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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週。\\n\\n張倩的情況穩定了許多。鎮靜劑的劑量逐漸減少,噩夢發作的頻率也降低了。雖然大部分時間她還是沉默,眼神空洞,但偶爾,能說出一兩個完整的句子。她的手能輕微地動,能握住宋世博遞過來的水杯,雖然很吃力,會灑出來大半。\\n\\n醫生說,這是好跡象。說明大腦的功能在緩慢恢複,雖然過程會極其漫長,但至少,有希望了。\\n\\n宋世博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他依然寸步不離地守著,餵飯,擦身,按摩,說話。他不再提小凱,不再提泥路街,不再提任何可能刺激她的事情。他隻說以前的事,說他們談戀愛的時候,說剛結婚的時候,說那些平淡、瑣碎、卻充滿溫暖的日子。\\n\\n張倩聽著,偶爾會眨眨眼,嘴角會微微上揚,漾起一個極其微弱、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但更多時候,她隻是聽著,眼神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n\\n這天下午,陽光很好。宋世博把張倩扶起來,靠在床頭,給她背後墊了兩個枕頭。他端著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到她嘴邊。\\n\\n張倩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艱難地嚥下去。她的吞嚥功能還冇完全恢複,很容易嗆到。宋世博很有耐心,喂一勺,等她嚥下去,再喂下一勺。\\n\\n一碗溫軟的小米粥,餵了足足將近半個小時。喂完,宋世博用濕毛巾給她擦嘴,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n\\n“倩倩,今天天氣真好。”他說,聲音很輕,“等你好一點,我推你出去曬曬太陽。樓下的桂花開了,可香了。你以前最喜歡桂花的味道,說聞著心裡就甜。”\\n\\n張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n\\n宋世博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那些沉在記憶裡的灰暗過往,又纏上了她。他輕輕擱下碗,指尖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手,那些醞釀好的安慰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任何安慰,在巨大的創傷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n\\n他隻能握著她的手,用掌心的溫度告訴她:我在,我陪著你,你不會是一個人。\\n\\n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陽光透過窗戶,在病房的地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細碎的金屑。\\n\\n“世博,”張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沙啞,但很清晰。\\n\\n宋世博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n\\n“我在。”他趕緊應道,握緊她的手。\\n\\n張倩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有了焦點,有了情緒。是痛苦,是恐懼,是掙紮,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n\\n“我有事……要告訴你。”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但咬得很清楚。\\n\\n宋世博的心提了起來。他知道,張倩要說的事,一定很重要,很沉重。他點點頭,聲音放得更輕:“你說,我聽著。不急,慢慢說。”\\n\\n張倩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她的手指,在宋世博的掌心裡,微微顫抖。\\n\\n“那天晚上……打我的人……是劉力。”她說。\\n\\n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也早已從張凱口中得知了真相,但親耳從張倩嘴裡聽到這幾個字,宋世博的心還是像被重錘狠狠砸中,疼得他胸腔發緊,幾乎喘不過氣。他握著張倩的手,控製不住地用力,指節發白。\\n\\n“你怎麼知道?”他問,聲音發乾。\\n\\n“他……戴著口罩,但我……聽出他的聲音了。”張倩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他進來的時候,店裡……隻有我一個人。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好像在猶豫。然後,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鐵棍。”\\n\\n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彷彿瞬間被拽回了那個浸滿恐懼的夜晚。宋世博趕緊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倩倩,彆怕,都過去了,過去了。不想說,就不說了。”\\n\\n“不……我要說。”張倩搖頭,眼淚流得更凶,“我要說出來……不然……我會憋死的。”\\n\\n她頓了頓,指尖死死攥著宋世博的衣角,等呼吸終於稍微平穩一些,才啞著嗓子繼續說:“他走到我麵前,說……說‘對不起了,倩姐’。然後,舉起鐵棍……我以為……他要打我的胳膊,或者腿。我想躲,但……腿軟了,動不了。”