抱著女兒,站起身。
屋裏,聞訊走出的老婦人,早已淚流滿麵。
她走上前來,佈滿老繭的手,一遍遍撫摸著他的臉頰,像是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爸,媽,”
啞巴因長期不說話,幾乎退化的聲帶,發出嘶啞的聲音。
“跟我走。”
“走?”
啞巴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去哪?明珠她媽的事,你忘了嗎?這個教訓還不夠嗎?”
“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挺好。”
老人轉過身,背對著他,每一個字都透著決絕。
啞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如何勸說。
他臉頰的肌肉,開始不自然地蠕動,那是情緒劇烈波動下,形態即將失控的徵兆。
顧亦安上前一步,用胳膊肘不著痕跡地撞了啞巴一下。
啞巴立刻反應過來,迅速將麵罩和兜帽重新戴上。
顧亦安這纔看向那位倔強的老人,開口道。
“老人家,有一種東西,叫囚徒困境。”
老人回頭,審視地看著他。
“說的是,人越是害怕失去,就越容易被困在原地,最終失去所有。”
顧亦安的聲音不疾不徐。
“您現在就是這樣。”
“以為聽話、忍耐,就能換來平安。”
“可創界科技給你們的,不過是拴著鐵鏈的安穩,是用自由換來的假象。”
“真正的安穩,從來不是跪著求來的。”
“是站著,爭來的。”
顧亦安的目光,落在明珠身上。
“明珠媽媽的死,是一個警告。”
“您怎麼能確定,下一個,不會是你們二老。”
“或者是……明珠?”
院子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遠處傳來的幾聲蟲鳴,顯得格外刺耳。
許久,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被兒子緊緊抱在懷裏的孫女。
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
深夜,麵包車在坑窪的公路上疾馳。
車裏很安靜。
顧亦安開著車,啞巴坐在副駕駛,懷裏緊緊抱著已經熟睡的女兒明珠。
小女孩的嘴角,帶著滿足的笑。
小手死死攥著父親的衣角,生怕一鬆手,這又是一場夢。
後座上,兩位老人並排坐著。
他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眼神裡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與一絲絲的希冀。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柬甫寨西部邊境,一座小型民用機場。
在那座機場裏,一架來自夏國的私人包機,正靜靜待命。
隨時可以起飛。
車燈劃破黑暗,前方的地平線上,已經能看到機場塔台閃爍的燈光。
突然!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夜空。
顧亦安一腳將剎車踩死,輪胎在砂石路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麵包車停在了路邊的一片樹林旁。
前方幾百米處,通往機場的唯一入口,被幾輛軍用卡車堵死了。
晃眼的車燈下,幾十名荷槍實彈的士兵,正在設卡盤查。
機場的停機坪上,同樣能看到軍隊的影子。
創界科技的反應,比預想中更快。
他們發現漁場的節點被毀,立刻就鎖定了入境的顧亦安和啞巴,並動用本地的力量,封鎖了他們最可能逃離的路線。
啞巴也看見了。
將懷裏熟睡的女兒,小心翼翼地遞到後座奶奶的懷裏。
與顧亦安對視一眼,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飛機上等你。”
顧亦安隻說了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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