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一笙 第5章 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隻有情難絕（三）

王陽笙兒繼續向前，一路上不知遇到多少個下人，

他們一個一個，手裏端著，嘴裏含著，腳下拖著。搬運，清掃，打理，目不斜視，在笙兒和王陽麵前來回穿梭。偶有向王陽和笙兒打招呼的，也同那幾個丫鬟一樣非常之簡短“大少爺好，笙兒小姐好！”

王陽依舊冷著臉“嗯”了一聲。

怪不得，驍騎營上上下下被陽哥哥管得妥妥帖帖！這在家裏，陽哥哥就這麽一副別人欠他二百五十吊的死表情，遑論對旁人？

暖笑著回應他們“大家也都好，不要那麽客氣，叫我笙兒就可以。”

很可惜，他們沒有以同樣地熱情回答笙兒，專心致誌忙手裏的活。

他們，到底在忙忙活活地幹什麽？

王陽望著他們，神色愈加黯然，失去了剛剛快樂的神采。

“你們王家是不是準備什麽重要的事啊？”笙兒敏銳地“嗅” 出什麽，好心情依舊。

王陽似乎被戳中心事，眼中浸滿憂傷，靜默不語。

回頭，自前方的視角，看到了王陽眼裏的淚光，一瞬間，笙兒著了慌， “陽哥哥，你不要這個樣子，我••••••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不想回答就不答嘛，不要這個樣子！”

我這張嘴啊，怎麽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傷人家的心，真是笨笨笨！笙兒生起自己的氣，扯開手，又想砸自己家腦袋。

然而，王陽伸手反握住笙兒的手，暖暖的、軟軟的。他的聲音有微許哽咽，不細聽很難察覺“笙兒，我沒事。”

“大少爺，大少爺”熟悉的叫喊自身後傳來，王陽、笙兒齊回頭，蘭馨氣喘籲籲地自身後的客房方位奔來。

王陽推著笙兒緩緩向蘭馨靠近。

蘭馨跑到了他們王陽、笙兒麵前。呼吸急促，發髻有點淩亂。

王陽蹙眉“怎麽這副模樣，發生什麽事？”

“是啊！看看你跑得滿頭大汗的，有什麽事情啊，這麽著急燎慌的！”笙兒關切地取出絹帕，想為蘭馨擦擦汗。

“沒事，笙兒，我不用”蘭馨情急拂開笙兒的手，麵帶懼色望著王陽“大少爺，你趕緊去書房瞧瞧吧！曉雯，曉雯把夫人的畫弄髒了。”

王陽臉色陡然變得駭人，一下子嚇到笙兒。

他緊緊盯著蘭馨，簡直是一字一字蹦出“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我••••••”蘭馨嚇得說不出話來。

王陽頭也不回地奔向書房。

“陽哥哥，陽哥哥！”笙兒在王陽的身後呼喊，王陽隻顧向前沒有回頭。

“蘭馨，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副怎麽會讓陽哥哥緊張成這樣？”笙兒不解。

“先別說這麽多了，我們也趕緊趕過去吧。笙兒，眼下能幫曉雯的隻有你了！”

“我？”

王貞的書房同絕大多數文人墨客的書齋並不相同，在建造書房時，他著力突出四個字：簡潔大方。故一眾文人墨客極力往自己的書齋中新增書畫真跡、碑帖原拓、文房用具、瓷器古玩來襯托他們的“高雅”之時，王貞則另辟蹊徑簡簡單單往房間裏佈置了兩欄書架，一方書案、幾把座椅和幾盆盆栽。

古樸莊重的書案鼎立於兩欄規規矩矩擺放的兩欄書架之間，流露出其特有的大氣。文房四寶在上擺放規整，那雪白的宣紙上偶有點滴已幹涸的墨漬，那是王貞在練字時不小心沾染上去的。文案下方的抽屜分為三格，一格放有王貞辦公的各種重要檔案；一格放有將軍府裏外內務的資料；一格卻僅擺有一幅畫卷。王家家規明確規定除王貞外任何人（包含王陽王歉在內）不得私自亂開這三格抽屜，如有違者，必加嚴懲。