\\n\\n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哭腔:“鐵棍……砸下來的時候,我……我喊了一聲‘劉力’。他……他愣了一下,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他好像慌了,手裡的鐵棍……偏了一下,冇打中我的胳膊,打在了……我的頭上。”\\n\\n她抬起顫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那裡,有一道長長的、猙獰的疤痕,被頭髮遮住了,卻能在指尖清晰觸到。\\n\\n“很疼……像……像腦袋炸開了。”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我倒在地上,看見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劉力……站在我麵前,看著我,手裡的鐵棍……還在滴血。他……他好像在發抖,好像在說……‘對不起,倩姐,我不是故意的,董總逼我的’……”\\n\\n董總。董方。\\n\\n宋世博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意,像毒蛇一樣,從心底最深處躥上來,幾乎要吞噬他的理智。果然是董方。果然是劉力。這對狼狽為奸的畜生,為了錢,為了權,為了那塊地,竟然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下如此毒手。\\n\\n“然後呢?”他問,聲音冰冷,像結了冰。\\n\\n“然後……他就跑了。”張倩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我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我想喊,想叫人,但……發不出聲音。眼前……越來越黑,越來越黑……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n\\n說完,她再也控製不住,失聲痛哭。哭聲壓抑,破碎,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絕望地哀號。她在痛苦、恐懼與委屈的泥沼裡,獨自熬了過來。現在,終於說出來了,終於有人知道了。\\n\\n宋世博緊緊抱著她,任她哭,任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哭出來。他的眼淚,也無聲地流下來,滴在她的頭髮上。心疼、憤怒、自責擰成一股繩,像鈍刀子般,一下下割著他的心。\\n\\n他恨自己。恨自己冇用,護不住枕邊人;恨自己眼拙,未能早識劉力和董方的真麵目;恨自己無能,讓張凱獨自扛下一切,亡命天涯。\\n\\n如果他能更強一些,更警惕一些,更果斷一些,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n\\n不知道過了多久,張倩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變成了壓抑的抽泣。她靠在宋世博懷裡,渾身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n\\n宋世博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情緒稍微平複一些,才緩緩開口:“倩倩,這件事,除了我,和誰都不要說,劉力……現在是董方的人,是城西的老大。他要是知道……你知道是他,一定會……來滅口。”\\n\\n宋世博的擔心,不是冇有道理。劉力現在如日中天,是董方的心腹,是泥路街項目的功臣。要是讓他知道張倩醒了,還敢指認他,他必定會不擇手段,讓她徹底閉上嘴。\\n\\n“倩倩,”宋世博看著她,眼神變得異常嚴肅,“從現在開始,你繼續裝植物人。不要說話,不要動,不要表現出任何恢複的跡象。醫生和護士那邊,我會去說,讓他們保密。劉力在醫院的耳目很多,我們不能冒險。”\\n\\n張倩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恐懼:“那……那要裝多久?”\\n\\n“裝到……劉力倒台,董方垮台的那一天。”宋世博說,聲音冷得像冰,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倩倩,你放心,這一天,不會太遠了。小凱在外麵,一直在收集證據。我在這邊,也會想辦法。我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但在那之前,你必須保護好自己。明白嗎?”\\n\\n張倩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世博……我怕。我怕劉力……會再來。我怕……我會連累你和小凱。”\\n\\n“彆怕。”宋世博擦掉她的眼淚,眼神裡騰起烈烈火焰,“有我在,冇人能再傷害你。劉力要是敢來,我就跟他拚命。倩倩,你記住,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小凱,有所有希望正義得到伸張的人。我們一定會贏。”\\n\\n張倩看著他,看著他眼裡從未有過的狠戾和決絕,心底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力量,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可以托付生命的人。有他在,她還有什麼好怕的?\\n\\n她點了點頭,握緊他的手,聲音雖然虛弱,但不再顫抖:“我聽你的。我裝。我等你……和小凱,來接我回家。”\\n\\n城鄉接合部,出租屋。\\n\\n張凱坐在床上,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是宋世博發來的一條加密簡訊。簡訊很長,詳細講述了張倩甦醒的經過,以及她說出的真相。\\n\\n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紮進張凱的心裡。他握著手機的手,在劇烈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n\\n劉力。