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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鼎晟地產泥路街項目部。\\n\\n工地的圍擋已經立起來了,藍色的鐵皮上印著紅色的標語:“打造宜居社區,共建美好家園”。挖掘機、推土機、渣土車在工地上來回穿梭,轟鳴聲震耳欲聾,揚起的灰塵像一層黃色的霧,籠罩著整片區域。\\n\\n劉力站在項目部二樓的臨時辦公室裡,透過滿是灰塵的窗戶,看著下麵的工地。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工裝,安全帽規規整整扣在頭上,手裡的對講機時不時傳出電流雜音,乍一看活脫脫是個沉穩乾練的項目經理。可實際上,他內裡空得很——看不懂圖紙,摸不清施工流程,搞不懂監理門道。他真正精通的,隻有兩樣:怎麼逼著人在檔案上簽字,怎麼踩著人讓對方服服帖帖聽話。\\n\\n泥路街的拆遷,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幾戶,都是硬骨頭。有殘疾人,有七八十歲的老人,還有一家是律師,懂法,會告。劉力用了各種手段,軟的硬的,明的暗的,效果都不太好。董方催得緊,說下個月必須動工,耽誤一天,就是幾十萬的損失。\\n\\n劉力壓力很大。這段時間,他幾乎冇睡過一個安穩覺。白天要在工地上盯著,晚上要去夜總會應酬,還要防著張凱,防著警方,防著那些被他得罪過的人。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細弦,哪怕隻是一陣微風,都能讓他瞬間崩斷。\\n\\n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阿斌耷拉著腦袋走了進來,臉色沉得像能擰出水來。\\n\\n“力哥,馬三來了。”阿斌說。\\n\\n劉力的眉頭皺了起來:“馬三?他來乾什麼?”\\n\\n“他說,是董總讓他來的,談砂石供應的事。”\\n\\n“砂石供應?”劉力的臉色沉了下來,“砂石供應不是一直是我在做嗎?他馬三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插一腳?”\\n\\n話音剛落,門又被推開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手裡夾著一根雪茄,臉上帶著囂張的笑容。\\n\\n是馬三。\\n\\n馬三以前是劉力手下的小弟,在城西一帶混,主要做砂石生意。這人冇什麼真本事,就是膽子肥,心黑狠,是個敢下死手的愣頭貨。他在工地上調戲一個女工,被劉力當眾扇了兩個耳光,罵得連他爹媽都認不出。馬三懷恨在心,但當時劉力勢大,他不敢發作,隻能忍氣吞聲。\\n\\n後來劉力投靠了董方,接手了泥路街項目,馬三覺得機會來了。他繞過劉力,直接找到了董方,說自己有路子,能搞到便宜又好的砂石,價格比劉力低三成。董方動了心,約他見了一麵。馬三當場表態,願意效忠董方,做董方在城西的另一把刀,製衡劉力。\\n\\n董方同意了。他需要劉力這樣的狠人,但也需要馬三這樣的“備胎”。狗不能隻養一條,得養兩條,讓它們互咬互掣,主人才能牢牢攥住繩頭。\\n\\n“力哥,好久不見啊。”馬三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雪茄在手裡轉著圈,“聽說泥路街的項目進展不順?要不要兄弟我幫幫忙?”\\n\\n劉力強壓著火氣,皮笑肉不笑地說:“馬三,你現在混得不錯啊,都能跟董總說上話了。”\\n\\n“哪裡哪裡,”馬三擺擺手,笑容裡帶著得意,“都是董總抬舉。董總說了,泥路街是市裡的重點項目,要保質保量,按時完工。砂石供應是關鍵,不能出紕漏。所以,董總讓我來,跟力哥你商量商量,這沙石的生意,咱們兩家一起做,有錢一起賺。”\\n\\n“一起做?”劉力冷笑,“馬三,沙石的生意,我一直做得好好的,價格公道,質量有保證。你憑什麼插一腳?”\\n\\n“憑什麼?”馬三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陰冷,“就憑我的價格比你低三成。就憑我的砂石,是從正規礦山進的,有發票,有質檢報告。就憑董總信我,不信你。”\\n\\n劉力的拳頭攥緊了。馬三這是在挑釁,是在打他的臉。砂石生意,是泥路街項目裡油水最大的一塊。一車砂石,進價兩百,賣到工地四百,一車淨賺兩百。泥路街項目,至少需要十萬車砂石,這就是兩千萬的利潤。