如果說王貞作為一位州府官員和偌大將軍府的一家之主，設下家規不得翻閱政治機密檔案和家族內部材料無可非議，那麽，一幅簡簡單單的畫卷為什麽也會成為他的禁忌呢？

這個，就是王家上下所有人心中公開的秘密。

這畫，是很多年以前一位書法大家親為當時的將軍夫人，即王陽王歉已故母親、王貞妻子——紀寧所畫。它是紀寧去世後留下唯一的物件。很奇怪，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紀寧死後，王家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找不出除了這幅畫作以外紀寧所留下的任何東西。是確確實實不複存在，還是王貞吩咐故意為之，這就不得而知。唯一明確的就是，這畫是王貞乃至整個王家的禁忌和底線，一旦觸碰，那後果

就是這樣——

滿屋寂寥，書房裏一家子人罰立正式膽怯地站在那裏，低頭悶不吭聲，膽戰心驚地暗暗祈禱祈禱。

曉雯跪在地上，瑟縮成一團，麵容淒白，眼睛裏寫滿恐懼與不安。沒有人敢上去扶起她，所有人都很清楚，在這個時間點出手幫她就等於在“引火焚自身”。

書案上靜靜放置著那幅畫卷，畫卷背部被潑滿墨漬，汙跡已不能認。

王陽自房外奔了進來，抬眼瞥見了書案上沾有墨漬的畫作。

憤怒火花自他眼眸深處燃起，驀然間剝燃盡他僅存的一點理智。“曉雯”王陽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字，猛然間上前一隻手緊攥她的衣領從地上拽起她，另一隻手懸於曉雯臉頰上方，眼見著就要甩下來。

“住手！！”隨之進屋的笙兒大喝，掙紮著從輪椅上跳起，上前勇敢地攔下王陽的手，“陽哥哥，你這是幹什麽，你怎麽能打一個女孩子？”

王陽怒氣未消，青筋已現，“笙兒，你讓開，這事和你沒關係。”

“我不”笙兒針鋒相對、毫不退讓，骨子裏的俠義使她下意識的選擇“以暴製暴”，“陽哥哥，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正直的好人。可是，現在你讓我太失望了，你堂堂八尺男兒，怎麽能出手打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你不羞愧嗎？”

“我隻是••••••”

“隻是什麽，”笙兒疾言厲色，“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和一個粗野莽夫有什麽不同。不就是一幅畫嘛，何至於此？”

身後蘭馨偷偷扯了扯笙兒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

笙兒不管，

她太氣憤了：不管是什麽事，陽哥哥他出手打人，尤其是打一個女孩子，就是他想當尤其很非常的不對。

（這裏補充一下哈，王陽他此刻的這姿勢隻是長期在驍騎營和其他爺們摔跤鬥氣潛移默化形成的，看起來比較逼真，實際上隻是表麵上的功夫，不具“殺傷力”。）

“笙兒你不知道，這畫對我來說的意義。”看笙兒竟為此置氣，內心一度不忍，語氣緩和了些。

“是，我不懂，我非常之不懂，陽哥哥你倒是說說，這畫到底多麽珍貴，惹得你去和一個小丫鬟動手。”越吵吵越激動，笙兒內心那個憤慨啊！哼，最看不慣男人欺負女孩子了。

周圍一票丫鬟、小廝被笙兒昭昭氣勢震懾到，

⊙▂⊙，這笙兒小姐和大少爺兩個人幹起來可真叫針尖對麥芒，殺傷力太大了。唔，我們還是乖乖不要講話。

“笙兒小姐，笙兒小姐”曉雯就這樣直直地跪在笙兒麵前，委屈地抹著眼淚，“笙兒小姐，你幫幫我求求大少爺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我爹孃很早之前就走了，留下九歲的弟弟和七十多歲的爺爺奶奶，家裏裏裏外外吃飯就靠著我一個人的工錢，王家如果不要我，我的弟弟還有爺爺奶奶也會跟著挨餓受罪。”說著，就“晃蕩晃蕩”地重重搗地磕頭，“笙兒小姐，我給你磕頭，求求你幫幫我！”