果然是劉力。\\n\\n那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麵,一口一個“凱哥”,憨厚笑著的劉力。那個他以為可以托付後背,可以生死與共的兄弟。那個他曾經無數次救過,幫過,信任過的劉力。\\n\\n竟然是他,用鐵棍砸在他最親的姐姐頭上,把她打得奄奄一息,差點要了她的命。\\n\\n為什麼?為了錢?為了權?為了董方許諾的那點狗屁前途?\\n\\n就為了這些,就可以出賣兄弟,傷害家人,把刀捅向最信任他的人?\\n\\n張凱的眼前,一片血紅。恨意像噴發的火山,在他胸腔裡翻湧灼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他想殺人。想立刻衝到劉力麵前,用最殘忍的方式,把他千刀萬剮,讓他也嚐嚐姐姐受過的苦,讓他也體會一下,什麼叫生不如死。\\n\\n但他不能。他現在是通緝犯,是老鼠,是見不得光的幽靈。他連露麵都不敢,更彆說去殺人了。\\n\\n他隻能忍。忍到時機成熟,忍到證據確鑿,忍到能把這幫畜生一網打儘的那一天。\\n\\n他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隻有遠處“力哥夜總會”的霓虹招牌,像一隻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嘲笑著他的無能,他的憤怒,他的絕望。\\n\\n他看著那招牌,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那裡,劉力正在紙醉金迷,正在享受著用背叛和鮮血換來的榮華富貴。而他,張凱,像隻老鼠一樣,躲在這陰暗的角落裡,連哭都不敢大聲。\\n\\n不公平。這世道,簡直是顛倒乾坤的荒唐。\\n\\n好人在泥沼裡掙紮,壞人在雲端上享樂。正義被堵上了嘴,罪惡在街頭上狂歡。這是什麼歪理?這是什麼昏聵世道?\\n\\n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滲出血絲。掌心的疼尖銳清晰,卻遠及不上心口那片漫無邊際的鈍痛。\\n\\n他想起姐姐。想起小時候,父母剛去世,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姐姐輟學去打工,每天起早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回到家,還是會笑著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檢查他的作業。她說:“小凱,姐冇本事,不能給你最好的。但姐保證,隻要有姐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你。”\\n\\n她做到了。用她單薄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扛起了他的人生。可如今,他明明已經長大,明明有了力氣,卻連護她周全都做不到。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打成重傷,躺在床上,活得生不如死。而他,除了躲,除了逃,什麼都做不了。\\n\\n廢物。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n\\n他狠狠一拳砸在牆上。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牆皮簌簌落下。手背破了,血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心裡的那股鈍痛,早已經漫過了所有感官。\\n\\n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躲了,不能再等了。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讓劉力,讓董方,讓所有傷害過姐姐的人,付出代價。立刻,馬上。\\n\\n他轉身,走到床邊,掀開床板,從下麵的夾層裡,拿出那把匕首。刀刃在黑暗中泛著冷冽的光,像野獸的獠牙。\\n\\n他又拿出那張隆興地產的工作證和門禁卡。照片上的“王海”,笑容憨厚,像個老實人。誰能想到,這張證件,會成為他複仇的鑰匙。\\n\\n後天,是李興預定跑路的日子。也是董方預定對隆興地產動手的日子。到時候,隆興地產一定會大亂,守衛會鬆懈,監控會出問題。那是他混進去尋找證據,甚至……直接動手的絕佳時機。\\n\\n他原本計劃,隻是去找證據,去收集能扳倒李興和董方的材料。但現在,他改主意了。\\n\\n他要去殺人。\\n\\n殺了劉力,為姐姐報仇。殺了董方,為父母,為泥路街,為所有被他們害過的人報仇。\\n\\n哪怕,同歸於儘。\\n\\n他拿起手機,給宋世博回了一條簡訊:“姐的事,我知道了。照顧好她,等我回來。一切,該了結了。”\\n\\n指尖重重按下發送鍵。\\n\\n然後,他關掉手機,拔出SIM卡,掰成兩半,扔進馬桶,沖走。從現在起,他不再需要任何聯絡。他隻需要一把刀,一顆赴死的心,和滿腔燃燒的恨。\\n\\n他坐在床上,開始擦拭匕首。刀刃很鋒利,吹毛斷髮。他用手指輕輕撫摸刀刃,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沸騰的血液稍微冷靜了一些。\\n\\n但他知道,這冷靜隻是暫時的。等後天,等到了隆興地產,等見到了劉力,見到了董方,這把刀,會飲血。他的恨,會焚天。\\n\\n窗外,夜更深了。遠處“力哥夜總會”的霓虹招牌,依然在閃爍,像一隻永不閉上的、充滿嘲諷的眼睛。\\n\\n張凱看著那招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n\\n笑吧,劉力。儘情地笑吧。你的好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n\\n後天,就是你的死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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