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道蒼茫 第30章 動工

古種發芽的第三天，李逍蹲在禁地靈田邊上，看著育苗槽裡那幾株剛冒頭的嫩芽發呆。芽尖是淡金色的，莖稈白裡透紅，兩片子葉還冇完全展開，但已經能看出葉脈的紋路——不是尋常靈草的羽狀紋，是螺旋形的，從葉心往外一圈一圈地繞，每一圈都是順時針。

“這是上古菊聖的祖種，”莫問天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對著嫩芽的葉脈看了半天，“菊道紀元所有靈草的祖先。它長出來是什麼，菊道紀元的靈草就能恢覆成什麼。你取回來的原土夠種三槽，這一槽是第一批，剩下兩槽等第一批長出真葉之後再分株。”

“第一批能活幾株？”

“五粒種子，全發芽了。但祖種發芽隻是第一步——從發芽到真葉展開，中間有一個階段叫褪殼期。子葉上的金色會慢慢褪掉，褪乾淨之後才長出第一片真葉。褪殼期最挑環境，靈脈輻射濃度、土壤濕度、晝夜溫差，差一點都不行。上古菊聖當年種祖種的時候，菊道紀元的靈脈還是滿的，不存在褪殼期掉葉的問題。現在靈脈剛復甦，輻射濃度雖然穩定，但遠不如上古時代濃。得有人專門盯著，隨時調。”

“我來盯。”一個聲音從靈田外麵傳來。

李逍和莫問天同時轉頭。殘菊老祖拄著擀麪杖柺杖站在靈田入口，身後跟著王鐵柱——胖子手裡抱著一個鋪蓋卷，背上還揹著一口小鐵鍋。鋪蓋卷裡裹著從雜物房帶來的薄棉被，鐵鍋是今天早上剛從膳堂借的。

“看什麼看？老子在夾層裡蜷了好幾年，天天聽靈脈心跳，聽的頻率比你們兩個加起來都多。祖種褪殼期需要靈脈輻射濃度的微調，老子閉著眼都能調——在夾層裡，靈脈搏動稍微快一點慢一點，老子都數得清清楚楚。這活除了我還有誰能乾？”殘菊老祖走進靈田，彎腰看了看育苗槽裡那幾株嫩芽，渾濁的眼睛在放大鏡反射的金光裡亮得驚人。

王鐵柱把鋪蓋卷放在靈田旁邊的石台上，又把小鐵鍋架在臨時壘起來的幾塊磚頭上。

“老祖說他住靈田，我就把鋪蓋搬來了。鐵鍋是從膳堂借的，每天早上給他熱饅頭煮粥。韓執事說靈田重地不能動明火，我做了個隔火罩——鐵鍋底下墊三層磚，灶膛用隔熱棉封邊，保證不燒到靈草。”

莫問天站起來，看看殘菊老祖，又看了看王鐵柱架在磚頭上那口鍋沿還沾著早上麪糊的小鐵鍋，點了點頭。

“靈田重地，禁止明火。不過你帶了隔火罩，破例一次。祖種褪殼期大約一個月，這一個月裡靈田的靈脈輻射濃度需要每天微調——濃度高了，嫩芽的子葉會提前褪金，真葉長出來偏小；濃度低了，褪殼期拖太久，根莖長不壯。具體怎麼調，你跟殘菊老祖商量著來。”

秦無炎帶著人在亂石坡校準站原址上搭起了靈脈延伸工程的第一座野外聯合監測站。他站在校準器旁邊，麵前是蘇月拓印的靈脈走向圖副本，校準器的齒輪正隨著靈脈搏動頻率緩慢轉動。葉無道從旁邊遞給他一根新做的銅質校準棒——肛泰銅管共振室那十二根銅管雖然全部停轉並被封存，但秦無炎根據圖譜上的校準數據重新設計了一根手持式銅管，功率隻有舊銅管的千分之一，專門用於在野外精準測定靈脈延伸方向上的節點座標。

這根手持銅管上刻的不是肛泰的黑色掌印，而是老菊花台五瓣金菊和亂石坡七瓣葵花並排的聯合標記。

“第一批延伸節點有三個。”秦無炎把新銅管插進校準器的讀數口，校準器上的靈脈投影立刻顯示出三個亮著淡金色的目標方向——一個往北，指向散修聚集區以北的荒原；一個往西，指向無相庵孤山後麵的舊礦脈；還有一個往東南，指向鐵索崖斷層裂隙深處的暗河下遊。“這三個方向是靈脈自己選的，載體在源頭密室裡確認過了。現在要做的是在這三個方向上各設一座監測站，每座站配一台輕量化校準器，實時追蹤靈脈延伸的進度。肛泰以前建野外校準站，是為銅管陣服務，每座站都是封閉的。新站按圖譜上的開放校準模式來——不需要校準器全天怠速運轉，不需要專門的主陣人，誰拿著手持銅管去測都可以讀數。銅門鑄造者當年說，銅管陣的終途不是殺，是生，這就是生的第一步。”

韓執事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刑律堂的記錄冊，在延伸方案執行進度一欄打了第一個勾，註明現場負責人為秦無炎與葉無道。

蘇月帶著清月峰啞仆和慧心，把三套靈脈輻射監測符陣分彆安裝在無相庵枯井邊、鐵索崖頂和散修聚集區的老獵戶木屋後頭。每套符陣隻有巴掌大小，印在一張輕飄飄的銅箔上，直接貼在樹乾或井壁，不需要銅管校準器那麼複雜的設施，自己就能感應靈脈輻射濃度的微變。數據彙集到清月峰的觀雲台，清月真人讓啞仆在觀雲台上添了第三把椅子，專門留給每旬來彙總數據時和啞仆麵對麵比畫手語的慧心。