劉力早就把這塊肥肉劃到自己碗裡了,現在馬三要來搶,他怎麼可能答應?\\n\\n“馬三,”劉力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沙石的生意,是我在管。董總那邊,我會去說。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這裡不歡迎你。”\\n\\n“不歡迎我?”馬三笑了,笑容很囂張,“力哥,你以為這還是從前?你現在是泥路街的項目經理,是力哥夜總會的老闆,是城西的老大。可那又怎麼樣?在董總眼裡,你就是一條狗。聽話,有肉吃。不聽話,就換一條。我現在,就是董總養的另外一條狗。咱倆,平起平坐。”\\n\\n“你!”劉力猛地站起來,指著馬三的鼻子,“馬三,你彆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讓你出不了這個門?”\\n\\n“喲,嚇唬我?”馬三也站起來,毫不示弱地瞪著劉力,“劉力,你以為你是誰?張凱在的時候,你是個跟班。張凱跑了,你抱上董總的大腿,人模狗樣了幾天,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我告訴你,在董總眼裡,你跟我一樣,都是狗。狗咬狗,一嘴毛。有本事,你去跟董總說,說你不讓我做砂石生意。你看董總聽你的,還是聽我的?”\\n\\n兩人對峙著,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空氣中狠狠相撞。辦公室裡的氣氛緊繃到了極致,彷彿一根即將繃斷的鋼絲。\\n\\n阿斌僵在一旁,手心的冷汗浸透了掌心。他知道,劉力和馬三的矛盾,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前在城西混的時候,馬三就看不慣劉力,覺得劉力是靠著張凱才上位的,冇什麼真本事。劉力也看不起馬三,覺得馬三就是個暴發戶,土鱉,上不了檯麵。如今兩人同投董方,反倒成了針鋒相對的對手,往日的舊怨裡又添了新仇,矛盾早已經深到了骨子裡。\\n\\n“力哥,三哥,有話好好說,彆傷了和氣。”阿斌硬著頭皮勸道,“都是為董總辦事,都是自己人……”\\n\\n“誰跟他是自己人?”馬三打斷阿斌,指著劉力,“阿斌,我告訴你,從今天起,泥路街的砂石供應,我馬三包了。劉力要是敢攔著,彆怪我不客氣。我馬三在城西混了十幾年,彆的冇有,就是兄弟多。真打起來,誰怕誰?”\\n\\n劉力的眼睛瞬間紅得像要滴血。工地那一幕猛地撞進腦子裡——他當眾扇馬三耳光時,那傢夥連大氣都不敢喘,腦袋垂得快埋進胸口,活像條夾著尾巴的喪家犬。現在,這條喪家犬,竟然敢在他麵前吠?\\n\\n“馬三,”劉力緩緩開口,聲音冰冷,“沙石的生意,你想做,可以。但得按我的規矩來。價格,我說了算。數量,我說了算。利潤,我七你三。同意,咱們合作。不同意,你就滾。”\\n\\n“你七我三?”馬三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劉力,你做夢呢?砂石是我的,路子是我的,價格是我談的。你憑什麼拿七成?我告訴你,沙石的生意,我全要。你一分都彆想拿。你要是識相,就乖乖讓出來,我還能在董總麵前,替你說幾句好話。要是不識相……”\\n\\n他頓了頓,湊近劉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威脅:“劉力,你乾的那些事,我可都知道。逼遷,打人,用艾滋病人碰瓷,賄賂警察……這些事,要是捅出去,夠你坐幾年牢的?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可什麼都乾得出來。”\\n\\n劉力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馬三這是明晃晃的威脅,攥著他的把柄往死裡逼他讓步。如果馬三真把這些事捅出去,彆說砂石生意了,他連項目經理都當不成,還得進去吃牢飯。\\n\\n“馬三,”劉力咬著牙,“你夠狠。”\\n\\n“彼此彼此。”馬三重新坐回沙發上,蹺起二郎腿,雪茄叼在嘴裡,吐出一口菸圈,“力哥,時代變了。從前是拳頭硬說話,現在是鈔票硬說話。我有錢,有路子,有董總撐腰。你有什麼?除了會打打殺殺,你還會什麼?泥路街的項目,你能拿下來,是靠張凱留下的那點人脈,是靠董總給你的那點錢。離了這些,你什麼都不是。”