“曉雯，你這是在幹什麽，你趕快起來。”笙兒驚慌地去扶曉雯，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不就一幅畫嘛，怎麽讓她怕成這樣？

“笙兒小姐，求你幫幫我，別趕我走！”曉雯的眼淚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流，

“曉雯，你跟笙兒說這些幹什麽！！”王陽的口吻充滿了警告的意味，曉雯一顫抖，不敢再多言，眼淚繼續“簌簌”地流。

赤果果的以強淩弱！笙兒真真怒氣難抑，頭腦中的血氣翻湧著即將憤脈而出，

因為你是少爺，你就能頤指氣使，絲毫不顧他人感受，任意踐踏他人的尊嚴；因為你是大少爺，你就可以隨時勒令他們，不讓他們講出自己心中所想。你大少爺是人，她丫鬟就不是人嗎？

“來，曉雯，起來。”以慣有的對弱者的溫柔鼓勵曉雯，與對王陽的生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笙兒小姐”曉雯怯懦不敢起身，聲音有如蚊蠅。

“沒事，來，起來。”笙兒輕輕地將曉雯扶起，為她撣了衣裙上的土，取出剛剛被蘭馨拒絕的絹帕，仔細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而後，拉著她的手，“微微顫顫”而又堅定地向外走去。

“笙兒，你幹什麽？”王陽緊張地攔住她，眼神懼怒摻半。

笙兒絲毫不膽怯，生冷冷地望著他“曉雯留，我留；曉雯走，我走。”

霸氣外露！！

“笙兒，”蘭馨度到她跟前，附耳低聲細語“我是叫你緩和氣氛，不是要你火上澆油，你不要這樣，聽大少爺解釋。”

“我不需要，錯了就是錯了！”拾眼，迸著張揚的光。

她倔強，她自信，她篤定。

“曉雯，我們走。”笙兒拉著曉雯，艱難地邁開腿朝著門口，

一步，

一步，

一步•

•••••

不知數了多少步，

猛地，

“笙兒！”王陽上前推開曉雯，一把拽過笙兒，雙手牢牢捉住她的肩膀，

“陽哥哥，”能預料到王陽會阻止她，“你？”但為什麽？

他會，是這樣一副神情，

“笙兒，”王陽的聲音聽起來是那樣悲哀，帥氣的眼睛裏閃著狼狽與惱怒，

“我認輸。”

第一次，清苑中比武，刀光劍影間，我輸了。

第二次，在這小小書房，你微微一個動作足以讓我坦誠：我認輸。

兜兜轉轉這麽些年，笙兒，再遇上你，由人及心，我，輸的徹徹底底。

“蘭馨，去把畫拿過來。”

“大少爺？”蘭馨一愣，隨即，“ 哦，是！”

雪白的卷紙，絕美的畫作，已幹涸的墨漬。

接過手中，一切已不一樣。

王陽悲涼地笑著， 於指尖“撕拉”一聲，

笙兒驚叫“陽哥哥！！！”

蘭馨、曉雯及身旁一眾下人驚喊“大少爺！！！”

畫徹底撕開淪為兩半，兩半畫像兩隻折翼的翅膀漫無目的孤單地飄零，最終落於地麵。

王陽轉身，

淒清離去。

在愛情的麵前，永遠都是，在乎的人兢兢兢兢，不在乎的有恃無恐。

我認真所以我輸。

我愛你，所以我認輸。

今天，我這樣做，對嗎？

躺在軟軟的床鋪上，笙兒輾轉反側，腦海中不斷展現王陽離去時落寞的背影，心不自覺疼了，忍不住反問自己。

似乎，從我們相識的那一刻開始，每一次，陽哥哥與人對峙，我都毫不猶豫地去幫助旁人而傷害他。為什麽不聽聽他的解釋？為什麽總是慣性地將錯誤歸結於他？為什麽篤定他對於我的堅持一定會退讓？為什麽總是為著別人，不斷辜負他的情意？

我到底，是為什麽？