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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溶溶月,地上淡淡光。更深漏斷,萬籟俱寂,唯有風過庭樹時的沙沙低語,襯得這夜愈發深沉。
禮部尚書府西跨院的一隅,疏影軒的臨窗雅舍內,唯餘一盞青燈兀自燃著。
暖橘色的光暈如融化的琥珀,流淌在紫檀木書案上,浸潤著攤開的厚厚賬冊,也勾勒著伏案女子的輪廓。
卓青薇埋首案前,纖秀的指尖正掠過一行行墨字,筆尖懸停時,便是她在凝神細算。
她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色素綾窄袖褙子,領口處兩粒盤扣微鬆,露出一截細膩如瓷的頸項。
鴉青的長髮鬆鬆綰了個髻,斜簪一支白玉素簪,幾縷碎髮垂落腮邊,隨著她專注的呼吸微微拂動。
室內靜謐,墨香、紙香與案頭一小盆文竹的清冽氣息交織。
腕間傳來一陣細微的酸脹,她“嘶”了一聲,停下筆,眉頭微蹙。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便在這時從她身後伸了過來,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手腕。
指腹帶著薄繭,力道卻拿捏得極好,不輕不重地按壓著她腕間幾個穴位,手法熟稔。
“亥時三刻了,”溫潤清朗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響起,氣息溫熱地拂過她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酥麻,“再看下去,仔細明兒眼睛疼,又要嚷著頭暈了。”
卓青薇冇有回頭,緊繃的肩膀卻悄然放鬆下來,連帶著心口也微微一暖。
她唇角微彎,像初綻的梨花蕊,開口時帶著不自知的嬌慵:“就快好了,表哥。今日新到的幾匹浮光錦,賬目得對清楚,明日纔好與江南的客商結算。”
霓裳閣的名聲,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
孟知白已換下白日裡會客的錦袍,隻著一身天青色的細棉直裰,更顯得身姿挺拔如竹。
他站在她身側,一手替她揉著腕子,另一手則穩穩地持著那方沉甸甸的龍尾硯,墨錠在他指間無聲地打著旋兒,動作行雲流水,燭光將他俊逸的側影投在身後的粉壁上,輪廓分明。
“霓裳閣有你這個‘青娘子’坐鎮,便是鐵打的招牌,何須這般事必躬親?”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聲音裡含著笑意,眼底卻沉澱著化不開的憂色,“隻是再要緊的生意,也重不過你的身子。六年前……”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兩人心頭都像被同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六年前的那個寒冬,風雪漫卷官道。
卓青薇的父親卓逸風,是江南臨安府有名的儒商,為人豪爽重義,兼一手鑒賞絲綢的絕佳眼光。
母親孟沁更是師傳自丹青妙手的鼎鼎繡娘,一手點翠針法冠絕江南。
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那年,他們運送一批絲綢與孟沁精心設計的繡樣進京,意欲在京城打響名號。
官道迢迢,風雪如刀。行至北地險峻的落鷹峽時,卻遭遇了一夥窮凶極惡的山匪。護送的鏢師死傷殆儘,父母也雙雙罹難。
隨行的仆從拚死逃回臨安報信,已是半月之後。
訊息傳回卓府時,卓青薇正穿著母親親手縫製的簇新襖裙,在暖閣裡描紅。
噩耗如驚雷,她手中飽蘸硃砂的筆在紙上洇開一片刺目的紅,宛如心頭滴下的血。
一夜之間,天地傾覆。她從父母掌上明珠,變成了伶仃孤女。
幸而,遠在京城的舅舅孟元梁,時任禮部侍郎,得知妹妹妹夫慘死,外甥女孤苦無依的訊息,立刻遣了得力家仆,頂風冒雪,千裡迢迢奔赴臨安,將她接進了孟府。
彼時,她裹著素白孝服,懷裡緊緊抱著母親留給她的丹青繡譜,踏入了這雕梁畫棟、仆從如雲的孟府。
迎接她的,是表哥孟知白。
少年郎,已初具日後溫潤如玉的雛形。他穿著簇新的寶藍錦袍,站在正廳灑滿陽光的迴廊下,眉眼清亮,氣質卓然。
見到裹在鬥篷裡的她時,他主動上前一步,牽起她冰冷僵硬的小手,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薇妹妹,彆怕,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是你表哥孟知白。”
舅母蘇芸,出身清貴翰林之家,儀態端方,雖待她不算十分親昵熱絡,卻也周到和善,衣食住行皆按府中小姐的份例供給,未曾苛待半分。
舅舅的庇護,舅母的周全,表哥的溫暖,讓她在這陌生的深宅大院裡,一點點重新活了過來。
四年光陰,如簷下滴水,無聲流過。
昔日惶恐不安的小孤女,已悄然褪去青澀,抽枝拔葉,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及笄禮後,舅母提議讓她在府中安心學習中饋,靜待議親之時。
卓青薇卻盈盈一拜,婉拒了這些:“舅母慈愛,青薇感念於心。然父母遺誌,不敢或忘。青薇在京中開一間小小繡坊,一則承繼母誌,二則不負舅舅舅母多年養育之恩,三則…也為自己謀個立身之本。”
舅舅孟元梁沉默片刻,最終點頭應允,甚至暗中給予了不少方便。
舅母蘇芸雖覺此舉略有不妥,但見她心意已決,也並未過分阻攔,隻囑咐需謹守本分,莫要失了孟府體麵。
於是,在繁華喧囂的朱雀大街旁,一間不大不小的門臉悄然掛上了“霓裳閣”的牌匾。那字,是孟知白親手所書,筆力遒勁,隱有風骨。
閣如其名,賣的是卓青薇親手設計的衣裳鞋襪和繡品配飾。
兒時跟著父母走南闖北,她也算見識過不少名山大川的浩瀚風光與各地風物。
她深諳京中貴婦閨秀們既要華美端方、又要別緻脫俗的矛盾心思,將江南的婉約細膩與北地的端麗大氣巧妙融合。
一件看似尋常的月華裙,裙襬處用同色絲線繡著暗紋,行走間如水波盪漾;一件素雅的褙子,領口袖緣鑲嵌的卻是她獨創的,用細如髮絲的銀線盤出的纏枝忍冬紋,陽光下若隱若現,低調中儘顯奢華。
更不必說那些彆出心裁的繡鞋荷包,羅帕香囊,或取意水墨山水,或擷取花鳥蟲魚之趣,針法多變,配色雅緻。
每每推出新品,總能在京中引起一陣新風尚。
不過短短兩年光景,“霓裳閣”和幕後神秘的“青娘子”名號,已在京城的錦繡堆裡悄然傳開。
這不僅為她帶來了可觀的進項,更在無形中,成了獨立於孟府之外的依仗,讓她在這深宅裡,呼吸得更為自在。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