\\n\\n劉力死死抿著嘴,喉結滾了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馬三的話像針一樣,字字紮在他心上——他現在擁有的一切,確實都是董方給的。董方能給他,也能收回去。如果他和馬三鬨翻,董方會幫誰?不用想,肯定是幫馬三。因為馬三便宜,好用,聽話。而他劉力,已經有些尾大不掉了。\\n\\n“砂石的生意,”劉力最終開口,聲音很疲憊,“我們可以談。五五開,這是我最後的底線。”\\n\\n“五五開?”馬三想了想,笑了,“行,力哥,我給你這個麵子。五五開,就五五開。不過,砂石的采購,運輸,質檢,都得我的人負責。你隻負責收錢,分錢。怎麼樣?”\\n\\n劉力知道,馬三這是要架空他。采購,運輸,質檢,都是關鍵環節,馬三控製了這些,就等於控製了整個砂石生意。他劉力,就成了個有名無實的空架子,以後分點殘羹冷炙,都得看馬三的臉色行事。\\n\\n但他能怎麼辦?不同意,馬三就會去董方那裡告狀,說他阻撓項目進展,說他中飽私囊,說他辦事不力。到時候,董方一生氣,可能連項目經理都不讓他乾了。\\n\\n“可以。”劉力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不甘,也帶著無奈。\\n\\n“爽快!”馬三站起身,伸出手,“力哥,合作愉快。”\\n\\n劉力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才緩緩伸出手,跟馬三握了一下。馬三的手又胖又油膩,握在手裡軟塌塌的,像攥著一塊浸了油的肥肉,一股說不出的噁心感順著指尖爬上來。\\n\\n“那就這麼說定了。”馬三收回手,拍了拍劉力的肩膀,“力哥,你放心,跟著我乾,虧待不了你。泥路街的項目,咱們一起發財。等做完了,我請你喝酒,去最好的地方,找最漂亮的姑娘。”\\n\\n說完,他大笑著,轉身走了。腳步聲重得像擂鼓,每一步都踩在劉力的心上,像在高調宣告這場博弈的勝利。\\n\\n辦公室的門關上,屋裡隻剩下劉力和阿斌。\\n\\n劉力站在原地,看著馬三離開的方向,眼神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極度的憤怒,像火山一樣,在他胸腔裡翻滾,幾乎要噴發出來。\\n\\n“力哥,”阿斌小心翼翼地說,“馬三這人,太囂張了。咱們得防著點。”\\n\\n“防?”劉力冷笑,“防什麼?他現在是董總麵前的紅人,咱們拿什麼防?阿斌,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冇有永遠的朋友,也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馬三能搶我的生意,是因為他給董總的利益,比我給的多。等哪天,我給的利益比他多了,董總就會把他一腳踢開。到時候,我再跟他算總賬。”\\n\\n阿斌忙不迭地點點頭,喉結動了動卻冇吐出半個字。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劉力說的全是掏心窩子的實話。董方那傢夥,眼珠子裡除了利益壓根裝不下彆的。誰能給他刨來好處,他就把誰當塊寶,劉力也好,馬三也罷,在他眼裡不過是用完就丟的工具,磨壞了,隨手就能換個新的。\\n\\n“阿斌,”劉力轉身,看著阿斌,“泥路街剩下的那幾戶,抓緊時間處理。用任何手段,任何方法,我隻要結果。下個月,工地必須動工。耽誤了工期,董總怪罪下來,你我都擔不起。”\\n\\n“明白。”阿斌說,“力哥,那幾家有病的人,怎麼辦?警察都不敢管,咱們……”\\n\\n劉力笑了,笑容很陰冷,“阿斌,你聽說過‘以毒攻毒’嗎?他們不是有病嗎?不是不怕死嗎?好,咱們就找比他們更不怕死的人。城西的棚戶區,不是有很多吸毒的,得絕症的,活不下去的人嗎?給他們錢,讓他們去跟那些人耗。看誰耗得過誰。”\\n\\n阿斌隻覺得後脊梁骨竄起一股寒意,連指尖都跟著發麻。劉力這是要拿人命去填溝壑,驅著最底層的人,去啃噬更底層的人。這哪裡是拆遷,分明是活生生的人間煉獄。\\n\\n“還有那個律師,”劉力繼續說,“他不是懂法嗎?不是會告嗎?好,咱們就跟他玩法的。找幾個人,去他家裡,不打不罵,就座著,說是來谘詢法律問題的。二十四小時輪班,讓他睡不成覺,吃不成飯。再找幾個人,去他孩子的學校門口,舉著牌子,說他欠錢不還,是老賴。我看他,還能不能專心打官司。”\\n\\n阿斌聽得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劉力這些陰招,一個比一個歹毒,一個比一個刺骨。這哪是逼遷,是把人往鬼門關裡推。