老獵戶往自己的木屋後頭看了一眼符陣上貼的標簽——“靈脈延伸民用監測點·北荒一號”。標簽是王鐵柱用水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看得懂。

“這東西乾啥用的？”老獵戶問。

“你每天早上起來看一眼，符陣上亮幾個點，靈脈就延伸了多少。全亮了，就是通了。”蘇月把記錄冊翻到北荒節點那一頁，“到時候你負責每天看一眼，報給來巡點的監測員。你是這個點的義務監測員。”

“有津貼嗎？”

“聯合基金出。一個季度三兩銀子。”

老獵戶把菸鬥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然後把手往衣服上擦了兩下，鄭重其事地在義務監測員登記表上按了個手印。他按完手印，從懷裡掏出王鐵柱給的那本《靈脈復甦常識問答》，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麵那兩個並排的章說：“這上頭，一個是肛泰的章，一個是你們宗門的章。以前肛泰的銅管追著我師父滿山跑，現在我幫他倆看家。三兩夠買一年旱菸了，但章比錢值錢。”

散修聚集區的孩子們在監測點旁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菊花，畫到一半因為菊花到底是五瓣還是七瓣吵了起來。一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指著蘇月懷裡靈獸尾巴尖上那團金色絨毛說：“你們彆吵了！活的花在這裡！”然後她舉著樹枝追著靈獸跑了好幾圈，把一群孩子全帶跑了，老獵戶蹲在監測點旁邊直樂。

五穀輪迴門外門膳堂。王鐵柱圍著灶台團團轉，麵前擺著三大籠饅頭、兩筒酸梅湯、一筐慧心剛從無相庵菜地送來的新鮮蔬菜和半扇不知從哪弄來的羊肉。馬六平蹲在灶膛口吹火，臉上糊了一道黑印子。

“鐵柱哥，靈脈延伸工程今天正式動工，你蒸這麼多饅頭乾嘛？”

“動工不得吃開工飯？”王鐵柱把饅頭一個個碼進籠屜，動作麻利得像個掌勺十年的老師傅，“鐵索崖上架第一根新鐵索、亂石坡校準站掛牌、老菊花台開放、野外監測點啟用——四件事，四籠饅頭。我還煮了一鍋羊肉湯，羊肉是從散修那買來的，菜是慧心摘的，麪粉是膳堂批的。這頓開工飯，算我請。”他把籠屜蓋上，轉身掀開旁邊的湯鍋蓋子，羊肉在沸湯裡滾得咕嘟咕嘟響，湯色濃白，香氣從膳堂後廚飄出去，飄過雜物房，飄過老菊花台，飄到禁地靈田裡，殘菊老祖聞了一口，閉著眼睛說了句“這傻小子放的薑片剛好”。

午時剛到，五穀輪迴門山門口、鐵索崖頂、亂石坡校準站和無相庵枯井邊，四麵開工旗同時升起。旗子是蘇月讓清月峰啞仆連夜趕製的，素白色底，上麵冇有繡任何宗門的標誌，隻有一朵倒懸的菊花——不是五穀輪迴門的五瓣金菊，不是肛泰的黑色掌印，不是無相庵的七瓣葵花，是銅門鑄造者留在枯井銅門上、被李逍刻到石碑上、又被慧心用黃線繡在王鐵柱舊道袍上的那朵。殘菊老祖管它叫“老菊花台的菊花”，但王鐵柱有個更直白的叫法——“咱們的菊花”。所有參與靈脈延伸工程的人，不管是五穀輪迴門的弟子、肛泰的監測員、無相庵的比丘尼還是荒野上的散修，每個人袖子上都彆著一小片倒懸菊花的銅箔徽章。

李逍、蘇月、王鐵柱、葉無道、秦無炎、韓執事、清月真人、莫問天圍坐在雜物房院子裡那張用兩張舊桌子拚成的長桌前，每人麵前擱著一碗羊肉湯和一碟饅頭。馬六平和慧心擠在灶台邊，慧心吃素，麵前是一碗青菜豆腐湯和一碟素餡燒餅。殘菊老祖坐在桌子最上首，麵前除了羊肉湯和饅頭，還有葉無道給他溫的一壺酒。

“靈脈延伸第一期三個節點，今天同時動工。北荒校準站在亂石坡原址重建，西向礦脈線由無相庵負責監測，東南向暗河下遊以鐵索崖頂監測點為基準站，全部采用開放校準模式。工期預計一個半月，延伸裡程覆蓋三個待啟用靈脈節點。聯合監測組方麵，秦無炎繼續負責校準站重建，葉無道負責菊花台新弟子引力場適應訓練，老菊花台即日起正式對外開放。”葉無道說完把任務分派清單放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然後轉頭看著王鐵柱，“最後一項——王鐵柱，今天正式從外門膳堂調至老菊花台，職務引力場校準維護員，津貼每季度五兩，另加野外監測點麪粉補貼每月二兩。”

“麪粉補貼？”王鐵柱端著湯碗的手停在半空。

“靈脈延伸期間，野外監測點不設食堂。義務監測員自己做飯，麪粉由你統一采購、統一配送。經費從聯合基金裡出，韓執事審批。以後每個月你從散修那邊買麪粉的時候順便給他們帶一籠饅頭，韓執事報銷。”

王鐵柱愣了一息，然後站起來朝雜物房外麵跑，跑到灶台邊翻開那本《野外散修語錄集》，在最後一頁顫著手寫下一行鉛筆字——“今天開始，我每月可以給散修發麪粉。從鐵索崖底到北荒，沿路每個監測點都有饅頭。王鐵柱記。”落筆之後他對著灶火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冊子，轉身跑回桌前，端起羊肉湯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