\\n\\n“力哥,”阿斌忍不住說,“這樣會不會……太過了?萬一鬨出人命……”\\n\\n“過?”劉力盯著他,眼神像刀子,“阿斌,你跟著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軟了?泥路街這個項目,做成了,咱們都有錢分。做不成,咱們都得完蛋。是彆人的命重要,還是咱們的前途重要?你自己想清楚。”\\n\\n阿斌埋下頭,喉結動了動,終究冇發出聲音。他心裡清楚,劉力說的是這個世道的規矩。在這泥沼一樣的世間,心軟的人,活不過三集。想活下去,想活得像個人樣,就得狠,就得毒,就得把那點可憐的良心剜出來喂狗。\\n\\n“去吧,”劉力揮揮手,“按我說的做。三天內,我要看到結果。”\\n\\n“是。”阿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n\\n辦公室裡,隻剩下劉力一個人。\\n\\n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工地。挖掘機轟鳴著啃噬地麵,推土機嘶吼著推平障礙,渣土車像條灰黑色的長龍在工地裡往來穿梭。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n\\n除了馬三。\\n\\n那個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馬三,現在竟然爬到了他頭上,搶了他的生意,還敢威脅他。\\n\\n這口氣,像塊燒紅的烙鐵,堵在他喉嚨裡,咽不下,吐不出。\\n\\n但他現在不能動馬三。馬三是董方的人,動了馬三,就是打董方的臉。董方要是動了怒,他手裡的項目經理職位、那家日進鬥金的夜總會、五百萬的項目尾款,還有那5%的乾股,就得全打水漂。\\n\\n他必須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忍到泥路街項目徹底竣工,忍到那筆錢穩穩落進自己口袋,忍到自己羽翼豐滿,再也不必看董方的臉色。\\n\\n那時候,他再跟馬三,跟董方,跟所有對不起他的人,算總賬。\\n\\n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董方的號碼。\\n\\n電話很快接通了。\\n\\n“董總,是我,劉力。”劉力說,語氣恭敬,“馬三剛纔來了,我們談過了。沙石的生意,我們決定合作,五五開。他負責采購運輸,我負責協調工地。您看,這樣安排行嗎?”\\n\\n電話那頭,董方沉默了幾秒,纔開口:“劉力,你是個聰明人。馬三有他的優勢,你有你的長處。你們兩個合作,是強強聯合,對項目有好處。至於分成,五五開,很公平。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等泥路街做完了,該給你的,一分不會少。”\\n\\n“謝謝董總。”劉力說,“董總,有件事,我想跟您彙報一下。泥路街剩下的那幾戶,有點難搞。特彆是那幾家艾滋病人,警察都不敢管。我想用點特殊手段,可能會……有點風險。您看……”\\n\\n“特殊手段?”董方笑了,“劉力,我雇你,就是看重你辦事果斷,不拘一格。隻要能把事情辦成,用什麼手段,我不管。我隻問結果。記住,下個月,工地必須動工。耽誤了,我唯你是問。”\\n\\n“明白。”劉力說,“董總放心,我一定按時完成任務。”\\n\\n掛了電話,劉力重新走到窗前。天色漸暗,工地上亮起了燈,像一片星海。挖掘機還在工作,轟鳴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n\\n他望著眼前的一切,心底翻湧著一團難以名狀的情緒。是塵埃落定的成就感?是慾壑難填的野心?還是……繁華過後的空虛?\\n\\n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回頭,是萬丈深淵。往前走,是更深的黑暗。\\n\\n可他冇有退路。隻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路的儘頭,走到燈火寂滅的時刻。\\n\\n窗外,城市的燈光,像一片燃燒的海洋。美麗,繁華,也殘忍。\\n\\n而他,是這片海洋裡,最凶惡的一條鯊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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